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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因为《杀死比尔》与东方动作片的关系,该电影在中国尤受注意。其 实,昆汀·泰伦梯诺是超级疯狂大影迷,见什么喜欢什么,绝不止中国武侠, 而且实行拿来主义,都要收集在他自己的电影里,于是弄出《杀死比尔》这么 个娱乐奇观:动作电影游乐园?流行文化旧物回收站?东西电影时空旅?鱼龙 混杂大拼贴? 《杀死比尔-I》,开篇是德州荒原教堂——怎么回事,不是说该片学习 中日武打片吗?后来女主角起死回生远行复仇,除了美国郊区之家一场戏,就 全是远东,结尾武打更收在一浮士绘般的日本雪景之中,德州荒原教堂再无踪 影,于是知道肯定得“待听下回分解”。果然,《杀死比尔-II》再回西部 荒原,而且,除了一段回忆,就再也没离开西部美洲。上集集中东方元素—— 日本黑帮片,武士片,漫画片;香港功夫片。下集则主要是西方元素——美国 西部片以及绰号“通心粉西部片”的意大利西部片。上集中的当代加州一场打 戏,又跟下集回忆中国学艺一场戏分别在各自的东西打斗场景中独据一点,东 中一点西,西中一点东,阴阳太极的构图。上集是一场接一场不明就里不问青 红皂白的死打,下集则多了人物,故事,情节,尤其是昆汀拿手的对话。上集 开始的一场打,涉及一对母女;下集收尾的一场打,也涉及一对母女。上集基 本发生在远东,下集背景则是美国西部和墨西哥。女主角与其说在这些地方穿 梭,不如说是在这些地方的“电影时空”中穿梭。昆汀不关心这些地方倒底是 什么样子,而是在某些电影中是什么样子。熟悉上述类型电影的观众,会产生 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说他去过——而是他在以前看过的电影中见过。 如果专门罗列《杀死比尔》对其他电影与流行文化的指涉,一页的清单肯 定列不完。德州平原上孤零零的教堂?不是约翰·韦恩电影里常出现的镜头吗 ?新娘从坟地里钻出来,一身土出现在公路旁?不是冲《Freeway》挤 眼吗?《杀死比尔-II》开头新娘开着车,面对镜头说话加上配乐,不是四 十年代的黑色电影吗(Film Noir)?比尔吹的笛子,不是他的扮演 者大卫·卡拉丁在其七十年代成名作《功夫》里携带的吗?他在《功夫》里, 演的不是一个中美混血的少林和尚在美国西部漫游吗?还有在哪里看过中国功 夫大师白眉道人?日本黑道团伙疯狂88?新娘的黄运动服?比尔弟弟Bud d戴的白色牛仔帽?这还是一些比较为人所知的指涉,还有那犄角旮旯在百无 聊赖的夜里你看过的某部垃圾电影,却被泰伦梯诺津津有味地也收集来露一小 脸。你能分享他的乐趣当然很好,但是他主要是为了他自己的乐趣。你不用知 道,可以看热闹就好了,反正已经够热闹了。 中国观众最眼熟的应该是女主人公回忆向中国功夫大师白眉道人拜师学艺 的一段——不是因为这样奇装异服的老头现在还有,而是因为他是武侠片里的 人物。白眉老道由港星刘家辉出演。刘家辉属“刘家班”,“刘家班”的刘家 良导演的《少林三十六房》是昆汀心目中的武侠经典。刘家良则又是香港武侠 电影大师张彻的徒弟。这些是中国现在忙着看《杀死比尔》的一代不太关心的 往事——刘家辉当红的时候是七十年代,而且他也不能说是一线红星,昆汀对 这些却是如数家珍。加上他对七、八十年代的明星情有独钟,一有机会就把他 们找出来咸鱼翻身。昆汀早就有在洛杉矶收集旧星的声名,这次则是中西合璧 了,不仅有大卫·卡拉丁,迈克尔·帕克斯,还有中国刘家辉日本千叶真一。 功夫大师夸张的白胡子,拜师学艺中师傅不近人情的严酷,带些种族主义 和大男子主义,当然还有师傅武功的奇妙——昆汀的模仿,是一种玩笑式的模 仿,你可以看出美国观众对港台古装武侠片的一般印象。这一段在观众中颇制 造了不少笑声,事实上港台古装武侠片在美国一小撮青年观众中就是因为显得 怪怪的而有了喜剧效果。动作又酷,又能搞笑,容易受到男孩子的欢迎。好玩 ,酷,另类,怪,也可笑。 跟中国功夫片还有关系的一段是《杀死比尔-I》中的餐馆一场,乌玛穿 李小龙式黄运动服,打得日本流氓团伙“疯狂88”手腿横飞。但是昆汀并非 对中国功夫情有独钟,他对日本武士的剑术,西部杀手的快枪,老式旧车,流 行歌曲,都一样着迷,也都如拾宝一样地安插在他的片中,形成一种高低错落 的风景。《杀死比尔-I》场景基本在东方,而《杀比尔-II》除倒叙女主 角学艺一段插入中国古典武侠外,则是回到美国西部片传统了。场景再至德州 教堂:教堂之内,是文明,教堂之外,荒无人烟。新娘向门口走去,门框中展 示的荒原象征法律之外的世界。事实上,她的敌人已经来到门外了。更事实上 ,这是约翰·福特的经典西部名片《搜索者》中最有名的镜头之一。在《搜索 者》中,那发生在故事结尾,约翰·韦恩扮演的男主角也曾在这样的一个门框 中,在法内与法外的界限上。他终于还是不可能留在屋内,而她也终于不能逃 脱来自屋外的仇人追杀。福特另一部电影《克莱门袒》中,也有一座孤零零的 白色教堂。福特西部片经常是写白人文明在西部的荒野上,背叛与复仇,孤独 与亲情,文明与暴力的种种故事。却原来,《杀死比尔》的故事框架是来自约 翰·福特的。女主角天涯海角寻找比尔复仇,正如《搜索者》中的约翰·韦恩 。约翰·韦恩寻找的是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被其仇人 养大。《杀死比尔》中的新娘最后也发现她的仇人那里也有一个自己骨血的小 女孩。仇人原来是亲人,亲人却仍是仇人。
融合高与低、东与西的各类影片,高潮迭起,但都是表面的模仿和拼贴, 而不是超越的再造。好玩,兴奋,另类,但是跟真实的情感无关。一个女人出 乎意外地发现了自己从未谋面甚至以为死了的女儿——这可说是人性情感中最 强有力的冲击之一。尽管乌玛痛哭流涕演得很尽职,但是观众就是没什么感觉 ——感觉早被打杀唬得一楞一楞的,早告诉自己说这都不是真的,是闹着玩的 。尽管昆汀在《杀死比尔-II》中试图“长大成人”,写复杂的男女情感, 写杀手与母性的冲突,等等,但是力不从心——把一个小女孩牵扯到生死故事 中来还能如此玩酷?为人父母者恐怕难以答是。《杀死比尔-I》象是青春期 大男孩的一场武打狂欢“湿梦”;《杀死比尔-II》试图面对成人主题,可 是这大男孩显然缺乏一些真实深刻的情感体验,或者因为以往的逃避而已经无 法体验? 说《杀死比尔-I》是大男孩湿梦,有些夸张,但不是我的独家。《杀死 比尔》核心观众是男性,虽然下集多了些女观众——皆因听说下集没那么血腥 ,多了些人物关系。毕竟,动作片中男性打斗会满足男孩子的进攻欲,而男性 幻想女人之间打斗还带了些性意味,真实生活中没人喜欢看女人打斗,可是幻 想中有这么一处。《卧虎藏龙》把两个女人打斗拍得很美,昆汀拍女人打斗则 带B类电影味道,而且是白的跟黑的打,白的跟黄的打,白的跟白的打——最 后一场乌玛与汉娜都属美国审美中最受宠的细长金发女人,让这么两个稀有动 物般的女人在一个狭小的汽车屋中没什么美感地死打,有种病态感。不过娱乐 电影经常是满足观众心理中的某种病态,比如恐高,恐黑,等等。动作片往往 就刺激我们的这类神经,很多人被刺激得嗷嗷叫,可是还要过这个瘾。 《杀死比尔》在这个层面上可以说奢华地刺激,狂欢地过瘾,象在游乐园 那样让你一次一次体验瞬间高峰的时刻。黄衫的乌玛砍倒无数黑服男人;穿中 学生校服的少女把两只铁球抡得飞转;乌玛被活埋在地下她又怎么从棺材里逃 出来……但是狂欢之后,往往是反高潮的空虚感。其实人们对动作片的迷恋也 有是出于对速度的迷恋,飞翔的渴望,所以动作片的速度其实比血腥重要,这 也是为什么中国的拳脚功夫这么让好莱坞佩服——好莱坞是用机器造速度,但 是血肉之躯可以如此抵抗重力造出如此速度,不能不让人佩服。如果只知追求 血腥,可以说是对武侠的误读。侠与暴力,区别不止一条,这正是其中之一。 昆汀·泰伦梯诺的另一擅长是对话。事实上他的成名作《低俗小说》就是 以对话胜,说很多废话,日常俚语,可是就是能说出风格说出好笑。一种超现 实的波普对话。《杀死比尔-II》中虽然找回了一些昆汀对话的感觉,可是 没有《低俗小说》那么令人叫绝。其实昆汀在《低俗小说》之后的《Jack ie Brown》就是彻底走他的对话路线,有人叫好,但当时的票房与评 论都不如意。所以这次他干脆转向动作片,视觉上多了眼花缭乱,但是下集中 他没忘他的台词,而且我们期待已久的“杀死比尔”一场戏是反高潮,不是武 斗而是文斗,让两个旧情人兼仇人对话,尤其是让比尔有机会大放厥词。说实 在爱恨情仇什么元素都有了,可是这场戏不能打动我们,虽然乌玛和大卫·卡 拉丁的演技组合非常成功。 昆汀是一个电影geek。Geek是从青少年俚语中发展出来的说法, 指的是举止有些笨拙,不太擅长社交,不太合群的,另类兴趣的男孩。Gee k里有一批玩电脑的,在电子时代做出了气候,最有名的当然就是比尔·盖兹 。昆汀则是看碟看电影的geek,到现在他也还带有geek气质。技术g eek整天生活在技术里,昆汀做为电影geek整天生活在电影里。他对东 南西北古今中外的电影如数家珍,他在《纽约客》的专访中说他老了的理想不 是继续当导演,而是在一小镇开一电影院,放映他收集的所有电影。这颇能说 明《杀死比尔》的审美趣味。 我试图回想当年喜欢《低俗小说》时的情景。那时我象很多对动作片并无 特大兴趣的人一样,却能欣赏昆汀·泰伦梯诺的犯罪电影。为什么?因为他的 台词幽默?因为他的风格化?也加之那个时代的口味?《杀死比尔》仍能让人 感觉到泰伦梯诺的才气和能量,而且非常豪华,却缺乏《低俗小说》的新鲜精 炼与独特。所以《纽约时报》有影评人说这几乎应该是他《低俗小说》之前的 作品。有一次泰伦梯诺上杰·列诺的脱口秀,明显喝高了,举止夸张说话冲动 。《杀死比尔》也有点类似感觉,好象一个有些high的男孩死乞白赖要给 你看他房间的收藏品,看到一半他自己先迷糊过去了。 也许,我们对后现代厌烦了。似乎昆汀自己都有些迷惑了。拼贴玩得绝佳 ,可是他的故事架构却又套用约翰·福特的《搜索者》,这就跟无深度模式有 些冲突了。他设置比尔与新娘之间错综的成年男女的关系,更难以置信的是他 加入了杀手做为女性的内在冲突,显然是要加入一些深度。可是他似乎犹疑不 决。我们也犹疑不决。我们不太能相信新娘和比尔除了是高级杀手之外,还有 这么深刻的关系,她是他的最爱,他是她孩子的父亲。他也曾经送她入地狱, 但是他又养育了她的女儿。她还是得杀死他,但是我们感觉不到任何内心的冲 突,对女儿也没什么影响,虽然她痛哭流涕,可是我们也一点没有什么共鸣。 我们更相信她被活埋时流的眼泪,因为当时我们也象她那样害怕。但是除了紧 张之外,我们并不会有其他的情感。乌玛和女儿在一起看录像,这倒是颇有意 味的细节。 也许,十年之后在美国,时代有所不同。90年代末的美国狂欢,毕竟被 911一声轰隆惊得有些失魂。十年前,没有什么重大事件让美国人操心,一 切都轻松简单。可是,现在的美国却面临种种棘手的难题。不以意义为追求的 《杀死比尔》仍然好玩,仍然热卖,但是已造不成敏感话题。试看去年大片《 指环王》,今年引起话题风暴的《基督受难记》,都是回首西方传统的作品。 而《迷失东京》这种写美国人迷失异乡的小品,也在奥斯卡大受青睐,传递出 某种文化心态。当然,如果真要为《杀死比尔》寻找更多的文化意义,可以说 它是多元文化主义的派生品。还有,片中所有男人都被女人杀死了——比尔, 比尔的弟弟,白眉道人,等等,预示着女性主义的胜利?还是说女人比男人更 残忍? 相反,中国正处于相对平静的发展时期,渴望轻松,渴望抛弃旧话语。商 业与流行文化兴起的俗世狂欢之感,都让泰伦梯诺更当其时。快活!好玩!中 国人也需要放纵一场!而《杀死比尔》正好是一辆辉煌的过山车(尽管最后它 放慢了速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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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05-20)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