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银灯聊斋】 【作者·娜斯】



那 张 驱 动 了 千 艘 战 舰 的 脸


·李 雾·


Troy's Helen   中国导演如果要拍电影《红楼梦》,哪里去找林黛玉?美国导演拍《特洛 依》,哪里去找海伦——那一张让古希腊人发动了千艘战舰、血战十年的绝色 容颜?古迹或许还能整修如旧,但人是文化的产物,文化巨变之后,哪里还能 找到过去文化中的人物?影片开始不久,当海伦解开衣袍,乳罩痕迹一闪而逝 却依稀可辩时,我就知道,在接着的两小时里,海伦于我就仅仅是德国模特戴 安娜·克鲁格(饰海伦的演员)了。

  电影的素材取自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而《伊利亚特》里有很多现代人 看了会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方。故事高潮是希腊英雄阿基利斯和特洛依英雄赫克 托的决斗。决斗之前,阿基利斯讲了一大通话。他说:我母亲是不死的神,我 长得这么英俊,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今天你死定了。但是,连我也有命定的 末日,到了那一天,我也要面对死亡。(比金庸笔下的大侠潇洒多了。)因为 阿基利斯长得漂亮,他就相信自己有权轻取对方生命?导演显然认为,这种理 由,今天实在说不出口。所以,扮演阿基利斯的布拉德·皮特来到特洛依城下, 只是大叫“赫克托,赫克托”,逼他出来应战,完全忘记了史诗里那一套灿烂 词采。

  修改之后,政治上是比较正确了,但因此也失去了追踪历史演变轨迹的机 会。其实,特洛依之战的时代(相当于我国西周早期),“善”的概念大概还 没有从“美”的概念里分化出来,为“美”而战,就是为“善”而战,就是为 道义而战,就是为人生最高原则而战。我们中国同样有过将“美”当作至高理 由的时代。《孟子》有言:“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东汉赵 歧注曰:“恶人,丑类者也。面虽丑,而斋戒沐浴,自治洁净,可以侍上帝之 祀。”我们现在仍然用“丑类”、“跳梁小丑”来指坏人,但在古代,所谓 “恶人”,居然只是指长相难看的人!而孔夫子说的“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 之恶”,则是把“美”当“善”来用了。我国最早的字典《说文解字》里,对 “美”字的解释,就说“美与善同意”。看来,人类各族都有过“外貌歧视” 的历史前科。从这一历史背景出发,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古希腊人觉得, 为海伦打仗是理所当然。

  还好,虽然导演请了三位大帅哥布拉德·皮特(饰阿基利斯)、埃里克· 巴纳(饰赫克托)和奥兰多·布卢姆(饰诱拐海伦的特洛依王子帕里斯)来吸 引女性观众,《特洛依》基本上是一部男人的戏,是男人为男人而战斗的故事。 我们不必追究海伦到底有多么漂亮,毕竟,战争的真正驱动源,是迈锡尼国王 阿伽门农企图征服全希腊的野心,海伦只是他的“统一”战争的藉口。

  但是,在宣布了所有的台面上的堂皇理由之后,男人在战场面对死亡,之 所以没有拔腿逃跑,真正的心理原因,是他们觉得必须履行的对袍泽兄弟的责 任感——类似于我们中国人说的“义气”。导演在这关键一点,完全忠于荷马 的经典。所以,尽管赫克托知道,帕里斯的“爱情”会给特洛依带来战争甚至 毁灭,但在帕里斯以死明情之后,赫克托仍然允许海伦前往特洛依;为了救帕 里斯的性命,赫克托可以违反战场决斗的公平规矩。所以,虽然阿基利斯绝对 看不起阿伽门农,对他的“爱国”口号嗤之以鼻,甚至准备卷铺盖自行回家, 阿基利斯仍然会为了阵亡的表弟而挑战赫克托。所以,虽然帕里斯明知自己武 功低微,城破之日,他仍然站在特洛依最后的守卫者之列,持弓射向无敌的阿 基利斯。这些古希腊男人,或好或坏,却没有一个是背弃战友的孬种。

  毛泽东同志在《井冈山的斗争》(1928年)一文中说,由于红军官兵 平等,“新来的俘虏兵,他们感觉国民党军队和我们军队是两个世界……同样 一个兵,昨天在敌军不勇敢,今天在红军很勇敢,就是民主主义的影响。红军 像一个火炉,俘虏兵过来马上就熔化了。中国不但人民需要民主主义,军队也 需要民主主义。”这里的“昨天”和“今天”,虽然不是真的一天之差,但总 是很短间隔,思想改造是来不及的。俘虏兵在红军里还不是自觉为主义而战, 仅是互相尊重的袍泽之情,就使他们耻于畏缩不前。

  这样一来,战场上的牺牲,意义是否狭隘了一点?两个不成熟的青年,女 的要“独立”,男的来鼓励,由于各自的人际联系,就把年老的国王、青春的 少女、天真的儿童和无奈的兄弟全都拉进一场玉石俱焚的战争。可以救赎这种 疯狂的,仅是“修我甲兵,与子偕行”(《诗经·无衣》)的古老军歌?

  美国诗人华莱士·斯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写过一首《战士之死》:

战 士 之 死 

生何速兮死可期
汝命殒兮秋肃起
 

逝三日兮君未啼
此去无意招魂礼
 

神永绝兮谨莫祭
秋已深兮风亦息
 

风语咽兮天道弥
崇云依然健飞急
 

THE DEATH OF A SOLDIER

Life contracts and death is expected,
As in a season of autumn.
The soldier falls.

He does not become a three-days personage,
Imposing his separation,
Calling for pomp.

Death is absolute and without memorial,
As in a season of autumn,
When the wind stops,

When the wind stops and, over the heavens,
The clouds go, nevertheless,
In their direction.

  战士知道自己将要遭遇死亡。生命就如季节循环,自然而然。秋天到了, 他就倒下。他没有像耶稣那样在三天后复活,并留下种种庆祝复活的典礼。死 亡是绝对的,没有什么特别意义——或许天上的云知道,云正奔向自己的前程。 大概也只能这样了,我们只能接受荷马式的古典英雄主义的宿命感。战士倒在 尘土中,鲜血渗入大地。完了,荷马没有更多的废话,没有什么煽情的伤痛跟 着唏哩哗啦流下来。战友们埋葬了英雄,就在墓地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角力,赛马,抢女人。对着死亡欢庆生命的乐趣。我本人倒是喜欢这种人类文 明童年时代的天真的没心没肺。

  《特洛依》的结尾,火葬英雄的烈焰熊熊。“让人们说,我曾经和赫克托 生活在同一时代;让人们说,我曾经和阿基利斯生活在同一时代”——画外音 传出电影所能发现的战争意义。但是,同样是这些希腊人,他们也曾经和贪婪、 自私、充满野心的阿伽门农生活在同一时代。

  美国一位影评家说:赫克托预见到未来属于阿伽门农那样粗鄙无教养的家 伙,三千年后真是如此。他是在讽刺布什。但是阿伽门农岂止是白宫才有?

  不知道现在谁是赫克托谁是阿基利斯,我们只是和阿伽门农们生活在同一 时代。我们甚至生活在阿伽门农们主宰世界的时代。

  当代人讥笑古希腊人走向战争的理由,后人会不会讥笑二十一世纪的战争 理由?

〔完〕


(Posted on 2004-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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