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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之一） ·张水利·
当 年 ， 叶 又 晴 孤 身 一 人 ， 养 父 母 与 她 划 清 界 限 。 离 了 婚 的 丈 夫 说 她 是 一 个 为 非 做 歹 的 女 人 。 但 她 却 坚 信 ， 自 己 的 价 值 在 于 超 越 追 求 快 乐 和 避 免 痛 苦 。
叶 学 礼 给 他 女 儿 最 宝 贵 的 忠 告 ： “ 你 应 该 嫁 给 那 个 长 着 将 军 肚 ， 一 身 勋 章 的 高 级 军 人 。 ” 作 为 最 后 手 段 ， 他 把 女 儿 是 在 １ ９ ４ ７ 年 一 次 战 乱 中 捡 来 的 事 实 告 诉 了 她 。 并 强 调 ： “ 你 十 成 有 八 成 是 军 人 的 遗 孤 。 ” 叶 又 晴 对 父 亲 的 规 劝 听 的 有 些 不 奈 烦 。 她 应 该 嫁 给 红 五 类 — — 这 点 她 明 白 ， 但 怀 疑 地 问 ： “ 爸 ， 你 把 我 检 来 ， 就 为 的 是 今 天 还 这 个 愿 — — 叫 我 嫁 给 解 放 军 ？ ” “ 嫁 给 李 军 长 对 你 很 合 适 。 你 这 个 孩 子 怎 么 不 听 话 。 ” “ 她 有 老 婆 — — 据 说 城 里 有 一 个 ， 乡 下 有 一 个 。 ” “ 别 胡 说 。 李 军 长 城 里 的 老 婆 去 年 死 了 。 乡 下 的 那 一 个 土 改 那 年 就 休 了 。 ” “ 爸 … … ” “ 又 晴 。 你 真 是 有 福 不 知 享 。 ” 这 次 谈 话 给 了 叶 又 晴 一 个 启 示 。 使 她 脑 子 里 萌 发 了 某 种 阴 沉 而 神 秘 的 思 想 。 她 觉 得 生 活 索 然 无 味 。 那 年 ， 叶 又 晴 只 有 二 十 岁 。 满 脸 掩 饰 不 住 的 羞 涩 ， 正 是 如 花 似 玉 的 好 年 华 。 叶 又 晴 十 一 岁 考 入 总 政 歌 舞 团 。 其 后 的 九 年 间 一 直 默 默 无 闻 ， 安 静 的 如 同 小 鸽 子 。 那 知 ， 排 练 大 型 歌 舞 的 第 二 天 ， 舞 蹈 队 来 了 几 位 大 首 长 。 从 此 ， 她 无 忧 无 虑 的 女 儿 生 活 划 上 了 休 止 符 。 一 个 月 后 ， 她 嫁 给 了 那 个 指 名 要 娶 她 的 男 人 ， 走 进 了 一 个 没 有 温 馨 幸 福 的 门 栏 。 一 年 后 ， 产 下 一 子 ， 取 名 李 铃 。 叶 又 晴 有 过 初 恋 。 她 也 象 大 多 数 女 孩 子 一 样 ， 有 自 己 少 女 时 代 最 美 好 的 梦 想 — — 一 直 向 往 乘 童 话 中 所 描 写 的 那 种 十 一 匹 马 拉 的 马 车 ， 奔 弛 在 美 的 如 画 的 乡 间 。 用 一 整 车 柴 禾 ， 一 条 红 色 的 大 鲤 鱼 ， 救 活 那 生 命 垂 危 的 年 轻 王 子 。 用 一 颗 善 良 的 心 ， 获 得 无 比 欢 愉 的 爱 情 。 可 一 切 在 一 瞬 间 都 粉 碎 了 。 叶 又 晴 婚 后 在 人 前 是 荣 耀 的 。 那 种 嫁 给 高 级 军 人 的 尊 贵 ， 荣 耀 ， 就 等 于 把 对 方 的 资 格 ， 身 份 ， 战 功 都 包 揽 在 自 己 身 上 ， 显 示 出 做 贵 妇 人 的 多 层 光 彩 。 但 是 ， 叶 又 晴 不 开 心 。 这 以 后 ， 李 葆 云 直 线 上 升 。 他 不 光 着 力 向 上 ， 还 在 注 重 威 名 声 誉 的 同 时 ， 也 跟 不 少 官 员 一 样 ， 没 有 放 弃 自 己 成 功 后 ， 应 该 享 有 的 权 益 。 在 李 葆 云 的 生 命 中 ， 一 时 一 刻 出 现 的 人 和 事 ， 都 在 于 为 他 的 前 程 似 锦 发 挥 作 用 。 在 娶 叶 又 晴 为 妻 时 ， 李 葆 云 已 经 建 立 了 那 种 挥 之 不 去 的 自 信 。 他 觉 得 叶 又 晴 就 是 为 他 而 生 的 尤 物 。 他 早 在 她 出 生 前 就 会 玩 女 人 了 。 如 今 ， 象 叶 又 晴 这 种 百 姓 人 家 的 女 儿 ， 一 经 骑 在 他 的 胯 下 就 只 有 默 默 无 闻 ， 俯 首 贴 耳 了 。 李 铃 出 生 时 ， 叶 又 晴 转 业 到 市 委 工 业 部 工 作 。 在 一 次 工 业 出 口 会 议 期 间 ， 她 遇 上 了 她 少 年 时 期 的 恋 人 — — 马 建 秋 。 一 直 以 来 ， 叶 又 晴 身 边 无 人 倾 诉 衷 肠 。 她 变 的 象 个 饥 饿 难 挨 的 孩 子 一 样 。 一 看 见 马 建 秋 ， 便 控 制 不 住 自 己 的 极 大 热 情 。 马 建 秋 是 个 年 仅 二 十 四 岁 的 漂 亮 小 伙 子 。 他 在 中 学 时 代 就 特 别 喜 爱 花 容 月 貌 的 叶 又 晴 。 但 那 时 她 在 总 政 文 工 团 舞 蹈 队 ， 想 见 她 并 不 容 易 ， 更 别 提 亲 近 了 。 最 使 他 们 两 人 当 年 激 动 的 是 ， 每 两 星 期 一 次 的 短 暂 散 步 。 这 时 叶 又 晴 被 批 准 回 家 。 他 们 两 人 便 避 开 大 人 的 视 线 ， 溜 到 护 城 河 边 的 太 平 湖 衅 走 来 走 去 ， 那 时 马 建 秋 只 敢 用 眼 睛 漂 她 ， 因 为 她 娇 好 的 脸 庞 看 上 去 象 个 小 仙 女 ， 姿 态 优 雅 的 叫 他 看 了 喘 不 过 气 来 。 与 叶 又 晴 的 再 度 相 逢 ， 叫 马 建 秋 不 能 自 己 ， 也 叫 他 压 抑 了 好 多 年 的 爱 火 爆 发 了 。 他 们 之 再 度 相 会 。 比 之 少 年 时 期 更 深 了 一 层 亲 密 和 生 死 相 依 的 眷 恋 。 然 而 ， 这 种 爱 情 如 同 驾 驭 着 的 地 雷 。 无 论 他 们 运 气 多 好 ， 稍 有 不 慎 ， 后 来 就 不 堪 设 想 。 不 是 不 心 慌 。 但 风 浪 使 人 沉 迷 。 每 天 叶 又 晴 上 班 时 ， 她 祈 祷 着 李 葆 云 当 晚 有 会 开 ， 有 事 外 出 ， 或 去 外 地 疗 养 之 类 的 事 发 生 。 只 要 李 葆 云 在 家 ， 她 就 感 到 混 身 不 自 在 ， 内 心 忐 忑 不 安 。 马 建 秋 毕 业 后 分 到 北 京 电 压 器 厂 当 电 工 。 因 为 他 肯 吃 苦 ， 又 关 心 集 体 ， 大 公 无 私 。 从 建 厂 房 起 ， 一 直 就 兢 兢 业 业 不 辞 劳 苦 地 奋 斗 ， 赢 得 了 党 委 和 厂 里 老 工 人 的 一 致 好 评 。 他 二 十 岁 那 年 入 党 后 就 担 当 了 三 百 多 人 的 车 间 党 支 部 书 记 。 二 十 三 岁 ， 被 厂 党 委 结 合 进 了 领 导 班 子 ， 做 了 革 委 会 付 主 任 。 二 十 四 岁 ， 他 的 脑 袋 顶 上 有 了 三 个 头 衔 — — 付 厂 长 — — 革 委 会 付 主 任 — — 厂 党 总 支 付 书 记 。 马 建 秋 是 工 人 的 後 代 ， 是 一 代 根 正 苗 红 的 时 代 先 锋 。 就 他 个 人 来 说 ， 他 是 艰 苦 仆 素 的 典 范 。 从 不 争 名 争 利 。 一 直 同 广 大 工 人 一 起 同 吃 同 住 同 劳 动 。 遇 到 叶 又 晴 这 年 ， 组 织 上 分 配 了 他 一 间 小 铁 皮 房 。 事 情 就 么 发 生 了 ， 在 马 建 秋 一 向 以 革 命 利 益 放 在 第 一 位 的 头 脑 中 ， 从 未 对 叶 又 晴 是 有 夫 之 妇 打 过 问 号 ， 他 也 从 未 正 视 过 李 葆 云 是 个 高 级 军 人 ， 是 对 祖 国 做 出 过 重 大 贡 献 的 高 级 将 领 这 一 头 衔 畏 惧 。 在 他 心 目 中 ， 叶 又 晴 永 远 是 他 少 年 记 忆 中 的 叶 又 晴 。 厂 里 的 工 人 跟 他 开 玩 笑 ： “ 小 马 ， 快 给 你 的 铁 皮 房 ， 召 个 铁 皮 娘 子 吧 ！ ” 他 便 嗨 嗨 傻 笑 。 如 今 ， 每 晚 工 作 完 毕 ， 他 就 盼 着 叶 又 晴 到 来 … … 他 只 知 道 一 点 ， 任 何 人 任 何 事 都 无 法 取 代 叶 又 晴 在 他 心 中 的 位 置 。 日 复 一 日 ， 月 复 一 月 。 一 个 星 期 六 的 晚 上 ， 叶 又 晴 得 知 李 葆 云 有 个 重 要 会 议 需 要 在 一 个 特 别 的 地 方 住 三 天 。 她 便 下 班 后 ， 把 孩 子 交 给 家 中 的 保 姆 ， 自 己 一 路 赶 到 马 建 秋 的 宿 舍 来 了 。 “ 又 晴 。 ” 马 建 秋 已 经 快 两 星 期 没 见 到 叶 又 晴 了 。 他 顾 不 得 饥 肠 咕 咕 叫 ， 抱 着 叶 又 晴 看 个 够 。 “ 又 晴 ， 你 真 美 。 ” “ 别 瞎 说 啦 。 快 填 饱 你 的 肚 子 吧 。 ” 叶 又 晴 挣 出 他 的 怀 抱 ， 手 脚 利 索 的 做 饭 ， 还 将 半 路 上 买 来 的 半 斤 牛 肉 切 成 薄 薄 的 肉 片 ， 炒 了 个 菜 装 在 盘 子 里 端 给 马 建 秋 。 “ 给 。 ” 两 个 吃 着 ， 聊 着 ， 时 间 不 知 不 觉 地 流 失 了 一 小 时 ， 叶 又 晴 吃 完 饭 ， 洗 完 碗 碟 ， 看 了 看 手 腕 上 的 表 ， 吓 了 一 跳 ， “ 八 点 了 。 ” “ 我 走 了 。 ” 她 有 些 不 舍 。 “ 你 别 走 。 ” 马 建 秋 拦 住 了 她 。 叶 又 晴 觉 得 自 己 脸 红 了 。 她 知 道 他 们 之 间 的 爱 有 多 深 ， 也 了 解 面 前 这 个 男 子 纯 朴 无 私 的 爱 有 多 么 强 烈 。 她 开 始 热 血 沸 腾 。 叶 又 晴 脱 掉 衣 服 。 她 觉 得 自 己 向 心 爱 的 人 走 去 。 她 伸 出 手 搂 住 了 他 的 腰 … … 接 着 而 来 的 是 那 种 非 常 美 妙 的 ， 令 人 兴 奋 的 情 爱 之 火 。 她 拼 命 地 搂 着 他 ， 就 这 样 淹 没 … … 淹 没 … … 咚 ！ 咚 ！ 咚 ！ 接 连 不 断 的 敲 门 声 。 叶 又 晴 惊 得 全 身 发 紧 ， 她 脸 色 刹 白 地 看 着 马 建 秋 。 马 建 秋 这 时 两 眼 喷 出 了 疯 狂 的 怒 火 。 他 死 死 地 抱 住 叶 又 晴 。 “ 开 门 ！ … … 开 门 ！ … … ” 有 人 用 铁 器 砸 门 。 羞 辱 和 愤 怒 使 叶 又 晴 觉 得 天 旋 地 转 ， 她 失 去 知 觉 … … 马 建 秋 因 破 怀 军 婚 被 判 三 年 ， 叶 又 晴 量 刑 轻 些 被 判 两 年 。 高 级 军 人 的 婚 姻 ， 锐 不 可 摧 。 叶 又 晴 在 宣 判 完 毕 顾 不 得 脸 面 ， 也 顾 不 得 李 葆 云 正 坐 在 第 一 排 位 置 上 ， 她 觉 得 这 是 她 同 马 建 秋 仅 有 的 一 次 说 话 机 会 了 ， 她 高 声 说 ： “ 建 秋 ！ 我 等 你 ！ 建 秋 ！ 我 等 你 出 来 ！ ” 她 苦 撑 两 年 出 狱 后 才 知 ， 马 建 秋 在 入 狱 当 年 ， 就 病 死 在 狱 中 。 这 是 我 的 过 失 。 叶 又 晴 想 。
农 家 女 也 犯 罪 ？ 当 时 叫 叶 又 晴 不 理 解 的 是 ， 同 牢 房 的 两 位 农 家 女 儿 都 是 杀 人 凶 手 ， 判 死 刑 的 。 可 怕 不 可 怕 ？ 如 同 人 们 敬 畏 下 山 猛 虎 一 样 ， 叶 又 晴 初 听 到 她 们 是 杀 人 犯 ， 惊 的 背 沟 发 凉 ， 转 而 她 发 现 她 们 实 在 是 善 良 可 爱 。 但 命 运 是 异 常 悲 惨 。 叶 又 晴 虽 觉 得 自 己 苦 如 黄 莲 ， 牢 中 生 活 沉 闷 的 令 人 窒 息 。 可 她 后 来 发 现 ， 她 现 在 是 生 活 在 命 运 比 她 悲 惨 千 倍 的 女 犯 中 间 。 怜 悯 都 变 得 无 用 。 她 们 三 个 女 性 有 一 个 共 同 点 ， 无 人 探 监 。 叶 又 晴 知 道 自 己 的 养 父 母 迫 于 压 力 不 敢 来 看 望 她 。 无 论 如 何 ， 她 都 谅 解 这 对 老 人 。 毕 竟 他 们 是 在 解 放 战 争 轰 轰 烈 烈 时 将 她 检 回 抚 养 的 善 良 百 姓 。 他 们 对 的 起 她 。 每 当 夜 幕 降 临 ， 她 们 三 个 人 就 面 对 面 坐 着 你 望 着 我 ， 我 望 着 你 。 她 们 的 心 ， 都 叫 苦 水 淹 没 了 。 谁 都 无 法 再 挣 扎 着 向 对 方 伸 出 援 助 的 手 ， 但 叶 又 晴 想 ： 我 们 可 以 倾 诉 。 另 两 个 女 人 中 有 一 个 眉 眼 长 的 乌 黑 ， 梳 着 两 条 粗 辩 子 的 姑 娘 。 叫 李 玉 华 。 她 给 牢 友 们 讲 了 个 辛 酸 的 故 事 。 她 叙 述 ： 我 三 岁 上 死 了 父 亲 ， 母 亲 带 我 改 嫁 后 两 年 死 于 疾 病 。 我 只 有 随 继 父 生 活 。 继 父 是 我 们 村 里 有 名 的 烟 鬼 ， 他 不 仅 抽 长 烟 袋 ， 有 时 还 弄 一 些 污 七 八 糟 的 东 西 来 抽 。 村 子 里 没 人 记 得 他 的 名 字 ， 大 家 张 口 闭 口 都 叫 他 — — 烟 枪 。 我 七 岁 就 随 村 里 的 大 人 们 下 地 干 活 。 继 父 只 知 道 抱 着 个 烟 袋 抽 烟 ， 什 么 也 不 管 。 从 不 把 我 放 在 眼 里 。 直 到 我 十 四 岁 ， 有 一 天 我 给 继 父 往 洗 脸 盆 里 倒 洗 脸 水 ， 一 抬 头 ， 发 现 继 父 正 用 难 以 捉 摸 的 目 光 盯 着 我 ， 我 慌 忙 转 身 而 去 。 但 不 幸 还 是 来 临 了 。 我 躺 在 土 炕 上 ， 满 下 身 是 血 ， 处 于 半 昏 迷 状 态 。 那 晚 那 一 幕 在 我 心 中 永 远 也 抹 不 去 。 我 仇 恨 继 父 ， 仇 恨 生 活 ， 可 我 又 求 告 无 门 。 当 继 父 调 戏 我 时 ， 我 反 抗 ， 便 遭 到 他 不 断 的 暴 打 。 他 把 我 打 的 半 死 不 活 后 ， 就 频 频 不 断 地 糟 踏 我 ， 叫 我 失 去 了 少 女 的 贞 洁 。 自 那 以 后 ， 兽 欲 成 了 家 常 便 饭 。 因 为 怕 我 跟 别 的 小 伙 子 跑 了 ， 继 父 就 把 我 关 在 屋 子 里 ， 不 叫 我 见 外 人 ， 不 许 我 到 村 里 走 动 ， 更 不 准 我 同 村 里 人 讲 话 。 日 子 就 这 样 悄 然 过 了 两 年 。 两 年 中 我 等 于 死 过 四 次 ， 但 都 毫 无 结 果 。 继 父 怕 我 逃 走 ， 又 怕 我 寻 死 。 索 性 不 给 我 衣 服 穿 ， 成 天 叫 我 赤 身 裸 体 的 呆 在 炕 上 ， 冷 了 盖 一 条 棉 被 ， 他 这 家 就 成 了 狗 窝 ， 猪 圈 ， 一 点 人 的 滋 味 也 没 有 。 直 到 有 一 天 ， 我 发 现 我 的 下 体 流 血 流 浓 ， 恶 臭 无 比 ， 痛 苦 难 挨 时 ， 我 觉 得 真 是 生 不 如 死 。 我 想 杀 他 。 我 变 得 狂 野 无 法 自 制 。 在 一 个 风 雨 交 加 的 夜 晚 ， 我 举 起 了 大 板 斧 ， 劈 了 那 个 在 灶 前 抽 烟 的 老 东 西 。 我 被 判 了 死 刑 。 叶 又 晴 问 ： “ 如 果 再 叫 你 选 择 一 次 ， 你 会 不 会 杀 他 ？ ” “ 杀 他 ！ ” 叶 又 晴 同 样 在 想 ： 如 果 再 叫 我 选 择 一 次 ， 我 仍 会 爱 上 马 建 秋 。 “ 难 道 生 活 中 就 没 有 你 留 恋 的 吗 ？ ” 叶 又 晴 问 。 “ 大 姐 ， 我 活 了 十 七 年 ， 一 直 生 不 如 死 呵 。 你 不 知 道 这 日 子 有 多 苦 。 ” 叶 又 晴 骇 住 了 。 这 世 间 。 真 有 自 生 下 来 便 一 点 人 生 乐 趣 也 没 有 过 ， 真 正 悲 惨 至 极 。 坐 在 李 玉 华 右 手 的 女 子 叫 徐 珍 。 她 的 眼 皮 比 别 人 都 长 的 双 和 深 ， 五 官 紧 凑 ， 叫 人 感 到 她 受 的 苦 难 比 谁 都 多 。 她 犯 的 是 杀 人 罪 。 两 个 月 前 ， 徐 珍 外 出 做 工 的 男 人 脱 人 捎 来 了 一 封 信 。 信 上 说 他 休 了 她 ， 并 将 她 转 卖 给 了 深 山 林 区 的 一 个 残 废 人 。 信 上 说 ， 卖 徐 珍 的 钱 ， 他 用 还 了 睹 债 。 徐 珍 嫁 到 夫 家 ， 上 举 公 婆 ， 下 待 小 叔 小 姑 ， 为 全 家 的 每 一 顿 饭 ， 每 一 个 人 的 衣 物 操 劳 。 当 她 听 说 丈 夫 不 止 休 了 她 ， 还 将 她 卖 到 了 偏 僻 的 深 山 里 ， 活 活 地 将 她 当 东 西 卖 给 了 一 个 残 废 人 ， 她 内 心 的 怒 火 迸 发 了 出 来 。 上 个 月 ， 那 个 在 法 律 上 依 然 是 她 丈 夫 的 男 人 回 村 了 。 徐 珍 便 鼓 起 勇 气 与 他 算 账 。 谁 知 ， 那 个 该 死 的 男 人 比 她 还 气 势 汹 汹 。 他 咆 哮 道 ： “ 你 … … ” 徐 珍 气 的 两 眼 冒 金 星 。 在 她 的 浅 意 识 里 ， 还 指 望 丈 夫 会 回 心 转 意 。 可 事 与 愿 违 ， 她 说 什 么 也 不 相 信 自 己 的 耳 朵 。 “ 我 他 妈 的 回 来 就 是 为 了 亲 自 把 你 送 到 山 里 去 。 ” 徐 珍 愣 了 半 天 才 明 白 其 中 真 正 的 含 意 。 “ 我 做 错 了 什 么 ？ ” 徐 珍 争 辨 。 “ 就 他 妈 的 因 为 你 是 个 黄 脸 婆 。 看 你 那 倒 霉 样 。 ” 徐 珍 怒 火 直 撞 脑 门 。 也 许 是 天 意 。 在 那 个 狗 男 人 扭 送 徐 珍 去 深 山 那 天 ， 一 早 下 起 了 大 雨 。 徐 珍 已 然 麻 木 ， 她 顺 从 地 跟 着 他 ， 走 过 乡 间 小 路 ， 过 小 河 ， 登 上 了 骆 驼 山 ， 雨 越 下 越 大 ， 路 越 来 越 不 好 走 。 突 然 ， 那 个 狗 男 人 在 前 面 滑 了 一 跤 ， 整 个 人 爬 在 山 路 的 斜 坡 上 ， 如 果 徐 珍 推 他 一 下 ， 他 就 会 顺 着 斜 坡 滑 下 去 ， 丧 身 山 沟 底 。 徐 珍 后 退 了 一 步 ， 这 一 步 叫 她 脑 子 中 升 出 了 一 线 希 望 。 她 还 指 望 这 个 做 过 她 男 人 的 人 最 后 能 回 心 转 意 。 “ 徐 珍 ， 拉 我 一 把 。 ” 那 男 人 冒 着 雨 鬼 叫 。 “ 不 行 。 ” 徐 珍 坚 决 地 摇 摇 头 。 “ 除 非 你 上 来 后 带 我 回 去 。 听 见 吗 ？ 带 我 回 去 ！ ” 那 男 人 用 脚 蹬 了 蹬 ， 发 现 自 己 爬 上 去 并 不 太 困 难 ， 他 便 虎 着 一 张 脸 吼 道 ： “ 你 永 辈 子 别 想 ， 黄 脸 婆 。 我 不 会 要 你 了 。 ” 徐 珍 血 一 下 窜 到 脑 门 ， 情 绪 激 动 得 不 能 控 制 。 事 后 她 回 忆 当 时 的 情 景 时 ， 只 记 得 自 己 搬 了 一 块 大 石 头 ， 向 那 个 出 卖 了 她 的 男 人 砸 了 下 去 。 徐 珍 无 疑 的 死 刑 。 叶 又 晴 同 样 问 她 ： “ 你 杀 了 丈 夫 ， 悔 不 悔 ？ ” “ 悔 什 么 ？ 他 没 有 拿 我 当 人 。 ” 叶 又 晴 仰 天 长 叹 ： “ 如 果 你 到 了 深 山 ， 还 有 那 么 条 活 路 ， 这 你 就 永 世 不 得 为 人 了 ！ ” 徐 珍 悲 惨 的 一 笑 。 “ 大 姐 ， 解 放 了 。 政 府 说 人 民 当 家 做 主 人 了 ， 而 我 徐 珍 还 是 叫 丈 夫 给 卖 了 ， 天 理 何 在 呀 ？ ” 叶 又 晴 不 是 不 惊 。 ７ ０ 年 代 叶 又 晴 刑 满 出 狱 。 她 去 见 李 葆 云 ， 要 求 见 自 己 的 儿 子 。 早 已 官 运 亨 通 的 李 葆 云 看 了 她 半 天 才 开 口 。 他 说 ： “ 孩 子 ？ 李 铃 他 姓 李 ， 和 你 有 什 么 关 系 ？ ” “ 我 要 见 我 儿 。 ” “ 法 院 将 孩 子 判 给 了 我 ， 并 且 不 允 许 你 探 望 ， 你 这 就 走 吧 。 ” “ 可 我 是 他 母 亲 啊 … … ” “ 你 是 一 个 胡 作 非 为 的 女 人 。 ” “ 可 我 有 权 将 自 己 的 儿 子 … … ” 叶 又 晴 发 现 李 葆 云 正 在 仇 视 着 她 。 “ 我 怎 么 会 叫 李 铃 和 你 这 样 蹲 过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监 狱 的 犯 人 在 一 起 ？ 你 就 不 怕 一 身 的 污 迹 脏 了 你 儿 子 的 人 生 吗 ？ ” 叶 又 晴 的 心 凉 到 了 底 。 “ 你 不 能 这 样 … … ” 叶 又 晴 发 现 背 后 有 两 名 大 兵 在 请 她 出 去 。 她 挣 扎 着 ， 渐 渐 的 ， 再 没 有 人 请 她 了 。 她 被 他 们 赶 了 出 去 。 从 那 天 起 ， 她 总 是 在 李 葆 云 新 搬 的 独 门 独 院 的 两 层 小 楼 门 前 打 转 。 当 她 见 到 有 人 拉 着 一 个 咯 咯 笑 的 小 男 孩 向 外 走 ， 她 认 定 那 是 李 铃 。 她 一 定 要 见 见 儿 子 。 叶 又 晴 这 天 见 只 有 一 个 上 年 岁 的 保 姆 带 着 孩 子 出 来 ， 后 面 没 有 人 ， 便 快 步 追 上 他 们 。 她 来 到 小 男 孩 面 前 ， 蹲 下 来 看 见 他 亮 晶 晶 的 黑 眼 睛 闪 着 聪 慧 的 光 芒 。 没 错 ！ 是 自 己 的 儿 子 。 于 是 ， 她 毫 不 犹 豫 地 叫 起 来 。 “ 小 铃 。 小 铃 。 还 认 识 妈 妈 ？ ” 孩 子 抬 起 笑 吟 吟 的 小 脸 ， 有 些 惊 讶 。 而 后 变 的 茫 然 地 看 着 叶 又 晴 。 他 不 知 发 生 了 什 么 。 “ 小 铃 。 我 是 妈 妈 呀 ！ ” 李 铃 这 回 弄 明 白 了 。 这 个 女 人 说 她 是 他 妈 妈 。 不 对 ！ 他 摇 摇 头 。 “ 小 铃 。 你 不 记 得 妈 妈 了 ？ ” “ 你 不 是 妈 妈 。 ” “ 我 是 。 “ 叶 又 晴 急 出 了 一 身 汗 。 “ 我 是 你 的 亲 妈 呀 ！ ” “ 我 有 妈 妈 。 ” 如 五 雷 轰 顶 ， 叶 又 晴 头 晕 目 眩 ， 站 立 不 稳 。 她 强 打 笑 脸 说 ： “ 你 看 看 我 ， 我 才 是 你 妈 妈 。 ” “ 我 的 妈 妈 不 是 你 。 ” 叶 又 晴 再 也 没 法 支 撑 住 自 己 。 她 精 神 一 下 失 去 了 平 衡 。 头 晕 目 眩 只 觉 得 两 腿 发 软 ， 象 踩 到 棉 花 上 一 样 ， 顺 着 马 路 上 的 石 阶 摔 了 下 去 。 等 到 她 醒 来 时 ， 天 色 已 黑 。 她 躺 在 展 览 路 的 一 所 小 医 院 里 。 一 个 值 班 大 夫 走 进 来 。 看 见 她 大 挣 着 眼 睛 就 说 ： “ 噢 。 你 醒 了 。 我 这 儿 正 好 有 个 病 人 需 要 治 疗 。 你 到 走 廊 的 椅 子 上 去 休 息 吧 。 ” 她 感 到 一 阵 心 慌 口 干 。 大 夫 说 ： “ 请 你 动 作 快 一 点 。 ” 叶 又 晴 把 脸 转 向 墙 壁 。 她 眼 睛 里 渗 出 了 泪 水 。 “ 好 。 我 这 就 走 。 ” 她 简 直 痛 苦 的 要 死 。 一 时 之 间 她 失 去 了 两 个 最 心 爱 的 人 。 她 感 到 立 刻 要 报 复 一 切 的 冲 动 。 但 她 强 忍 住 了 。 她 要 叫 那 些 待 她 不 公 平 的 人 也 尝 尝 遭 轻 视 ， 受 煎 熬 的 滋 味 。 叫 他 们 也 像 她 ， 以 至 比 她 更 痛 苦 。 这 时 大 夫 的 声 音 又 传 来 。 “ 如 果 你 现 在 走 ， 请 把 药 费 付 了 。 ” 〔下星期五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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