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银灯聊斋】 【作者·娜斯】



杯   中   风   景


·娜 斯·


  谈饮食电影,已经涉及了小津的绿茶清酒,芭比特的陈年佳酿,劳伦斯的 阿拉伯荒漠之饮……写了银幕上的吃,就不可能不提到喝。

都 市 的 马 提 尼

  “伏特加马提尼——干度适中,摇晃而非搅拌”(vodka mart ini, medium dry,shaken not stirred ),这是007邦德在酒吧边的名台词。007的敌人一听这话,就该识别出 大名鼎鼎邦德,否则别在场面上混了。当然,007的敌人都巴不得给007 端上一杯马提尼,那目的可不是为了跟邦德交朋友。在《皇家赌场》一片里, 邦德还为身边那位邦女郎(双重女间谍),即兴发明了以她名字命名的Ves per马提尼,少了点伏特加,加了些杜松子酒(Gin),当然还是“摇晃 而非搅拌”——因为摇晃,口感才能特别冰凉,而且有种雾的效果。当然,摇 晃的动作也符合邦德的形像,有气无力地搅拌,那感觉不对吧。

  好莱坞正酝酿着来个女007,她该喝什么样的马提尼呢?《性与城市》 的时髦女郎则是让“大都会”(Cosmopotitan,也可说是时尚) 成了曼哈顿女郎的流行鸡尾酒。为了区别邦德马提尼的男性化,“大都会”是 带着女性华丽色彩的,是四位时髦女郎的一件饰品。可是如果真有女007, 制作者当然一定要发明一种既非“伏特加马提尼”,也非“大都会”马提尼的 品种,符合我们007美女特工英雄的身份。

  威士忌直接了当,苦艾酒属于巴黎的文人艺术家,啤酒平凡,龙蛇兰是拉 丁饮料,就如同二锅头属于北京老爷子。马提尼的优雅杯子适合城市气氛,但 是又简单低调。所以,绅士间谍的邦德在吧台边,自然而然要喝马提尼;《性 与城市》里的曼哈顿时髦女郎,也要喝马提尼。只不过他们各自有各自版本罢 了。

  当然,在全世界游来荡去的邦德,虽然马提尼代表了他的一种形像,但是 必要的时候,他在日本知道喝正确温度的清酒,在意大利知道喝什么红酒,到 佛罗里达西角喝啤酒跟群众打成一片,关于俗世的乐趣,有什么能难住邦德呢?

  更特殊的场合,尤其讨好红粉知己的时候,他也会开法国香槟。他对于陈 年香槟Dom Perignon 53和某几年的Bollinger的偏 爱,当然也会让这两种香槟声名远扬。

  西班牙超现实主义导演布努埃尔也独钟马提尼,而且他是马提尼的纯粹主 义者,不喝邦德那种伏特加马提尼,而是纯粹杜松子酒的马提尼。马提尼的纯 粹主义者认为伏特加马提尼必须注明伏特加,而马提尼本身是没有伏特加的。 布努埃尔的自传读起来有趣极了,一片天籁的纯真自然,学是学不来的。且不 说别的章节,单说其中一章《俗世乐趣》,专门讲他对酒烟和酒吧的热爱。他 喜欢酒吧,可不是象好莱坞电影《鸡尾酒》里那种闹哄哄的酒吧,而是像他的 电影常常是白日梦一样,他喜欢白天的安静的光线黯淡的酒吧,独自沉思不聊 天的顾客,而他叫上一杯喜爱的鸡尾酒,一坐就是一下午,构思他的下一部电 影。他甚至认为这样的时刻是神圣的,而激发这种神圣,喝的饮料必须是英国 杜松子,而且是调成甜味极淡的马提尼。“喜欢甜味极淡马提尼的内行们建议 在混酒时,只允许一线阳光略过一瓶Noilly Prat(调马提尼用的 Vermouth甜酒的一种品牌)。某段时期在美国据说调制淡马提尼类似 于天主教关于圣母纯洁无原罪的教义,因为圣徒托马斯·阿奎那斯曾经说,圣 灵穿透圣母的处女膜,‘有如穿过窗户的一线阳光——不会让玻璃破碎’。” 天啊,这就是有天主教背景的人随便说话,把一道酒能扯成这样。布努埃尔虽 然后来持无神论,可是他有一个中世纪式的童年,所以他的电影处处可见天主 教文化的影响。

  布努埃尔对于马提尼的另一要求倒跟邦德一样——冰块必须够冷,不能融 化,“没有什么比水兮兮的马提尼更糟。”布努埃尔还给出了他的“专利”调 法,据他说是他“长期实验的结晶,保证产生完美的结果。”——“客人来的 那天,把所有原料——杯子,杜松子,拌酒器放入冰箱。用温度计确定冰块大 约在零下二十度。在你的朋友抵达之前不要把任何东西拿出冰箱,到了之后, 在冰块上滴几滴Noilly Prat,和半小勺Angostura苦味 ,摇晃,然后倒出来,只留冰块,两种味道只在冰块上留下了轻微的残迹,这 时把纯杜松子酒倒在冰块上,再次摇晃,然后就可以入杯盛给客人了。”

  最有趣的是,在后来的章节,提到《资产阶级审慎魅力》那部电影时,他 还不忘在括号里加一句:“我必须承认,能把我的私人马提尼配方包括在戏里 ,让我多开心。”这自然指的是一群朋友周末应邀午餐那场戏,到了之后,主 人奉上鸡尾酒,自己却不见了——这里的酒,自然就是布努埃尔按自己的配方 调的,可以想见那天他的兴致勃勃。

  我呢,也必须承认,没有哪本导演自传让我读起来觉得这么有趣了。

淑 女 的 下 午 茶

  想到下午茶,总要联想到过往的英国淑女,她们可不能象今天的曼哈顿女 郎那样喝着马提尼大放厥词。她们更多是用小勺搅动精美瓷具中的奶茶,也许 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一句微妙的言语,就可能象艾略特在诗中说的那样,搅动 她们的宇宙。

  现代人朝九晚五地辛勤工作,午餐都是快餐式,哪里还有什么悠闲的下午 呢。这倒也不是说现代人就不一起吃喝聊天,但是都被顺应现代节奏的方式取 代了,比如下班以后去酒吧喝酒,其实也是解压。或者周末贪睡之后到饭馆吃 顿早午餐——倒有些象中国的早茶,可以吃上一阵子。平日白天的交往呢,也 有“power lunch“和”lady′s who lunch“的 说法,power lunch,权力午餐,显而见吃起来是很累的,因为是 谈正事的。lady′s who lunch,午餐女士,是指那些富太太 们,只有她们白天没事,穿着讲究地去吃慢悠悠的午餐,不过比起过往时代的 淑女,还是匆忙多了。

  要说下午茶,现在伦敦纽约高级酒店里也不是没有,可是毕竟与下午茶配 套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礼仪已经没了。度假的游客才能有懒散的闲情,所以下午 茶成了高级茶馆高级酒店里的一个项目,别的时候还真没功夫也没兴致。旅游 指南会幽默说,“下午茶——英国对世界文明的贡献之一,在如下饭店可以享 用……”在纽约也曾与朋友在第五大道的高级女装店Henry Benda l喝英式的下午茶。这是古典townhouse改建的时装店,在三楼靠窗 设置了茶座,购物之后喝杯茶吃些小点心,倒很是惬意,而且餐具讲究,点心 也是标准的英国三明治和scone。美国人当年因为茶叶事件揭竿而起,摆 脱了英国,所以茶文化毕竟不那么深入,还是喝咖啡的多,虽然咖啡呢又比不 上欧洲的好。

  不过看奥斯丁小说改编的电影,或者反映维多利亚时代的电影,就不记得 他们还喝什么别的。不知多少戏都是喝着茶说话。《艾玛和《理智与情感》都 有一场场的喝茶。那时代的淑女,当然不能象今天《欲望城市》中的女郎那样 大晚上的跑到酒吧去喝什么马提尼。传统的英国人吃的一般般,可是特讲究仪 式,所以把在家中喝茶弄得成了个事,茶具倒比茶和点心还更引人注目,因为 茶不过是加糖加奶的红茶,点心也不过是scone、三明治、蛋糕等几种惯 例,倒是茶具摆得一桌,显得有滋有味,也成了英国传统的一种象征。

  说到维多利亚题材的电影,Ivory Merchant是拍维多利亚 英美人的“专业户”。这个制片导演组合其实一个是印度人,一个是美国人。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出来时很是新鲜,拍多了就让人觉得有些烦。后来改编 福斯特小说《Howards End》倒也受到好评。里面的两姐妹,是英 国新旧之交年代的知识女性,是还能每天悠哉悠哉喝下午茶的最后一代了。即 使家道中落,她们还是能在家里享受下午茶的。后来姐姐嫁给了资本家——她 虽然是新女性,但是毕竟还没新到得自食其力的地步。而这部以反映英国阶级 分明社会在上世纪之初的状态的小说,里面写了比两姐妹有钱的资本家,也写 了比两姐妹低阶层的巴斯特夫妇,都有喝茶,用的茶具可就不一样了。对中上 层阶级,喝下午茶除了需要,还是一种社交消遣,晚上8点还要吃晚饭的。而 下层阶级两者就并到一块了。至于现在她们这样的姐妹,必得是职业女性,哪 里还有功夫5点钟在家里喝茶吃点心呢?

  前两年有部电影《与墨索里尼喝茶》(Tea with Mosoli ni),讲的是二战时佛罗伦萨的英美侨民故事,如对意大利感兴趣可以一看 ,里面有不少意大利名胜的镜头。佛罗伦萨是爱好艺术的英国人的旅居之地, 意大利人是喝咖啡而不喝茶的,所以喝茶就成了影片中那英国有钱老妇人的“ 英国性”象征。墨索里尼敷衍她,也特地按照英国的方式请她喝了一回茶,而 且很戏剧性地推出茶具,使她对墨索里尼抱有幻想。后来意大利跟英国成交战 国了,她终于发现即使跟墨索里尼喝过茶也没什么用,作为敌对国侨民,她和 朋友们被集中起来,而她被带走的时候,恰恰也是在喝茶。这时候谁还管什么 茶不茶的,跟前面那场戏当然是呼应。

  说到下午茶,气氛总是女性的,因为它的传统由英国上流社会女性开始。 旧时男性出外社交的机会更多,而女人白天在家没事做,晚饭又吃得晚,所以 下午茶自然就形成了。邀来好友,吃喝,聊天,显摆一下自己的趣味,都是同 等的元素。英语中还有afternoon tea与high tea之分 ,high tea中的“高”字可不等于high tea规格比下午茶高 ,反而是六点钟把茶与晚饭合并到一起吃喝的意思,更多是平民的习惯,桌上 会加了面包奶酪鱼肉等。所以说到下午茶,总是跟淑女二字离不开,即使有男 性在座。可是淑女跟下午茶一样,都是老套了。连摩纳哥的公主都是疯疯癫癫 一会下嫁保镖一会当流行歌星,淑女恐怕也只有在怀旧电影里一显芳踪了。

平 常 的 红 酒, 玄 奥 的 红 酒

  希腊文化少不了红酒,基督教文化里也有红酒,红酒是地中海文明的一道 源泉。红酒在这里很日常,几乎象水一样,少了是不成的。上得厅堂,下得陋 室,高至价值千金,低至超市里几块钱一瓶,再加上配菜的学问,说平常也平 常,说玄奥又玄奥。

  前几年的美国片《云端漫步》就是以种葡萄酒酿酒为背景的。更早前19 59年有部好莱坞电影《桑塔维多利亚的秘密》(The Secret o f Santa Vittoria,),才更好玩,是讲二战中意大利村民 与德军斗智斗勇捍卫红酒的故事。话说二战期间,德国人占领意大利,其中有 一个以产葡萄酒闻名的村镇,德国人就是冲着那酒来的。镇中酒窖中藏有多少 瓶酒?一百万!那是全镇人的命根子。结果,倒是镇上一个小丑酒鬼误打误撞 被推举为镇长,并且在这场考验中成为英雄。电影最脍炙人口的场面是全镇人 组成人链,从酒窖到镇外山中的罗马洞穴一字排开,一瓶一瓶地转移红酒,楞 是把七十万瓶红酒藏了起来,只给德军留下三十万。德军根据记录知道原本有 一百万瓶藏酒,当然不干,可是就是没能找出那一时之间不知去向的几十万瓶 红酒。出演的都是大牌明星,安东尼·奎恩演小丑镇长,安娜·玛格娜尼演他 的历害老婆。影片是好莱坞老片那种戏剧化套路,但是看起来还是挺好玩的, 尤其是开瓶意大利红酒跟朋友边喝边看。

  1992年英国惊险片《彗星之年》(Year of the Com et),更是为一瓶据说曾经为拿波仑拥有过的价值连城的波尔多红酒而展开 的一场八方红酒争夺战。追逐升级,男女主角的关系也升级,并一起对付窃贼 和杀手的追杀。一会上天,一会入海,惊险百出,一切为那价值百万的红酒, 当然也成就一场红酒牵线的爱情。

  意大利裔的美国导演科波拉,最爱的除了电影,就是红酒。近年电影少拍 了,红酒事业倒是做得越来越好。他在北加州安居乐业,北加州拿帕谷正是美 国的葡萄酒之乡。科波拉在那里买地买葡萄庄园,十几年下来,现在已经创出 了品牌,俨然一酒商了。如今不仅在电影杂志上,而且在红酒杂志上能看到关 于他的专文。

  上文中说布努埃尔迷恋马提尼,但是他先把话放在前面了,“在我的名单 上,红酒是排第一的”。他又说,“但是我从不在酒吧里喝红酒,因为喝红酒 是纯粹属于身体的乐趣,并不激发想象力”。一位经常跟布努埃尔合作编剧的 作家在回忆布努埃尔时也说,布努埃尔跟他第一次见面谈合作时,突然问他喝 不喝红酒。结果该编剧不但喝红酒,他家原来就是酿红酒的。布努埃尔一听他 懂红酒,特别高兴,后来他们的合作也很愉快。

  科波拉或者布努埃尔对红酒的兴趣与对艺术的兴趣其实有相通之处,因为 红酒难以琢磨,千变万化。土壤,天气,葡萄的品种,等等都会让结果不可预 知。而且一年收成下来,经过好多程序才知道是否做出了上品。这跟做艺术不 是很一样吗?所以科波拉做红酒的上瘾,跟他拍电影一样;而布努埃尔一听编 剧不但喜欢喝红酒,而且是红酒世家出身,也马上确定遇到一知音——做红酒 跟做艺术有异曲同工之处。

〔完〕


(Posted on 2004-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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