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 鸣·
背 道 而 驰(第十一章 开心的旅行 之三)
如果说性认同需要相当的时间,那么性解放可以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但是, 要从性解放这种自由里发展成新事物却极端困难。……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 恋,婚外情和一夜情只不过是许多当事人的一种开心的旅行。对旅行本身,有 些人可有可无,有些人则很渴望,狠不得周游世界。真让人去周游世界,绝大 多数人会厌倦、疲劳或身体根本吃不消,不能进行到底。 —— 心理医生手记之十一
4 大 沙 丘 国 家 公 园 鲍威尔湖上度过的第一个周末带给了李之白和艾德瓦回味无穷的乐趣。然 而,在科罗拉多州大沙丘国家公园度过的第二个周末,两人的交谈发生了别扭。
大沙丘国家公园在科罗拉多州南部,离丹佛市开车要4个小时。它是北美 最高的沙丘,高达700英尺。这个公园处在山群里,附近没有城市,很僻静 。李之白和艾德瓦多欣赏风景,喜欢下午4点以后或一大早,这样游人很少。 否则人一多,熙熙攘攘像热闹的菜市场,再美丽的地方也没意思了。
两人下午3点多到达大沙丘。可惜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他们只好待 在旅馆。从窗户望出去,云雾很多,把山群和大沙丘都给遮掩住了,看不到风 景。一切失去了明朗的轮廓。两人便到旅馆室内游泳池游泳。
专程到这里度假的人不多,游客来玩大沙丘一般当天就走。游泳池里空无 一人。两人高兴坏了,这正中他们的意。游了半个小时,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 ,两人躺在游泳池旁的睡椅上聊天。
艾德瓦多说:“这次出来玩得这么开心。我发现自己离不开你了。你呢?”
“我也是。”李之白伸出手抚摸艾德瓦多的头发。
“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这样一块出来玩。”
“总会有的。”
“可是,田麦回美国后,你又不能和我在一起度周末。这种机会恐怕很难 一年中有一次。”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谢谢你能理解我有妻子。我多么希望我能完全自 由!但是,我没有选择。”
“不要说你没有选择。我不喜欢听这句话。你的婚姻和你现在和我在一起 ,都是你选择的,田麦和我都没有强迫你。你这样说,对田麦很不公平。她对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一无所知。我和她不同,我知道你已婚而仍和你继续来往 。我理解你力图在婚姻和同性恋这两件事上平衡,你很无奈。所以,我一直没 问你。也许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该提出来了: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李之白没想到艾德瓦多这时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把抚摸艾德瓦多头发的右 手收回来,搁在自己的额头上,“你知道,我和田麦是在中国时就好上了。结 婚前,我和兰德堕入情网。从和兰德的爱恋里,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同性恋性取 向。婚后生活让我发现,男人更让我消魂失魄,我对和女人过性生活已没兴趣 。可是,我没有勇气背叛我的母亲和家人,不能以同性恋者的身份去面对整个 世界,确切地说,不敢面对我的华人圈子。你跟我谈过你年轻时类似的经历。 我想,这点你是理解我的。为此我很感激你。我非常对不起田麦。我们的婚姻 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保护伞。我命中注定要伤害女人。即使没有田麦,为了不让 别人怀疑,我也得跟别的女人结婚。不过,我和田麦的婚姻是有爱情基础的。 我对她是有感情的,我爱她。正因如此,这使我对田麦的内疚负罪感很大。我 是背着十字架过日子的。”
艾德瓦多扭头注视着李之白,“所以你去教会,很大原因是你的这种负罪 感没有地方可消除。对吗?你需要向上帝忏悔,让心理得到某种慰藉。”
“可以这么说,至少有这种作用。我相信,如果田麦发现了我的真相,她 不会原谅我。如果我选择公开我的性取向,我家人和华人朋友都会和我一刀两 断。就算我有这个胆量,今天的美国社会还没有接受同性婚姻和家庭的准备, 这意味着同性爱情很大程度上靠性恋维持着,而没有象异性爱情那样有婚姻作 保证,有家庭做摇篮。”
“婚姻不就是一张法律条文、一张纸吗?”
“对,可是有没有这张纸是有很大区别的。婚姻意味着你向全世界公开宣 告你是有家的,就象教徒接受洗礼是要向全世界公开宣告其相信上帝。这种宣 告,是契约,是行为上的承诺和奉献。同性恋者没有这种契约,一旦有什么问 题,就很容易使承诺和奉献中断。人是很脆弱和很贱的,本能的东西如果没有 社会契约的约束,人会随心所欲。”
“你说得没错。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本能的东西并不能维持人的关系的永 久。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玩得这样开心,绝不仅仅靠同性恋吸引着。我们彼此能 给予对方很多东西,我们也很谈得来,很欣赏彼此。不是吗?”
“是的。我非常爱你。”说到这里,李之白心里有点痛楚。这些年的同性 恋生活里,他看到太多的同性恋者相爱如走马灯一样,很快就熄灭了。他把这 想法告诉了艾德瓦多。
艾德瓦多说:“异性恋者里不也是这样吗?美国的离婚率是50%以上。 你不觉得触目惊心吗?”
“可是,美国的再婚率比离婚率更高。大多数离婚者还是又结婚了,因而 他们生命里得到的承诺和奉献相对同性恋者来说要大得多,晚年不会象同性恋 者那样凄婉孤独。”
“是的,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同性恋者想有一个家庭。我已47岁了, 很快就50岁。虽然我精力旺盛,还不用为我的晚年操心。但人总归要老的。 假设我们10年后还保持这种关系,我想你是不是会嫌我老。”
“不。你的年龄绝对不是我的心理障碍。我喜爱你,其中之一就是你比我 年长得多。坦率地说,从身体素质来说,再过20年,我可能都不如你。你一 点都不显老,你做爱时比我还行,我的耐力也不如你。”
“谢谢。可是,难道我们就永远这样下去了吗?只能在田麦不在的时候见 面?”
“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这场谈话给两人心里带来了别扭。去吃饭时,艾德瓦多对李之白说:“让 我们把刚才谈的忘掉吧,有什么回纽约再谈。我们要尽情玩得开心。我不应该 把那话题带出来。对不起。是我不好。”他紧紧地给了李之白一个拥抱。
窗外云雾已没了,雨后天晴,太阳正在西沉。尘幕在静静的空气里漂浮着 ,夕阳穿过微细沙尘,万籁都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变化多端的天空镶上了耀眼 的亮边,两人看到了不远处的大沙丘,非常壮观。他们想赶紧吃完饭,到大沙 丘走走。服务员告诉他们,晚上6点后那里就不让人进了,因为一旦风沙狂舞 ,若有人在茫茫沙丘里迷失,有危险,在夜色里不易寻觅。
两人饭后在旅馆周围散步。这里完全是山里风光,除了旅馆里有商店和饭 馆之外,什么娱乐都没有。旅馆是用木头盖的,很有乡土气息,颇具野味。没 地方可去,两人只好回房间。这是两人出来旅行后第一次感到无聊。不知因为 这无聊还是饭前那场谈话的别扭,两人情绪受了影响,没精打彩。那晚,两人 没做爱。
第二天一大早6点没到,李之白就被艾德瓦多弄醒了。迅速地收拾好东西 ,结了帐,两人就开着吉普直奔大沙丘公园。
公园门口都还没人收门票呢。停车场上,只有一辆车停在那里。他们为自 己来得这么早感到高兴。
“你这么醒得这么早?”李之白问艾德瓦多。
“昨晚没怎么睡好。”艾德瓦多的眼睛里有些红丝。
李之白想,也许昨天那场对话影响了艾德瓦多的睡眠。他没问,以免重新 提起话题。
走进大沙丘,已有两对新的脚印,显然是刚才那辆车的主人。可是,已看 不到其影子了。大沙丘之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有39平方英里。整个大沙 丘高高低低,延伸到新墨西哥州内。两人可乐坏了,昨晚的别扭立刻云消雾散 。把鞋都脱了,两人飞快地冲上第一个沙丘。只见先来的那两个人远远走在这 沙丘谷底,一串长长的脚印像一条锁链挂在这沙丘上。李之白自从认识兰德后 ,受影响,摄影成了他的一大爱好。他一眼看中了这个画面,按下了快门。
两人走了好多处沙丘。随着太阳升起,阳光使得起伏的沙丘因高度和走向 的不同而呈现得像巨大的河谷和隆起的裸体。李之白灵感大发,拍了一张又一 张的照片。不毛的沙丘有一种阳刚之气,在此拍男人人体艺术像,效果不会比 在犹他州南部拍的人体像差。当前面的那两人消失在另一沙丘底,李之白和艾 德瓦多把衣裤脱下,彼此和用三角架拍了不少满意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两人埋在沙里,只露出脸、手以及阳具。脸侧面相对,两个 嘴相吻,手握在一起,阳具相碰。有很强烈的对比和对称效果,既抽象又具体 ,给人面目一新,很有艺术创意。男人的那东西在人体外观上并不美。可这张 照片里,两个相碰的阳具乍看像一对很有骨感的并蒂花,美极了。
李之白曾把这次旅行拍的很多照片以及一盘录像给我看过。我对那盘录像 的印象倒不是很深,只记住艾德瓦多的模样:蓝白相间的短袖衫,宽松的红色 海滩裤,黑头发很卷,人很高,额头很宽,鼻子高挺但不大,有点隆起的腮帮 因胡子被刮得很乾净而显出一大片青色,很有男人的性感,表情爽朗明快,整 个的内心世界全都明挂在脸上。我看到那张只露出脸、手以及阳具的照片。它 是两人相爱一场的见证。我相信,任何人看了这张照片,都忘不了它。
5 艾 德 瓦 多 和 李 之 白 分 手 虽然发生了别扭,这次旅行给他俩带来的快乐是难以用文字描述的。然而 ,艾德瓦多在回纽约的飞机上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李之白以为他不舒服,问 了几次,艾德瓦多总是说:“我没事”,但他的脸色和表情表明他不肯说实话 。李之白心里纳闷,但在飞机上两人昏昏欲睡,他也就没有再过问。
回到曼哈顿当晚,艾德瓦多说他太累了,想一个人休息。李之白回到自己 家。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给艾德瓦多打电话,关心他是否好转。艾德瓦多说他 还好,但精神上还是没有恢复,说等晚上会给李之白回电话。
10点半左右,艾德瓦多打来电话,说那天晚上在大沙丘没睡好和飞机上 的沉默寡言,其实是一直在想两人今后的关系。“对不起。我当时不想告诉你 真相,是因为我实在不想破坏我们这么如此难得的愉快旅行。我经过再三考虑 ,决定今晚让你知道:我已打算和你分手了。”
听艾德瓦多说出这个打算,李之白非常吃惊,胸口被大铁锤击中似的疼痛 不已。
“为什么?”李之白伤心地问。
“之白,你知道我很理解你是已婚者的难处,所以我们能来往和相爱到今 天。这次旅行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美好记忆。正因如此,我是多么地希望这 美好能不断延续下去。也许,我太贪婪了,得到者想得到更多。我想永远和你 在一起。然而,我知道你不可能离婚。你需要婚姻作你的掩饰。如果有一天田 麦和你分手了,你也需要另一个女人做你的妻子。我不责备你这样做,否则等 于让你割断所有华人文化和你之间的联系,这太残酷了,无疑扼杀了你内在的 生命。有时我想,最好有一天你和我在一起亲热,被你妻子或你的中国朋友撞 见,你的同性恋被迫公开在华人圈子里,田麦和你分手而你也难以再和女人结 婚,那么我们就可以永远随时随地拥有对方。但是,这一天不会自动到来。如 果这一天真得到来,我也挺为你悲哀的,那将使你因为得到天空而失去大地。 我不忍心看到你有这一天。想来想去,我只有选择和你分手。这样,我在悲伤 之后,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再爱另一个人,建立一个家。……”
李之白难过地流下眼泪。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毫无心理准备。然而,艾德 瓦多已说得那么明白,他还有什么要挽留的呢?即使挽留,也不可能了。他再 次觉得,西方人通常比华人果断,一旦他们决定要做的事,他们会把昨天的情 谊全部推翻,翻脸不认人,那怕家人之间也是如此。他们没有华人的那种长痛 。西方人不理解中国人的长痛,对西方人来说,短痛是正常的,百年长痛则是 心理有毛病了。华人文化传统是好死不如烂活,逆来顺受。
想到这里,他恨自己。世界上任何事,都要付代价。这就是自己选择做一 个不公开的已婚同性恋者的代价。但是,若自己公开同性恋,那代价会更大。 一个人不可能逃避付代价。得失,是人生的全部内容。在他所认识的中国大陆 来的华人当中,可能还没有谁像他那样和西方人之间有如此丰富多彩的故事, 特别是在性爱上。想到这些,他心里又好受些了。
〔待续〕
(Posted on 2006-11-03)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