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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基 德 电 影 里 的 爱 与 死
当然,《呼吸》之于金基德自己,有不少属于个人风格重复的地方:囚室 ——类似《漂流欲室》、《春夏秋冬又一春》的孤岛意象;性,死亡,暴力和 恐惧的爱与死主题;春夏秋冬的四季轮回意象;形式感和风格化;残忍的诗意; 自《撒玛利亚女孩》后的宽容与温情……
金基德的剧情总是相当极致,总是将人性极致的一面放到显微镜下大书特 书。也因此,剧情的铺设不追求现实逻辑的真实,而是更偏近于表现主义,追 求内在情感的逻辑性。以真实性而言,整个剧情都是不可能成立的——再宽宏 大量的监狱,也不可能允许探视者在探视室里四周都贴上墙纸并且又唱又跳又 接吻又做爱。所以这部电影更接近表现主义戏剧,用假设出来的故事来探索人 性心灵中的内在真实。对死亡的恐惧,对爱之极致的向往,濒临死亡的体验, 所有这一切人性对于爱与死的感受,金基德用这么一个表现主义的故事来探索, 恰得其所。 爱与死本来是一个永恒的主题。金基德学画出身,拍片风格化是意料之中, 但是其实其功力所在还是片片触及哲学思考,形式感固然力透纸背,也因配合 了对于生存本质的深刻感受,至情至性间让金基德迷欲罢不能。 他的电影总是充满隐喻,而《呼吸》也不例外—— 春夏秋冬——金基德喜欢春夏秋冬的生命意象。在《呼吸》里,故事发生 在冬季,但女主人公妍每次去探监,却在室内制造出春,夏,秋的画面,代表 爱的四季:春天的灿烂和温暖,夏天的欲望和激情,秋天的理智和灵性,冬季 的爱与死之起点与终点。囚犯在冬季里的爱中死去了,而妍的家庭却在冬季的 爱中复苏了。爱与死如同四季般永远循环着。 白衬衣——洗好的白衬衣落在地上,妍就会弃之不要,显示了她是一个完 美主义者。但是,在经历了自己的出轨,与死囚犯之恋后,再次落地的白衬衣, 并被卡车压过,她想了想,却捡回来了。她接受了不完美的人生。 头发与身体——张震演的死囚犯不断寻死,但是当女人面对他,他却抓了 一根头发回囚室,并且不惜为此根头发与室友打架。这根头发是死亡笼罩下一 丝生命的欲望和爱的欲望。后来,妍送给他自己的照片,最后一张是自己的裸 体。身体是欲望的对象,而死囚犯们对于生的欲望,也在对女人身体——即使 是头发和照片——的争抢中,更加昭显。但是,女人的裸体照片被刻到墙壁上 时,他们却安宁了,也许,他们窥见了永恒。 监控室——金基德自己扮演了监狱监控室里只在玻璃投影中出现的眼镜男。 正是他的操控,妍才得以探监并与死囚犯展开一场情欲恋。他的动机是什么? 他代表着什么?我们可以做各种联想。上帝?导演?社会的权力操纵者?命运 之神?
《呼吸》表现爱与死的主题,这也是金基德电影中经常触及的主题,当然 也是西方文学艺术自《圣经》起就离不开的主题。金基德的电影常有宗教意味, 《呼吸》也不免令人想到《圣经》句子:“恨如阴间之残忍,爱如死之坚强” (雅7:6)。基督在十字架上死难,即是通过死来说爱。“爱如死之坚强”, 在尼采的哲学中,在马勒的音乐中,都是不断重复的主题。尼采如此说过: “美在哪里?在我须以全意志意欲的地方;在我愿意爱和死,使意象不只保持 为意象的地方。爱和死:永远一致。求爱的意志,这也就是甘愿赴死。”。 《罗密欧与朱丽叶》,《莎乐美》,《俄狄浦斯王》,《战争与和平》等等都 是表现爱与死主题的西方经典。在基督教盛行的韩国,韩国艺术家对于基督教 的信念未必接受,但是却熟悉其隐喻与概念,这在韩国电影中频频可见。金基 德的《呼吸》的确有“恨如阴间之残忍,爱如死之坚强”的意味,但是带着金 基德自己的意识,感官化,情欲化,体验化。 爱与死做为永恒的宗教主题,马勒用音乐来表现它,尼采用哲学语言来表 现它,托尔斯泰用小说来表现它,这个主题总是令人与沉重相联。但是也不是 所有表现爱与死主题的作品都是沉重的。看《呼吸》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一部 完全与此片风格不同的探索爱与死主题的电影,喜剧导演伍迪·艾伦的《爱与死》 (1975)。伍迪·艾伦做为一个讽刺和喜剧大师,完全是以谐谑和喜剧的 方式来表现这个主题,是经典搞笑电影,但是一样有力。伍迪·艾伦的喜剧永 远能把知识分子味道很强的笑话和装疯卖傻的搞笑混合在一起。《爱与死》就 是代表,一方面是个闹剧,一方面却又是他向他心仪的大师伯格曼,爱森斯坦, 马克斯兄弟,《战争与和平》,托斯托耶夫斯基,俄国电影和文学,等等致敬 的作品。 为什么从《呼吸》想到《爱与死》,因为后者也是说一个死刑犯在等待死 刑,由伍迪·艾伦自己扮演。该片是对《战争与和平》的戏仿,死刑犯戏仿保 尔一角,他误打误撞地参了军,因为计划刺杀法国将军而蹲了监狱,在监狱里 等待死刑。“每个人到某个时候都得死,但我不同,我到早上六点必须得死, 现在是五点,但我有个好律师”。在囚室里,保尔这么宣称。然而无神论者的 他成了有深刻宗教信仰的人,一个天使来到他的囚室,说要拯救他于行刑。但 是,天使食言了,保尔还是要被枪决,这使得保尔的信仰又幻灭了。在死亡的 那一刻,他的个人哲学确立为爱与死是人类经验的本质,而拥抱宗教信仰与形 而上学的哲学是毫无意义的追求。 伍迪·艾伦电影的最佳女主角黛安·基顿在该片中演了一个另类娜塔莎, 先嫁给一个富老头,同时与彼得堡的很多男人谈情说爱,成为寡妇之后,嫁给 了保尔,正是她的政治热情促使保尔去刺杀法国将军而被判了死刑。两人的对 话堪称电影的推动力,充满反讽的,好笑的暗示,无时无刻令人忍俊不禁。 象《呼吸》中的女主角童年因游泳而遭遇濒临死亡经验一样,保尔在12 岁的时候也遇到了死亡——象伯格曼《第七封印》中遇到的“死亡”那样,这 里的“死亡”也是一个演员扮演的,不过他穿着白袍,跟摘花除草一样的履行 着他对人类的职责。伍迪·艾伦用解构的,无厘头的方式来表达他对爱与死主 题的思考,在搞笑之中却触及着重大。 所以,说金基德原创,但他的作品跟前人的作品不是没有联系。说金基德 独特,因为他的电影措辞造句总是有他自己出人意表之处。但是,他的主题都 是非常基本的永恒的常见性主题。太阳底下无新事,关键在于对于永恒的主题 能以新鲜的方式表现,而金基德总有他的独到之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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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11-21)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