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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 伦 梯 诺 的 《杀 死 比 尔》 —— 以 及 武 侠 片 在 美 国
昆 汀 · 泰 伦 梯 诺 认 不 认 识 “ 杀 人 如 麻 ” 这 几 个 中 文 字 ？ 他 爱 香 港 片 ， 一 度 女 友 米 拉 · 索 维 诺 还 是 哈 佛 东 亚 系 学 过 中 文 的 ， 所 以 不 管 他 认 不 认 识 这 几 个 字 ， 把 这 几 个 字 讲 给 他 听 ， 这 厮 一 定 会 欣 赏 的 — — 他 的 新 片 《 杀 死 比 尔 》 似 乎 就 是 要 大 过 一 把 杀 人 如 麻 的 瘾 。 但 见 那 刀 起 刀 落 ， 无 不 身 首 异 处 血 光 冲 天 — — 而 且 都 是 女 人 杀 人 如 麻 。 以 前 电 影 里 也 不 是 没 有 杀 人 ， 不 过 他 的 一 个 女 人 杀 一 大 堆 男 人 的 那 场 戏 ， 速 度 之 快 ， 血 颜 料 用 量 之 多 还 是 可 以 创 记 录 的 。 我 对 于 武 侠 片 这 么 拍 倒 有 些 疑 惑 ， 因 为 看 《 比 尔 》 之 前 正 好 不 知 怎 么 捧 上 了 一 本 古 龙 小 说 。 古 龙 小 说 一 直 与 我 无 缘 ， 可 是 这 回 不 知 怎 么 还 真 大 看 特 看 了 一 通 。 越 看 越 觉 得 ， 武 侠 小 说 这 东 西 最 是 没 法 翻 译 的 。 光 是 楚 留 香 、 香 帅 这 一 类 名 字 ， 首 先 就 得 “ 迷 失 在 翻 译 中 ” 。 另 外 中 国 的 文 字 比 较 虚 ， 比 较 写 意 ， 翻 译 到 英 文 就 必 须 落 到 实 处 ， 你 、 我 、 他 、 过 去 、 现 在 、 将 来 一 通 狂 加 ， 国 画 的 意 境 非 得 给 弄 成 油 画 或 者 卡 通 不 成 ， 可 又 不 是 真 正 油 画 的 色 彩 微 妙 或 者 卡 通 的 机 灵 通 达 ， 搞 得 人 摸 不 着 头 脑 。 总 而 言 之 ， “ 杀 人 如 麻 ” 这 几 个 字 读 起 来 是 很 过 瘾 的 ， 可 是 真 的 转 移 到 生 活 中 到 银 幕 上 就 是 另 一 回 事 。 把 杀 人 如 麻 这 种 意 境 转 移 到 银 幕 上 当 然 也 不 是 昆 汀 · 泰 伦 梯 诺 开 的 头 ， 而 是 东 方 人 自 己 。 但 是 那 个 东 方 人 ， 是 香 港 东 方 人 。 我 们 看 台 湾 的 武 侠 片 ， 跟 香 港 的 武 侠 片 ， 感 觉 还 是 不 大 一 样 。 台 湾 的 武 侠 片 ， 打 起 来 还 是 有 些 “ 点 到 为 止 ” 的 味 道 ， 更 受 武 侠 小 说 那 种 文 字 感 觉 的 影 响 。 而 台 湾 出 身 的 李 安 ， 把 这 一 传 统 发 扬 光 大 ， 追 求 武 侠 中 的 诗 意 与 美 感 ， 为 美 国 人 奉 上 《 卧 虎 藏 龙 》 ， 以 柔 克 刚 以 阴 制 阳 ， 与 其 说 是 “ 卧 虎 藏 龙 ” 不 如 说 是 “ 有 凤 来 仪 ” ， 它 让 好 莱 坞 发 现 美 国 人 心 目 中 粗 人 才 看 的 男 性 武 侠 片 也 可 以 按 文 艺 片 的 面 目 出 现 。 而 最 吸 引 眼 珠 的 是 两 个 美 丽 女 人 的 对 打 ， 根 本 象 是 两 个 女 人 的 优 美 舞 蹈 。 而 香 港 人 的 武 侠 片 ， 以 及 警 匪 片 ， 就 更 偏 于 逼 真 火 爆 ， 还 发 展 出 了 被 称 为 “ 暴 力 美 学 ” 的 一 路 ， 并 且 在 美 国 发 展 出 了 一 位 徒 弟 — — 昆 汀 · 泰 伦 梯 诺 者 也 。 当 然 香 港 武 侠 片 也 有 以 美 感 为 主 旨 的 ， 以 王 家 卫 的 一 部 《 东 邪 西 毒 》 为 最 — — 那 种 意 境 ， 美 国 人 则 又 没 法 懂 了 。 而 暴 力 美 学 一 派 ， 倒 是 被 昆 汀 这 个 美 国 徒 弟 薪 火 传 承 玩 大 发 了 。 想 当 初 昆 汀 · 泰 伦 梯 诺 以 初 生 牛 犊 不 怕 虎 之 姿 ， 携 《 低 俗 小 说 》 一 低 成 本 独 立 电 影 ， 一 跃 而 上 美 国 流 行 文 化 版 图 ， 炙 手 可 热 。 不 过 也 许 他 成 功 得 太 容 易 ， 《 低 俗 小 说 》 之 后 ， 拍 了 几 部 电 影 都 不 如 《 低 俗 小 说 》 的 新 鲜 。 也 许 算 得 八 年 磨 一 剑 ， 昆 汀 · 泰 伦 梯 诺 的 新 作 《 杀 死 比 尔 》 ， 让 人 们 期 待 以 久 ， 也 终 于 为 他 重 造 声 势 。 当 初 我 为 《 三 联 文 化 周 刊 》 写 电 影 专 栏 ， 最 开 始 就 讲 昆 汀 · 泰 伦 梯 诺 及 其 《 低 俗 小 说 》 。 记 得 那 时 ， 除 了 李 小 龙 之 外 ， 好 莱 坞 主 流 还 不 甚 熟 悉 中 国 武 侠 及 警 匪 片 。 可 是 这 以 后 ， 吴 宇 森 周 润 发 成 龙 都 转 战 好 莱 坞 ， 各 有 各 的 斩 获 ， 尤 其 成 龙 已 成 为 美 国 观 众 熟 悉 的 动 作 片 明 星 。 而 李 安 《 卧 虎 藏 龙 》 如 上 所 述 向 美 国 人 展 示 武 侠 片 诗 意 一 面 ， 尤 其 两 位 女 角 绝 对 抢 了 男 角 的 戏 。 风 景 如 画 ， 武 打 如 舞 — — 特 别 是 让 女 人 那 么 一 打 ， 所 以 该 片 最 出 彩 的 是 章 子 怡 ， 也 是 不 难 预 料 。 《 黑 客 帝 国 》 则 把 武 侠 后 现 代 化 ， 男 女 都 向 中 性 靠 拢 ， 然 后 跟 电 脑 人 开 打 。 这 两 片 的 处 理 武 侠 ， 都 还 是 以 写 意 入 手 ， 所 以 不 管 是 古 典 中 国 ， 还 是 电 子 世 界 ， 武 打 都 是 一 种 虚 幻 的 、 意 象 式 、 美 感 十 足 的 对 打 舞 蹈 。 在 这 样 的 情 势 之 下 ， 本 来 开 借 鉴 香 港 电 影 风 格 之 先 声 的 泰 伦 梯 诺 再 出 手 ， 又 如 何 应 对 呢 ？ 八 年 来 昆 大 侠 又 修 炼 了 何 等 招 术 ？ 这 也 是 昆 汀 · 泰 伦 梯 诺 的 影 迷 对 其 新 片 感 兴 趣 的 一 个 原 因 吧 。
结 果 是 ， 聪 明 的 泰 伦 梯 诺 从 李 安 那 里 承 继 了 女 人 对 打 ， 但 是 昆 汀 当 然 不 是 李 安 那 种 儒 家 式 的 收 敛 与 道 家 式 的 超 然 。 昆 汀 是 长 手 大 脚 举 手 投 足 没 法 扮 中 国 侠 里 那 一 份 雅 ， 在 金 庸 古 龙 武 侠 小 说 里 做 不 了 主 角 的 。 昆 汀 的 武 侠 ， 更 多 是 香 港 Ｂ 级 片 那 一 份 火 爆 淋 漓 ， 而 《 杀 死 比 尔 》 的 师 承 ， 还 不 仅 仅 是 香 港 功 夫 片 ， 还 有 ７ ０ 年 代 日 本 黑 帮 片 ， 意 大 利 西 部 片 ， 日 本 动 画 片 ， 多 种 元 素 融 合 在 一 起 — — 这 是 美 国 文 化 的 优 势 ， 什 么 都 能 给 它 杂 交 了 。 李 小 龙 式 的 凶 猛 ， 主 角 却 不 是 男 人 而 换 了 女 人 ， 他 们 则 又 不 是 《 卧 虎 藏 龙 》 中 那 种 有 点 闹 着 玩 似 的 女 人 对 打 ， 而 是 刺 刀 见 血 人 头 横 飞 血 流 遍 地 你 死 我 活 。
我 一 边 看 电 影 一 边 开 小 差 ， 想 有 这 么 个 美 国 家 伙 这 么 认 真 不 遗 余 力 地 学 习 香 港 日 本 电 影 ， 倒 也 真 令 人 佩 服 。 不 过 另 一 方 面 ， 我 又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是 这 样 一 种 电 影 最 容 易 为 美 国 人 模 仿 ， 因 而 感 到 一 种 惶 惑 。 不 管 怎 样 ， 可 以 看 出 昆 汀 · 泰 伦 梯 诺 看 过 的 东 方 电 影 一 定 很 多 ， 日 本 片 中 国 片 ， 有 时 让 人 忍 俊 不 禁 。 最 神 是 《 杀 死 比 尔 》 上 集 的 终 场 ， 泰 伦 梯 诺 也 来 了 一 场 “ 东 方 古 典 唯 美 ” ， 就 是 《 卧 虎 藏 龙 》 、 《 英 雄 》 那 一 路 的 唯 美 场 景 ， 《 卧 》 有 月 光 庭 院 青 翠 竹 林 ， 《 英 》 有 胡 杨 黄 叶 大 漠 狂 沙 ， 《 杀 死 比 尔 》 则 是 雪 花 飘 舞 银 妆 月 夜 。 仿 佛 在 说 ， 嗨 ， 我 也 能 拍 这 种 美 轮 美 奂 的 武 打 场 面 。 在 这 场 景 之 中 ， 我 想 起 的 是 古 龙 的 “ 一 点 红 ” ， 泰 伦 梯 诺 要 制 造 的 悬 念 ， 当 然 也 是 最 后 那 一 点 红 — — 果 不 其 然 ， 最 后 就 有 血 的 痕 迹 ， 在 女 人 洁 白 华 贵 的 和 服 流 过 。 可 是 ， 光 是 一 点 红 那 就 不 是 昆 汀 了 ， 他 当 然 还 是 要 开 点 玩 笑 ， 非 要 给 那 诗 意 来 点 破 坏 不 可 — — 因 为 他 毕 竟 还 要 加 上 个 人 的 、 美 国 野 小 子 的 印 记 。 《 杀 死 比 尔 》 的 “ 杀 人 如 麻 “ ， 当 然 在 美 国 也 引 起 了 争 议 。 批 评 一 派 当 然 认 为 搞 得 太 过 火 ， 为 之 辩 护 的 一 派 则 认 为 泰 伦 梯 诺 的 电 影 玩 的 是 风 格 ， 所 以 暴 力 和 杀 人 ， 都 是 风 格 化 了 的 ， 这 风 格 造 成 了 一 种 间 离 效 果 ， 使 得 杀 人 场 景 带 有 一 种 非 真 实 的 游 戏 性 质 的 感 觉 ， 没 人 看 时 会 当 真 。 而 质 疑 一 派 则 又 反 驳 ， 说 把 电 影 与 现 实 之 间 的 联 系 完 全 切 断 ， 这 种 切 断 到 底 能 断 到 什 么 程 度 ？ 我 想 ， 有 《 水 浒 》 这 一 种 “ 杀 人 如 麻 ” 俯 拾 皆 是 的 小 说 传 统 的 我 们 ， 应 该 能 理 解 这 两 种 立 场 的 出 发 点 。 《 水 浒 》 中 的 “ 杀 人 如 麻 ” 也 是 风 格 化 和 故 事 化 的 ， 也 有 一 种 非 真 实 的 效 果 。 但 是 《 水 浒 》 如 果 真 的 搬 上 银 幕 ， 那 又 需 要 一 种 什 么 风 格 ， 倒 是 值 得 讨 论 。 我 们 读 武 侠 小 说 ， 也 是 不 断 地 遭 遇 死 死 伤 伤 ， 但 是 那 一 种 文 字 上 的 描 述 彻 底 转 换 为 视 觉 可 能 就 是 另 一 回 事 。 不 知 哪 位 先 哲 说 过 ， “ 电 影 的 第 一 真 实 就 是 它 是 假 的 ” 。 从 这 个 角 度 ， 我 们 当 然 可 以 认 为 电 影 的 一 切 都 跟 生 活 有 断 裂 。 但 是 ， 在 这 假 的 基 础 上 ， 电 影 的 画 面 又 是 那 么 逼 真 ， 其 逼 真 的 效 果 又 是 文 字 、 绘 画 、 音 乐 等 艺 术 媒 介 无 可 比 拟 的 。 无 论 是 李 小 龙 电 影 ， 香 港 动 作 片 ， 日 本 黑 帮 片 ， 在 好 莱 坞 电 影 级 别 归 类 中 ， 多 是 属 于 Ｂ 级 电 影 。 Ｂ 级 电 影 或 题 材 比 较 荒 诞 ， 或 技 术 比 较 粗 糙 ， 但 是 却 因 为 不 属 主 流 而 带 有 一 种 原 生 的 活 力 ， 所 以 有 时 也 为 主 流 电 影 借 鉴 吸 收 。 有 评 家 就 认 为 《 杀 死 比 尔 》 是 自 Ｂ 级 电 影 取 材 取 经 ， 拍 出 了 优 秀 的 Ａ 级 电 影 。 但 也 正 因 为 好 莱 坞 Ａ 级 电 影 的 逼 真 性 风 格 ， Ｂ 级 片 的 一 些 让 人 一 笑 置 之 的 滑 稽 却 变 得 比 较 写 实 了 ， 所 以 也 就 没 法 完 全 令 人 一 笑 置 之 。 《 杀 死 比 尔 》 开 宗 明 义 不 想 承 载 太 多 的 信 息 ， 就 是 要 观 众 过 把 受 刺 激 的 瘾 — — 这 刺 激 来 自 女 人 间 的 厮 杀 ， 以 及 杀 人 如 麻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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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 伦 梯 诺 这 一 招 可 以 说 恰 当 其 时 。 《 卧 虎 藏 龙 》 让 美 国 观 众 感 到 新 鲜 ， 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