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吃 在 电 影 院 之 饥 渴 难 耐
《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1962,英国,导演大卫·里恩) 《遥远的雷鸣》(Ashani Sanket,1973, 印度,导演 Satyajit Ray ) 《流动剧团》(The Traveling Players,希腊,1974,导演安吉洛帕洛斯) 《雾中风景》(Landscape in the Mist,希腊,1989,导演安吉洛帕洛斯) 说饮食电影而不提饥饿说不过去,况且有卓别林《淘金记》那样的名片, 让人永志难忘。卓别林的伟大,就在于他把贫穷的悲剧展示给人看时有他独特 的功力,他给予被忽视与被损害的人们以尊严,并赋予他们最珍贵的财富:机 智,幽默,艺术感。
观众在看卓别林时永远同时被相反的情感激流击中着:你大笑,可是你又 想哭;你可以嘲笑流浪汉的潦倒,可是你又得敬佩他在苦难中的勇气,智慧, 正直与天才;你被娱乐着,可是你也思绪万千。无声中有千言万语,穷人的心 酸与尊严,对社会餐桌礼仪的某种讽刺,以及对待穷途末路的勇气。卓别林的 小人物最后总以美梦成真的团圆结局收场,一方面这是好莱坞电影的套数,但 是一方面,这小人物如果在这样的困境中尚能做“绅士”和“艺术家”,他的 天赋应该能让他有个美丽结局吧。 这当然是英美文化的一种信念,跟雨果《悲惨世界》那种思想就不同。这 两者之间我们可以互补着看。为了一块面包,冉阿让被打上了终生难逃的烙印 。如果一个社会对穷人的态度是永远不得令其翻身,那么这个社会终将面临动 荡的危险:《悲惨世界》的结局,也正以革命告终。 在西方一提饥饿先得说面包,在东方一说幸存先得说米。米,或者米的缺 乏,是印度电影大师萨蒂亚吉·雷《遥远的雷鸣》中的引线。《悲惨世界》中 的冉阿让为了一块面包终生难逃厄运,《遥远的雷鸣》中的女子,为了一把米 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 以现实主义表现力著称的雷的电影中,饥饿主题赤裸裸地令人惊心动魄。 《遥远的雷鸣》完全是讲饥饿,围绕印度历史上一场著名的死人无数的饥荒— —二次大战中的米荒。这部电影要说的意思,当然还不仅仅是饥荒,而是以饥 荒做为一面镜子,反映印度社会个人生存与社会群体的关系。印度的种姓社会 ,把人天生划为几等,做为婆罗门的男主角,限于自己的贵族身份,在饥饿面 前,体面与求生成为一种冲突。清高,身份,种族,在饥饿面前,都被颠覆。 人的生存回归原始,从这个角度再看那等级制度,显得更加荒缪。 雷的电影充满社会批判力量,而悲悯的人性情怀,则是其电影一以贯之的 底蕴,让人在贫穷的悲凉中被生命的韧性感动,也以饥饿来批评种姓制度的荒 缪:面对饥饿,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我们都还原为原始的人。如果平等的 信念要靠饥饿来启示,那真够悲哀。以前提到的布努艾尔《折翼天使》中其实 也有类似主题。 在大卫·里恩的名片《阿拉伯的劳伦斯》中,饥渴也是一个重要细节。在 沙漠中,最珍贵的还不是食物,最珍贵的是水;最难耐的还不是饿,而是渴。 在这样的环境中,社会法规首先要保护的是水,如果谁不按此法规行事,可以 就地处置——不在沙漠中生活的我们,又怎能轻易以“不人道”来判断这种行 为? 英国军官劳伦斯在沙漠中,与阿拉伯人同甘共苦,体验到了什么是真正的 渴:做为一个不在沙漠中生长的人,他不但微笑着接受阿拉伯人馈赠的他并不 习惯的食物,也坚持跟阿拉伯人一样定时喝水。这个情节刻划了劳伦斯的意志 力,但是也铺垫了他与阿拉伯人开始超越种族文化的生死之交。所以,当他经 历了千辛万苦,从沙漠中满头满脸满身尘土回到英军指挥部汇报时,他已经不 能与英国军官们完全认同了——在殖民主义的英军俱乐部,阿拉伯人是不能随 便进入的,更不要说与英国军官平起平坐地喝酒。但是劳伦斯不但在众目睽睽 之下,拖着阿拉伯少年进去了,而且直入酒吧,为自己和阿拉伯少年叫酒。他 不肯接受拒绝,最后还是上司特准解了围。这场令人印象深刻的戏,刻划了劳 伦斯的性格,他的沙漠经历对他的改变,以及当时英国殖民地文化的种族歧视 ,可谓一箭数雕。 希腊导演安吉洛帕洛斯(Theo Angelopoulos)在欧洲 艺术片导演里也要算是最玄的一位了,被称为“最后的现代主义者”。他的电 影的确带有很多现代主义艺术的特征,比如画面的抽象审美风格,情节的抽象 性,表现主义的表演,对哲学、历史、政治的关切,等等。 《流动剧团》摄于1974年,时为希腊军事独裁政府统治时期。该片是 对二次大战前后希腊历史的回顾,最中心的是二战造成的悲惨历史以及其后对 希腊政治的影响——其实希腊周边的一些国家,不是至今仍然难以摆脱其后遗 症? 《流动剧团》长达近四个小时,却只有差不多八十个镜头——镜头之长你 就可以想见了。就象我在说到《暴宴》时说的那样,欧洲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是 一个特压抑特消沉的年代,二战还记忆犹新,六十年代的革命风暴又已经过去 。现在回头看那个时代的很多欧洲电影,都能够感到那种压抑情绪。 说到二战记忆,《流动剧团》关于二战的一场戏就非常著名,而且是表现 饥饿:流动剧团的一群演员们在白雪覆盖的山坡慢慢地团团围住孤零零的一只 鸡。被影评家称为“电影记录饥饿”的这一著名场面,也许只有亲身经历的人 才更能共鸣。这也让人想起欧洲同期另一位导演、德国的法斯宾德,他的《玛 丽亚·布朗的婚姻》中,也直面二战结束之初德国人民的饥寒交迫。二战之后 ,欧洲人跟美国人的心态完全不同,因为欧洲人是亲历悲惨,而美国人则是救 世者的兴高采烈与自豪。 《流动剧团》中表现的问题,实际上二十年后还在欧洲延续:与希腊相邻 不远的南斯拉夫,包括中东。希腊电影大师的“忧国忧民”,的确有其深刻的 洞察。 安吉洛帕洛斯的另一部电影《雾中风景》中,小男孩掂着脚尖收拾餐馆的 餐桌,挣来一个三明治。当他找到姐姐,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递给姐姐的时候 ,我们也许目睹了电影银幕上最令人心酸的场面。如果我们按照某种政治角度 解读这部电影,缺席的父亲就象是社会和政府,两个私生子代表弱势群体,通 过他们令人心酸的经历,安吉洛帕洛斯表达着他的呐喊。最后,他让两个孩子 走向“第一棵树”,无疑有一种祈求“上帝”、“天父”保佑他们的宗教情怀 。作者是无奈,还是做为一个父亲,为天下的孩子和弱者祈祷与祝福? 当然,这完全是游离于创作者意图之外的解读——你还可以有各种各样的 解读。但是,温饱是人最基本的生存权力。安吉洛帕洛斯对饥饿的表现,反映 他的电影中最基本的底蕴——人道主义。 【后记】 饮食电影写了这么多,其实还没有写完,因为该说的话也差不多说了,所 以有些片目也就放它一马吧。比如值得一提的晚宴电影就还有约翰·休斯顿改 编乔伊斯名篇《死者》,以及丹麦的《Festen》。前者是爱尔兰人的圣 诞晚宴,后者是北欧人的生日家宴。《死者》充分反映乔伊斯写传统小说的笔 力,绝无《尤利西斯》的晦涩与不恭,而是反映了他对爱尔兰传统、对家园的 一种深情。约翰·休斯顿也是爱尔兰裔,这部改编作品可以说得乔伊斯真昧, 那浮华的欢乐与内在的深沉在一场晚宴中交织得恰到好处。而《Festen 》则是有点象北欧人的吃食,对于我的口味是真觉得有点太糙,只有一笔带过 了。 写厨师的电影有部轻喜剧《谁在谋杀欧州名厨?》,由七十年代的法国红 星杰奎琳·比塞特主演,故事在欧州名厨的厨房打了一个转,你可以想象多么 容易叫人口水横流。法国黑白经典老片《面包师的老婆》讲的则是传统法国乡 村的面包房,全村人吃的面包都是这里烤。有天,面包师的老婆跟人私奔了, 面包师心情坏得面包也烤不好了。这可急坏了村里人,在村长的领导下,分成 二人一组分区分段去找那一对情人,终于让面包师的老婆回心转意,全村人也 可以重新吃上好面包,终于是皆大欢喜。 当然,还有《麦迪逊桥之恋》中新鲜蔬菜做成的“情人餐”;前两年麦当 娜与丈夫重拍意大利七十年代电影《随波而去》(Swept Away)中 荒岛求生中的各种“野食”;有百老汇名剧改编的电影《法兰琪和约翰尼》( Frankie and Johnny)写一对中年单身男女的爱情,情爱 夜晚的一片三明治让这简单的快餐增添了多少难忘的滋味…… 把所有的饮食电影放在一起看,从美食到男女,从东方到西方,从吃得撑 死到饥饿难耐,我们这个大千世界的世态百相,差不多也尽在其中了。个中的 丰富性和种种矛盾,又怎是一种简单的口味就能概括?同样,思想的口味,也 需要经过各种各样的观点的训练吧。 〔完〕
|
| (Posted on 2004-09-23)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