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 鸣·


背   道   而   驰

(第十一章 开心的旅行 之一)


如果说性认同需要相当的时间,那么性解放可以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但是, 要从性解放这种自由里发展成新事物却极端困难。……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 恋,婚外情和一夜情只不过是许多当事人的一种开心的旅行。对旅行本身,有 些人可有可无,有些人则很渴望,狠不得周游世界。真让人去周游世界,绝大 多数人会厌倦、疲劳或身体根本吃不消,不能进行到底。
—— 心理医生手记之十一

1 艾 德 瓦 多 来 纽 约

  曼哈顿有近30家基督教会接纳同性恋教徒,包括不少著名的教堂,如李 之白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去的河畔教堂。李之白到洛克菲勒医学院工作后, 经常去曼哈顿36街教会,这是纽约唯一全都是同性恋者的教会。他能在那里 探讨同性恋和信仰的关系,碰到彼此喜欢的美国男人。

  和李之白认识的第二年,艾德瓦多果然在曼哈顿西村开了一家饭馆,离3 6街不远。艾德瓦多是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他有时上教堂做礼拜,尤其是重 大节日如圣诞节非去不可。他来到纽约后,两人联系上,在36街教会做礼拜 时见了面,高兴得跳了起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做完礼拜之后,两人到艾德瓦多的那家餐馆去吃饭。那是一家别致的高级 饭馆,是艾德瓦多从南美人手里买下来的,把它改造成地地道道西班牙风味的 饭馆。一进饭馆,是挂满酒杯的酒吧。服务员的柜台上空,倒挂着难以数尽的 风腊火腿,香肉味满屋弥漫。李之白建议艾德瓦多,最好不要挂那些猪腿,味 道太腻。白领阶层不会喜欢这种味道。当初华人来美国开餐馆,就是搞得满屋 都是油腻味,美国人反感。艾德瓦多觉得这个建议很好。他原来只是想把饭馆 弄得地道一些,因为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饭馆里都喜欢挂满风腊的火腿,作 为吸引顾客的一道风景,顾客看中哪块腿肉就割哪块。

  第二次李之白再去那家饭馆时,艾德瓦多已把那些火腿都拿走了,换上了 一幅幅满是佳肴的照片。饭馆餐厅在地下室和二搂,一楼只有酒吧。李之白来 吃饭,通常和艾德瓦多在地下室餐厅,那感觉像高级防空洞。墙是用石头垒起 来的,很有力量感,配上黑框的彩色照片以及新鲜的玫瑰花、郁金香和紫罗兰 ,富有浪漫情调。酒是用西班牙产的大罐子装的,而不是酒瓶。喝的时候用勺 子钥进杯子里,就像在西班牙乡村里。

  艾德瓦多在离饭馆两个路口的大楼里买了一套公寓。他请了挪威建筑师和 瑞典室内设计师把房屋弄得非常现代化。客厅像个博物馆,墙上有三幅墨西哥 著名女画家弗丽达的画。三张画的上方都装有特殊的灯,很明亮,加上弗丽达 的画本身怪诞,让人感觉那三张画就是从空间里冒出来的天外来物,置身在客 厅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客厅中央有个小水池,里面种有一些水草。整个大 客厅空空荡荡,除了一面立地镜之外,只有一张透明的厚玻璃桌子和两张藤椅 ,桌上摆着一个铁的雕塑。

  公寓只有一个卧室,里面也很简单,一张国王床,一面墙上挂着电视。围 绕着卧室四周是1英尺高一点的敞开柜。柜里面有书、工艺品、音响……。在 白墙的衬托下,这一切都像是装饰品。人在卧室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坐在 柜子上面。做在凳子或地板上,则可把柜子当作桌子,很实用又美观。卧室通 向一个大阳台,绿色太阳伞下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在那里观赏纽约的风景 ,高楼耸立,格局不一,别有一番情趣。最讲究的是餐厅,它和厨房合一,有 酒柜、杯柜、碟盘柜,全部开架而使那些形形色色的碗、杯和碟盘都成了赏心 悦目的艺术品。大小形状不同的锅干乾净净地挂在餐厅的中央,成了点缀。

  李之白最喜欢是公寓里装饰的各种各样的灯具,让他想起在巴黎旅馆里艾 德瓦多住的那套房间里的卧室。客厅灯光可暗可亮,明亮时整个客厅如白昼, 暗淡时是桔色的,特别是开舞会派上用场。

  艾德瓦多喜爱跳舞,西班牙伏莱明舞和斗牛舞都跳得很棒,举手投足炉火 纯青。通常,他会先喝两口酒,然后跳舞。他说,舞蹈象征着人从束缚中解放 出来,象征着高扬轻松的人生态度。精彩的舞蹈里充满了古希腊的酒神精神, 正如尼采说的“舞蹈在金碧辉煌的销魂之中”。只要他在纽约,总会举行一两 场舞会,开始或结束时总会给大家表演西班牙舞。

  李之白不怎么会跳舞。每次舞会他跳一下迪斯科,便坐在窗台上看大家跳 。他觉得看别人跳舞比自己跳更有味道。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舞姿和洋 相都可看到,让他沉浸在幻想之中,让他想到“生活就是大舞台”那句名言。 他觉得舞姿可反映出舞者的性格。豪爽的人,通常跳得很放得开,步子大。内 向的人舞步比较拘谨,动作幅度小。急躁的人喜欢抢拍子,舞步走在音乐节奏 之前。慢性子的人则跳不好快三,没有明快感。在他看来,舞蹈是一种超越和 腾飞,并不是大多数人能够掌握的。不少的人只是踩步子,运动娱乐,并不是 跳舞。

  艾德瓦多和兰德不同的是,在公众场合里他不和同性有过份亲热动作如唇 吻和抚摸。不是他不敢这样做,而是他不希望认识他的人用同性恋来标签他, 那只是他个人生活中的一部份。他从不去纯粹是同性恋者的酒吧和俱乐部,发 现36街教会是同性恋者教会后他也没再去那里。他认为同性恋者应和异性恋 者一样,在正常环境下交往和享乐。他邀请来的朋友许多都不是同性恋者,有 男有女。有一次还把美国电影大明星罗宾荪请来了。罗宾荪演过男扮女装的爸 爸去给自己的孩子做保姆。他给大家增添了许多笑声。

  艾德瓦多这种同性恋态度和言行,很适合李之白这样不公开的同性恋者。 不过,因为周末经常没法和李之白在一起,艾德瓦多怀疑李之白是否和别的男 人交往,可是从李之白对他的喜爱来看又不太可能。

  那年圣诞节,艾德瓦多提前好几月就邀请李之白去南美加勒比海一起度假 ,返回美国时将在佛州西棕榈海滩的世界著名服装设计家意大利人瓦尔萨的别 墅停留一晚。(好几年后我才知道,米山最著名的一幅油画当初就是被瓦尔萨 用50万美元从初买者那里转买走的。)

  瓦尔萨也是同性恋者,和艾德瓦多是好友,在电话里听艾德瓦多介绍过李 之白好多次。瓦尔萨说,他在设计一套专门以亚裔男人为对象的休闲装,如果 李之白去,则先送一套给他,请他穿在那晚聚会上让大家过目。

  可是李之白没法去。他必须和田麦在一起过节。艾德瓦多说了好几次,非 常失望,“我提前好几月就邀请你,你怎么回事?多少人想巴结瓦尔萨还来不 及呢。你知道,他值多少钱吗?他设计的衣服,一套可值几万美元!如果衣服 不合身,他当场帮你修改。你圣诞节和谁过?……”

  李之白脸色尴尬,只好坦言自己是有妇之夫:“你没问,我也就没说起。 请原谅,非常对不起,我并不想骗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又怕说了你 再也对我没兴趣。”李之白把全部的故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艾德瓦多,包括 和兰德的那段缠绵的爱恋。

  出李之白意料之外,艾德瓦多知道了他是有妻之夫后,没有太生气。他静 静听完李之白的故事后,反而紧紧抱住李之白:“你不能和我去南美加勒比海 ,我很失望。但是,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年轻时也很和你一样,只在 同性恋者面前暴露自己的性爱,从不敢向家里人和其他人说。后来我和一个小 伙子分手,他跑到我家里把我的事统统抖落给我家里人。我父母把我赶出了家 门,一直到我拿到了博士,他们才认我,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

  那天晚上,他俩在录像店借了李安导演的电影《喜宴庆》回来看。坐在艾 德瓦多卧室的床上,两人一直拥抱着,抚摸着。电影里做爱,他们也做爱。电 影里流泪,李之白情不自禁也流泪,仿佛电影里那位同性恋亚裔小伙子就是自 己。艾德瓦多把他的脸扳过来,把其眼泪一一吻干。

  艾德瓦多常飞往各地,照看他的饭店生意,每年在纽约时间加起来只有半 年左右。他养了一条狗,如果他外出,李之白帮他照看公寓,每天去一两趟, 带狗出去遛遛。本来他对狗一窍不通。自从艾德瓦多养狗之后,李之白开始喜 欢上了狗。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养狗,狗很懂人性,很会讨人喜 爱。艾德瓦多给那条狗取名叫罗密欧,是小猎狗,属于杰克·罗素种狗,白色 和黄棕色交错。艾德瓦多戏言,白色代表自己,黄棕色代表李之白,交错得那 么漂亮。

  罗密欧被阉过了,它不能像莎士比亚戏里的罗密欧那样有茱丽叶。可是, 它似乎懂得性爱之乐。艾德瓦多和李之白做爱,它都要帮忙,过来舔吻他们, 一会儿舔吻李之白,一会儿舔吻艾德瓦多。起初,他们并不想让它参与,它干 扰他们的注意力。艾德瓦多大声叫它出去,它只好可怜巴巴地极不情愿地走到 卧室门外去。然而,它一听到两人快乐得呻吟声,就在门外轻轻地叫了起来。 两人平静下来后,它如同知道了他们已做爱完毕,把门弄开跑进来,它会把他 们身上都舔吻一遍,把精液舔乾净,把两人扔在一旁的擦身的纸巾用嘴扔到垃 圾桶去。

  有一次,两人全都裸着,互相按摩身体,并不想做爱,静静地躺在床上享 受被按摩后的美味。罗密欧走了进来,看到两人都光着身体却不做爱,好像惊 奇似的,在两人身上蹭来蹭去,那乌黑的眼睛流露着期待的眼神。等了好几分 钟,看到两人仍没动静,它居然舔吻起艾德瓦多的下身,把艾德瓦多给弄得膨 胀起来。他笑了起来,搂住李之白吻了起来:“看来,罗密欧想要我和你做爱。”

  艾德瓦多没有罗密欧时,很多邻居都未注意他和李之白。可是,有了罗密 欧后,大家都认识了他们。在美国,狗是引人注目、让人与邻居沟通的自然工 具。李之白每次带罗密欧出去,总有人跟他打招呼,要和他聊两句有关狗的一 些事情。碰到别人也带狗出来遛时,狗之间会互相亲热或打架,狗主人自然就 要和他聊几句。有时,别人自然地会问:“你住哪套公寓?”李之白只好说: “我是艾德瓦多的朋友”或“我帮朋友照看狗”。总之,邻居们渐渐看得出来 他们是一对。如果他有一段时间不去了,再去时碰到艾德瓦多的邻居们,他们 会说:“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好像李之白到艾德瓦多那里去,已变成了正 常生活的一部份。

  李之白对艾德瓦多知道了自己是有妻之夫仍然爱他,很感激。如果说性认 同需要相当的时间,那么性解放可以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但是,要从性解放 这种自由里发展成新事物却极端困难。法国大散文家蒙田说:“每个人身上都 具体细微地备有人类境遇”。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婚外情和一夜情只不 过是许多当事人的一种开心的旅行。对旅行本身,有些人可有可无,有些人则 很渴望,狠不得周游世界。真让人去周游世界,绝大多数人会厌倦、疲劳或身 体根本吃不消,不能进行到底。这里有两点是人类共有的:如果没有时间、精 力或钱,旅行首先是被排除的事情;无论旅行怎样开心,人终归要回家,除了 极少数人由于旅行中喜爱上一个地方定居下来。

2 犹 他 南 部

  艾德瓦多真希望李之白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一块享受周末。然 而,这一切都因李之白是有妇之夫而常常办不到。为了弥补亏欠,特别是圣诞 节不能和艾德瓦多一块去加勒比海度假,第二年夏天李之白和艾德瓦多去美国 西部一些有名的国家公园玩了两个礼拜。事先,田麦告诉李之白,她六月要去 泰国参加国际爱滋病研讨会,随便回趟中国。于是,李之白便和艾德瓦多两人 订好了同时去美国西部的机票。这是他俩在一起度过的无拘无束的两个周末。

  两人乘飞机到犹他州首府盐湖城,租了一辆吉普,直奔峡谷地国家公园。 可是,路过杨百翰大学时天已很黑了。旅游书上说,从杨百翰大学到峡谷地国 家公园之间横贯一连串的大山,其一边是悬崖峭壁,有些地段甚至从山顶经过 ,有“空中岛”和“针头”之称。为安全起见,他们在杨百翰大学旁的旅馆住 了下来。

  吃完晚饭,他们到杨百翰大学校园里散步。这所私立大学很漂亮乾净,是 摩门教会办的大学。单身男女生不准住在一套公寓里,不准喝茶、咖啡和酒。 李之白和艾德瓦多简直不相信美国还有这么一所大学。走在校园里所看到的学 生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奇装异服或男人戴耳环的。

  当天晚上,杨百翰大学舞蹈团正在进行出国演出前的试演。李之白知道这 所大学舞蹈团在国际上很有名,去过中国演出过两次。艾德瓦多一听说,便兴 致大发:“你该早告诉我,我们可在这欣赏一场舞蹈。”

  两人向人打听到剧场在什么地方,便走了过去。可是演出已开始,艾德瓦 多还是想看,跟守门员求情,说自己是从西班牙来的特别喜欢舞蹈,守门员居 然放了他们进去。他们在最后一排坐下来。让李之白惊奇的是,有一个节目是 中国的红绸舞,由一个中国小伙子独跳。艾德瓦多非常喜爱那个红绸舞,演出 结束后,他拥抱着李之白说:“我爱中国文化。”

  第二天早上,两人到达峡谷地国家公园,完全被眼前的景色给震住了:这 简直是圣经描述的创世纪里的境遇,遍地都是峡谷,就像大地的裂缝。李之白 曾去过在著名的亚利桑那大峡谷,在那里他只能看到峡谷对面的风景,要想同 时看到两头的风景,必须坐飞机俯视。在峡谷地公园,所有峡谷都在人的脚下 ,而且很低,人可彻底俯视峡谷的全貌,非常壮观。一条条谷中之谷沟壑交错 ,幽深莫测,尤如道道地狱之门。远处孤岭,近处枯枝,怪石嶙岣,鬼斧神工。

  晨光照在突兀的岩石上,两人欢呼上帝的天作之美。艾德瓦多激动得拉起 李之白在岩石上跳起舞来。跳了一会,两人拥抱在一起。如此美丽壮观的原始 荒野,使人肾上腺和性腺分泌加快,交感神经得到强烈的刺激。李之白身体里 有一股强烈冲动,欲望的鸟儿欢呼而想释放。他对艾德瓦多说:“我想在这里 和你做爱。”

〔待续〕


(Posted on 200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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