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之二） ·张水利· 三 　 　 永 宁 。 　 　 六 月 的 天 气 在 永 宁 并 不 炎 热 。 在 北 京 郊 区 延 庆 县 永 宁 镇 ， 这 天 正 下 着 淅 沥 的 小 雨 。 　 　 叶 又 晴 被 指 定 到 京 郊 永 宁 镇 落 户 。 她 来 时 正 赶 上 好 季 节 的 结 尾 之 后 ， 拌 着 一 天 多 似 一 天 的 雨 水 ， 她 搬 到 了 这 个 四 面 环 山 ， 镇 工 作 组 分 配 给 她 的 那 间 位 于 半 山 坡 的 小 房 子 中 落 脚 。 山 区 生 活 简 扑 。 　 　 叶 又 晴 自 从 到 了 这 儿 ， 就 凭 着 每 月 镇 里 补 贴 给 下 放 干 部 的 八 元 钱 ， 还 有 一 双 手 劳 动 度 日 。 她 养 成 了 每 天 看 日 出 日 落 的 习 惯 。 　 　 每 当 日 出 时 ， 她 会 在 心 中 祈 祷 儿 子 快 长 大 ， 长 大 后 来 到 她 身 边 。 每 当 日 落 时 ， 她 会 念 着 马 建 秋 的 名 字 ， 希 望 在 梦 中 与 他 相 见 。 　 　 叶 又 晴 学 会 了 在 房 前 屋 后 裁 种 鲜 花 和 红 薯 。 可 七 月 大 雨 一 来 临 ， 她 种 的 鲜 花 被 过 多 的 雨 水 泡 烂 了 ， 红 薯 秧 也 叫 雨 浇 烂 在 地 里 。 只 有 野 草 疯 狂 地 猛 长 。 只 一 星 期 ， 它 们 就 覆 盖 了 叶 又 晴 房 前 房 后 的 大 片 土 地 ， 只 要 一 出 门 ， 就 能 感 到 它 门 刺 脚 。 　 　 八 月 ， 镇 工 作 组 组 长 把 叶 又 晴 传 到 镇 办 公 室 ， 他 异 常 关 切 地 向 叶 又 晴 嘘 寒 问 暖 ， 最 后 结 束 了 一 套 客 气 话 ， 转 入 了 正 题 。 “ 小 叶 ， 镇 上 磨 豆 腐 房 缺 个 人 手 ， 明 天 你 就 不 用 下 地 了 ， 到 豆 腐 房 帮 郑 师 付 的 忙 吧 。 ” 　 　 “ 嗯 。 ” 叶 又 晴 又 惊 又 喜 。 　 　 能 在 豆 腐 房 做 工 当 然 好 。 再 也 不 用 担 心 风 吹 日 晒 ， 下 雨 泥 泞 ， 磨 破 双 手 了 。 她 也 不 知 为 什 么 ， 心 里 升 起 了 一 股 感 激 之 情 。 说 什 么 她 也 想 不 到 ， 客 观 环 境 已 把 她 从 一 个 城 市 里 的 机 关 干 部 ， 改 变 成 了 农 村 妇 女 。 　 　 但 八 月 的 雨 仍 是 吓 人 。 叶 又 晴 总 被 山 区 的 瓢 泼 大 雨 吓 的 死 去 活 来 。 而 大 雨 倾 盆 而 下 的 时 候 ， 小 石 也 滚 落 的 特 别 急 ， 声 音 特 别 大 。 直 吓 的 叶 又 晴 如 同 小 兔 子 见 到 了 大 灰 狼 ， 全 身 打 颤 。 要 知 道 ， 一 个 女 人 孤 零 零 地 住 在 山 坡 上 ， 饱 受 惊 吓 恐 惧 是 难 以 形 容 的 。 更 别 提 暴 雨 倾 盆 时 ， 她 住 的 小 屋 子 就 象 被 山 石 泥 沙 带 着 走 一 样 。 她 吓 的 几 乎 要 发 疯 。 　 　 然 而 ， 叶 又 晴 也 有 快 乐 的 时 候 ， 一 旦 雨 过 天 睛 ， 她 便 站 在 山 间 看 彩 虹 的 出 现 。 她 偶 而 也 发 现 ， 山 区 的 宁 静 有 一 种 令 人 心 旷 神 逸 的 美 。 因 此 ， 她 忍 受 了 所 经 历 的 一 切 。 　 　 磨 豆 腐 的 师 付 是 个 身 材 短 小 ， 沉 默 的 男 人 。 叶 又 晴 第 一 天 到 那 里 去 干 活 ， 他 们 谁 都 没 正 眼 望 谁 一 眼 ， 更 别 提 说 话 了 。 当 天 一 早 工 作 组 组 长 赵 志 杰 领 着 叶 又 晴 来 到 郑 师 付 面 前 。 他 只 对 组 长 说 了 一 句 话 “ 她 是 个 女 人 ， 又 是 个 下 放 干 部 。 ” 　 　 郑 师 付 言 词 中 的 不 满 是 很 明 显 的 。 而 后 ， 他 突 然 间 什 么 都 不 说 了 。 这 一 天 就 再 也 没 说 话 。 　 　 第 二 天 。 郑 师 付 只 在 一 上 工 时 说 了 一 句 。 “ 学 着 我 的 样 子 做 。 你 不 要 心 急 。 ” 叶 又 晴 想 ： 估 计 今 天 打 死 他 也 不 会 说 第 二 句 话 了 。 　 　 “ 你 姓 什 么 ？ ” 叶 又 晴 明 知 故 问 。 猜 测 着 他 是 否 回 答 。 　 　 果 然 ， 屋 内 一 片 寂 静 。 　 　 叶 又 晴 只 好 跟 着 干 活 ， 搬 东 西 ， 碰 着 了 头 它 也 不 吱 声 ， 手 叫 磨 石 压 出 了 血 她 也 不 敢 吭 气 。 只 能 用 手 咬 着 嘴 唇 吸 凉 气 。 　 　 那 一 天 ， 她 的 心 闷 极 了 。 她 三 番 五 次 地 用 衣 袖 抹 去 了 虚 汗 后 ， 又 感 到 有 许 多 细 碎 的 水 珠 爬 上 前 额 ， 头 发 也 渐 渐 湿 透 。 她 感 到 口 干 舌 燥 ， 混 身 无 力 ， 简 直 支 持 不 住 了 。 她 幌 忽 中 又 想 起 她 来 永 宁 之 前 ， 市 委 工 业 部 的 头 头 对 她 说 ： “ 你 犯 过 很 大 错 误 。 一 定 要 下 去 好 好 改 造 ， 去 掉 小 资 产 阶 级 思 想 ， 重 新 做 人 。 ” 从 理 论 上 看 ， 他 说 的 没 错 ， 象 叶 又 晴 这 种 与 无 产 阶 级 先 锋 战 士 分 手 的 不 规 矩 女 人 ， 受 到 什 么 样 的 处 罚 也 是 应 该 的 。 　 　 叶 又 晴 头 昏 脑 胀 ， 但 还 是 坚 持 干 着 郑 师 付 教 她 做 的 一 切 。 她 明 白 自 己 在 这 里 生 存 ， 完 全 是 李 葆 云 搁 不 下 她 这 个 眼 中 钉 ， 肉 中 刺 。 她 成 了 个 人 欲 望 的 牺 牲 品 。 叶 又 晴 想 起 李 葆 云 在 婚 后 对 她 的 训 示 ： 要 紧 紧 地 跟 着 党 走 ， 也 就 是 跟 着 我 走 。 不 许 怀 有 二 心 。 　 　 叶 又 晴 提 着 水 桶 的 手 臂 越 来 越 无 力 ， 她 弯 下 腰 把 水 桶 放 在 郑 师 付 看 不 见 的 位 置 上 ， 自 己 深 深 地 喘 着 气 。 没 有 亲 人 ， 没 有 与 旁 人 的 沟 通 ， 没 有 关 怀 与 同 情 ， 这 世 间 的 一 切 仿 弗 都 和 叶 又 晴 切 断 了 联 系 。 围 绕 在 她 四 周 的 都 是 冷 冰 冰 ， 木 然 的 面 孔 ， 无 动 于 衷 的 大 山 ， 没 有 温 情 的 空 气 。 　 　 李 葆 云 说 ： 你 是 一 个 胡 作 非 为 的 女 人 。 　 　 李 铃 睁 着 一 双 晶 莹 的 大 眼 睛 说 ： “ 我 有 妈 妈 。 ” 　 　 叶 又 晴 想 起 自 己 振 臂 高 呼 ： 建 秋 。 我 等 你 。 没 有 人 需 要 她 再 等 ， 没 有 人 。 　 　 她 晕 了 过 去 。 　 　 叶 又 晴 感 到 四 肢 能 动 时 ， 便 从 嘴 唇 向 外 发 出 了 一 种 呻 吟 。 她 扭 动 着 酸 痛 的 脖 子 ， 渐 渐 地 看 见 了 自 己 小 屋 的 屋 顶 。 　 　 她 平 躺 在 床 上 。 　 　 我 怎 么 啦 ？ 她 想 。 　 　 透 过 发 黄 的 窗 纸 ， 叶 又 晴 看 到 屋 外 不 知 什 么 时 候 ， 又 下 起 了 蒙 蒙 的 细 雨 ， 天 空 灰 中 透 黑 。 　 　 她 试 着 动 了 一 下 身 体 。 想 不 起 自 己 是 什 么 时 候 回 到 小 屋 ， 躺 在 床 上 ？ 只 觉 得 自 己 的 头 和 后 脖 颈 一 阵 阵 酸 痛 难 挨 。 她 把 头 和 上 半 身 从 这 边 转 向 那 边 ， 来 回 动 弹 着 ， 以 减 轻 痛 苦 和 疼 痛 。 　 　 我 提 了 水 到 豆 腐 房 后 又 干 了 什 么 ？ 她 想 。 我 … … 她 想 起 来 了 。 她 当 时 头 晕 目 眩 觉 得 一 切 都 是 沉 沉 的 。 她 的 目 光 越 过 盖 在 她 身 上 的 被 子 ， 看 见 了 放 在 小 桌 上 的 清 水 碗 。 　 　 一 定 是 有 人 把 它 送 回 来 的 。 　 　 平 时 从 未 有 人 关 心 过 她 。 　 　 满 腹 弧 疑 地 又 躺 了 一 会 儿 。 她 的 心 跳 才 正 常 了 。 深 深 地 吸 进 一 口 气 。 叶 又 晴 开 始 左 顾 右 盼 ， 同 时 ， 她 才 对 自 己 说 ： 天 底 下 无 人 关 心 你 的 死 活 。 就 连 养 父 母 都 与 你 划 清 界 线 了 。 说 真 的 ， 叶 又 晴 毕 竟 才 二 十 三 岁 ， 模 样 又 漂 亮 的 令 男 人 们 发 狂 ， 她 怎 么 不 该 享 受 幸 福 呢 ？ 但 她 想 都 不 敢 想 。 　 　 吱 呀 一 声 ， 门 开 了 。 叶 又 晴 本 能 地 台 起 头 来 。 郑 师 付 正 轻 手 轻 脚 地 走 进 小 屋 来 ， 她 知 道 他 不 想 吵 醒 她 ， 也 不 想 叫 她 知 道 这 儿 发 生 的 一 切 。 但 她 却 不 想 回 避 ， 睁 着 一 双 大 眼 睛 凝 视 着 他 。 　 　 一 见 叶 又 晴 醒 了 ， 郑 奇 先 是 一 愣 ， 而 后 有 些 慌 乱 ， 再 后 来 定 了 定 神 ， 走 上 前 。 低 下 头 看 着 她 的 脸 问 。 “ 好 了 些 吗 ？ ” 　 　 要 多 吓 人 有 多 吓 人 。 叶 又 晴 一 闭 眼 。 她 没 想 到 眼 前 这 个 老 头 近 了 看 这 么 丑 。 仿 弗 看 到 了 天 外 的 怪 物 一 样 ， 她 的 心 抽 动 了 一 下 。 　 　 “ 你 病 了 一 天 一 夜 。 ” 他 飞 快 地 说 ： “ 有 个 人 把 你 送 回 来 ， 放 在 床 上 。 但 他 绝 没 碰 你 ， 绝 没 伤 害 你 。 ” 他 说 话 时 的 调 怪 怪 的 ， 叶 又 晴 觉 得 耳 朵 象 扎 了 针 一 样 难 受 。 　 　 “ 那 个 人 就 是 你 ？ ” 　 　 “ 嗯 。 那 … … ” 　 　 “ 是 你 帮 助 了 我 ？ ” 　 　 小 屋 里 宁 静 的 出 奇 。 　 　 郑 奇 没 有 回 答 。 他 从 自 己 带 来 的 篮 子 里 端 出 了 一 碗 熬 好 的 石 舌 草 。 “ 这 药 是 清 火 的 ， 你 喝 了 吧 。 ” 他 说 。 　 　 “ 我 不 喝 。 ” 叶 又 晴 厌 恶 地 背 过 脸 去 。 　 　 郑 奇 傻 站 在 那 里 。 郑 奇 这 个 人 身 材 矮 小 又 有 些 驼 背 ， 他 的 头 发 和 面 皮 的 颜 色 十 分 近 似 ， 鼻 子 如 同 老 鹰 的 嘴 一 样 尖 ， 从 叶 又 晴 第 一 眼 看 见 他 起 ， 心 里 就 不 断 作 呕 ， 眼 下 她 却 呕 不 出 来 了 。 　 　 眼 前 的 药 看 上 去 黑 糊 糊 的 一 碗 。 她 根 本 不 打 算 喝 ， 但 她 不 知 为 什 么 ， 有 郑 奇 傻 站 在 这 里 ， 她 精 神 上 就 感 到 一 种 无 法 估 量 的 安 慰 。 他 耐 心 地 等 在 那 里 。 　 　 叶 又 晴 不 去 看 郑 奇 皱 巴 巴 的 脸 和 黑 糊 糊 的 碗 。 她 问 ： “ 我 是 不 是 昏 倒 了 ？ ” 　 　 “ 嗯 。 ” 　 　 “ 我 发 高 烧 说 胡 话 ， 我 昏 了 一 天 一 夜 ？ ” 　 　 “ 你 一 直 陪 着 我 ？ ” 叶 又 晴 加 重 语 气 问 ： “ 就 你 一 个 人 陪 了 我 一 天 一 夜 ？ ” 　 　 “ 嗯 … … 那 … … 就 是 … … ” 　 　 叶 又 晴 哭 了 。 她 感 到 了 事 态 的 严 重 ， 如 果 没 有 人 照 应 她 ， 她 会 不 会 就 这 么 无 声 无 息 的 死 去 了 ？ 她 高 烧 不 下 ， 从 回 到 小 屋 就 一 直 昏 迷 ， 直 到 郑 奇 为 她 请 来 大 夫 ， 她 一 直 一 动 不 动 。 　 　 “ 别 担 心 。 ” 郑 奇 说 ： “ 镇 上 的 赵 大 夫 给 你 看 过 了 ， 说 你 生 急 性 肺 炎 ， 好 好 休 息 ， 注 意 吃 药 就 会 好 的 。 ” 　 　 “ 我 给 你 添 麻 烦 了 。 ” 　 　 “ 别 这 么 说 。 ” 郑 奇 此 时 的 话 出 奇 的 多 。 “ 你 们 城 里 人 和 我 们 不 一 样 ， 这 段 日 子 又 是 风 又 是 雨 的 ， 你 恐 怕 吃 不 消 了 ， 等 到 了 冬 天 ， 大 雪 封 门 时 ， 你 还 会 感 到 艰 难 。 ” 　 　 “ 大 雪 封 门 ？ ” 叶 又 晴 打 了 个 寒 战 。 自 己 原 来 是 要 在 这 里 生 活 一 辈 子 ， 而 不 是 一 时 半 会 儿 。 就 在 这 群 山 之 中 ， 她 将 渡 过 她 二 十 三 岁 之 后 的 所 有 光 阴 ？ 从 她 离 开 了 北 京 那 天 起 ， 她 又 成 了 孤 零 零 一 个 人 ， 像 她 出 生 后 被 父 母 丢 弃 一 样 ， 现 在 的 养 父 母 坚 决 地 同 她 划 清 了 界 线 ， 站 在 了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强 大 的 旗 帜 下 。 　 　 叶 又 晴 不 知 从 那 儿 来 的 一 股 勇 气 ， 从 郑 奇 手 中 接 过 药 碗 ， 一 仰 脖 就 一 口 气 喝 了 下 去 。 她 放 下 药 碗 时 ， 虽 说 嘴 中 十 分 清 苦 ， 但 精 神 上 松 弛 了 许 多 。 她 决 心 跟 这 个 世 界 斗 一 斗 。 　 　 “ 我 上 不 了 工 ， 您 还 照 顾 我 … … ” 　 　 “ 别 想 那 么 多 ， 别 想 那 么 多 啦 ！ ” 　 　 事 到 如 今 叶 又 晴 才 明 白 ， 在 这 举 目 无 亲 的 环 境 里 ， 她 确 实 需 要 有 人 关 心 她 ， 帮 助 她 。 郑 奇 师 付 一 下 变 得 高 大 起 来 。 　 　 郑 奇 一 家 祖 祖 辈 辈 在 永 宁 镇 磨 豆 腐 ， 到 了 他 这 一 代 ， 赶 上 了 不 少 运 动 ， 日 子 一 天 比 一 天 艰 难 。 六 十 年 代 末 期 ， 住 扎 在 永 宁 镇 的 工 作 组 强 制 他 劳 动 了 两 年 。 直 到 今 年 年 初 ， 镇 工 作 组 新 来 的 组 长 赵 志 杰 决 定 叫 他 重 操 旧 业 ， 他 说 这 是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的 需 要 。 　 　 从 表 面 上 看 郑 奇 有 五 十 多 岁 了 ， 但 实 际 上 他 是 １ ９ ３ ５ 年 生 人 ， 今 年 才 ３ ５ 岁 。 可 却 不 幸 的 有 一 张 刻 满 皱 纹 和 哀 伤 的 脸 ， 他 那 双 搭 拉 着 的 眼 皮 下 的 眼 球 又 昏 又 暗 ， 给 人 的 印 象 是 ， 他 是 一 个 饱 受 苦 难 的 人 。 　 　 郑 奇 十 三 岁 时 父 母 死 于 崩 山 滚 下 的 山 石 之 中 。 十 五 岁 ， 他 仅 有 的 一 个 长 兄 被 土 改 时 的 工 作 队 误 当 逃 犯 ， 扭 送 到 县 里 ， 不 久 就 被 不 明 真 象 的 人 用 乱 棍 打 死 。 妹 妹 郑 小 铃 ５ ５ 年 嫁 到 延 庆 香 营 后 ， 因 家 中 经 常 少 吃 短 用 ， 就 要 求 到 水 库 去 干 重 体 力 活 — — 筛 砂 子 。 不 料 想 ， 好 日 子 才 开 头 ， 她 就 在 一 次 大 车 运 砂 时 ， 被 疯 狂 倒 退 的 大 马 车 从 身 上 碾 过 ， 当 即 死 亡 。 　 　 为 这 些 死 于 非 命 的 亲 人 ， 郑 奇 哭 干 了 眼 泪 。 他 一 家 人 的 遭 遇 无 人 对 此 负 责 ， 即 使 是 在 和 平 环 境 中 ， 兄 长 死 于 乱 棒 之 下 ， 父 母 丧 于 事 故 之 中 ， 也 没 有 任 何 部 门 出 面 给 他 的 家 庭 一 个 公 道 的 结 果 。 郑 奇 明 白 ， 致 他 兄 长 于 死 地 的 那 些 人 不 必 对 他 兄 长 的 死 负 责 ， 他 们 是 当 权 者 ， 而 且 越 爬 越 高 。 而 另 一 方 面 ， 郑 奇 的 一 家 ， 永 远 是 死 都 轻 如 鸿 毛 的 那 一 类 人 。 无 论 如 何 ， 当 剩 下 郑 奇 一 个 人 独 自 面 对 生 活 的 磨 难 时 ， 他 还 必 须 正 视 自 己 是 属 于 没 改 造 好 的 小 农 意 识 者 。 　 　 前 些 天 ， 镇 工 作 组 组 长 赵 志 杰 告 诉 他 说 ： “ 明 儿 给 你 一 个 下 放 干 部 。 她 可 是 我 们 的 教 育 对 象 。 听 见 不 ？ ” 　 　 “ 听 见 了 。 ” 　 　 叶 又 晴 一 出 现 ， 郑 奇 的 心 就 乱 了 套 。 这 个 女 干 部 不 仅 花 容 月 貌 ， 而 且 分 明 是 个 好 人 。 他 没 了 主 张 。 　 　 自 那 以 后 ， 叶 又 晴 问 他 话 ， 还 是 看 他 脸 色 ， 他 都 心 慌 的 喘 不 过 气 来 。 就 是 看 他 一 眼 ， 他 都 觉 得 泰 山 压 顶 。 　 　 谁 料 想 到 有 一 天 她 晕 倒 了 ， 他 把 她 扶 回 住 的 小 屋 又 请 来 大 夫 。 紧 张 的 不 得 了 。 　 　 果 然 ， 叶 又 晴 病 了 。 　 　 叶 又 晴 患 病 期 间 郑 奇 百 般 体 贴 ， 而 且 勤 快 过 人 。 他 这 一 生 ， 从 没 尝 过 别 人 得 到 照 顾 时 自 己 心 情 多 么 畅 快 。 这 回 他 真 尝 到 了 ， 谁 也 说 不 准 他 是 怎 么 把 煮 饭 ， 煎 药 ， 收 拾 屋 子 ， 磨 豆 腐 上 工 ， 担 水 劈 柴 一 把 抓 的 。 这 几 天 ， 郑 奇 好 像 力 气 很 大 一 脚 可 以 把 面 前 的 山 踢 飞 了 。 　 　 叶 又 晴 感 动 了 。 　 　 每 一 天 郑 奇 都 从 山 间 采 来 奇 花 异 草 ， 花 里 还 夹 着 他 精 心 为 她 制 作 的 小 木 刻 。 这 些 用 山 上 木 材 刻 制 的 小 人 像 ， 小 动 物 ， 小 房 子 ， 充 满 了 说 不 清 的 浪 漫 情 趣 和 心 田 。 　 　 叶 又 晴 笑 了 。 　 　 她 惊 异 山 间 的 野 花 ， 它 的 茎 叶 很 长 ， 花 瓣 橙 黄 透 明 ， 纤 秀 的 枝 条 顶 着 娇 艳 的 花 蕾 。 空 气 中 充 满 了 它 们 的 清 新 ， 郑 奇 的 痴 心 如 同 耪 地 的 大 锄 ， 每 一 锄 都 除 去 荒 草 ， 留 下 葱 绿 的 茎 苗 。 　 　 时 间 飞 逝 。 　 　 一 天 叶 又 晴 被 镇 上 工 作 组 长 赵 志 杰 叫 去 谈 话 。 他 这 么 开 头 问 她 ： 　 　 “ 下 放 到 这 里 后 你 的 学 习 工 作 和 生 活 怎 么 样 啊 ？ ” 　 　 叶 又 晴 没 答 话 。 　 　 “ 我 准 备 每 个 星 期 安 排 三 天 晚 上 ， 叫 你 到 工 作 组 来 学 习 ， 怎 么 样 ？ ” 　 　 叶 又 晴 仍 没 有 回 音 。 　 　 赵 志 杰 在 办 公 桌 前 移 动 了 一 下 他 白 胖 的 身 体 ， 他 觉 得 不 真 给 这 个 女 子 点 颜 色 看 看 ， 她 是 不 会 拿 自 己 当 回 事 的 。 这 样 想 着 ， 他 便 换 了 一 种 姿 态 ， 也 换 了 一 种 口 吻 。 　 　 “ 还 有 一 点 ， ” 他 强 调 ： “ 一 些 群 众 反 映 ， 你 近 两 个 月 一 直 不 思 改 造 ， 成 日 同 男 人 鬼 混 ， 败 坏 了 永 宁 镇 的 镇 风 。 ” 　 　 这 确 叫 叶 又 晴 吃 惊 了 。 　 　 “ 你 别 忘 了 ， 你 就 是 因 为 作 风 问 题 蹲 监 狱 的 ， 到 这 来 这 么 搞 就 不 行 。 ” 　 　 果 然 ， 叶 又 晴 开 口 了 。 “ 组 长 。 我 来 到 永 宁 一 直 努 力 改 造 ， 并 没 有 同 任 何 男 人 鬼 混 。 ” 　 　 “ 你 看 你 的 态 度 。 ” 赵 志 杰 瞪 起 了 三 角 眼 。 　 　 “ 没 作 亏 心 事 ， 我 不 怕 别 人 说 三 道 四 。 ” 　 　 赵 志 杰 火 冒 三 丈 ， 他 可 没 想 到 一 个 弱 女 子 竟 如 此 倔 强 ， 蹲 过 监 狱 ， 她 竟 一 点 不 脸 红 ？ “ 你 改 造 的 好 坏 ， 首 先 取 决 于 你 的 态 度 。 ” 　 　 “ 组 长 。 “ 叶 又 晴 一 双 黑 眼 睛 盯 的 他 骨 酥 肉 麻 。 “ 我 又 不 是 劳 改 犯 ， 我 是 下 放 劳 动 。 ” 　 　 “ 你 这 是 什 么 态 度 ？ ” 　 　 “ 态 度 ？ ” 叶 又 晴 不 知 她 的 态 度 那 点 不 对 。 　 　 “ 你 看 。 ” 赵 志 杰 脑 怒 的 不 得 了 ， 他 的 脸 胀 成 了 猪 肝 色 。 “ 你 简 直 没 一 点 老 实 接 受 改 造 的 意 思 ， 你 成 了 永 宁 镇 上 最 放 荡 的 女 人 。 ” 　 　 叶 又 晴 真 的 愕 然 。 　 　 被 派 往 永 宁 镇 的 工 作 组 是 县 里 一 些 坐 机 关 的 闲 散 人 员 ， 平 日 里 他 们 工 作 的 不 多 ， 游 手 好 闲 。 天 长 日 久 就 在 县 委 里 形 成 一 股 勾 心 斗 角 ， 暗 算 他 人 的 强 大 势 力 。 　 　 北 京 市 委 这 时 下 达 了 千 万 不 要 忘 记 阶 级 斗 争 和 严 厉 打 击 一 小 撮 混 进 革 命 队 伍 的 坏 人 ， 批 判 资 产 阶 级 法 权 的 任 务 。 鲍 县 长 下 令 成 立 工 作 组 ， 把 市 委 的 精 神 落 实 到 每 一 个 镇 ， 每 一 个 公 社 ， 每 一 个 大 队 ， 不 过 ， 对 几 个 工 作 组 组 长 的 人 选 问 题 ， 县 长 举 棋 不 定 。 　 　 太 软 ， 干 不 成 。 这 次 是 带 着 市 委 精 神 和 政 策 落 实 到 县 ， 镇 ， 公 社 ， 队 一 级 领 导 班 子 。 太 硬 ， 怕 伤 了 地 方 老 百 姓 的 革 命 热 情 。 　 　 所 以 ， 鲍 县 长 选 中 了 几 个 平 时 组 织 上 信 得 过 ， 又 踏 实 肯 干 的 组 长 。 他 觉 得 组 员 稀 松 平 常 就 行 了 。 但 有 一 个 人 县 长 也 清 楚 ， 他 就 是 平 常 不 软 不 硬 卑 鄙 狡 猾 的 赵 志 杰 。 但 鲍 县 长 对 他 无 计 可 施 ， 因 为 他 是 延 庆 县 委 中 手 能 通 天 的 人 。 　 　 就 派 赵 志 杰 蹲 点 永 宁 。 　 　 赵 志 杰 一 到 永 宁 镇 什 么 先 不 干 ， 就 在 永 宁 的 四 周 转 了 好 几 圈 ， 他 所 做 的 这 一 切 都 是 有 目 的 。 在 他 心 中 ， 永 宁 是 一 块 无 价 之 宝 ， 这 里 不 光 是 他 如 今 的 一 统 天 下 ， 还 有 漫 山 遍 野 的 名 贵 药 材 和 林 木 。 　 　 到 这 儿 只 几 个 月 ， 他 又 发 现 了 一 件 可 喜 的 事 ， 县 里 拨 给 他 一 名 如 花 似 玉 的 女 下 放 干 部 。 这 叫 他 喜 不 自 胜 了 好 几 天 ， 他 这 个 人 ， 在 想 方 设 法 盗 窃 上 缴 国 家 的 名 贵 药 材 时 ， 还 日 夜 惦 念 着 把 叶 又 晴 搞 到 手 。 　 　 他 分 配 她 去 磨 豆 腐 房 。 但 他 没 叫 叶 又 晴 与 郑 奇 打 的 火 热 。 　 　 所 以 他 名 正 言 顺 找 叶 又 晴 谈 话 ， 又 名 正 言 顺 地 说 她 是 没 改 造 好 的 小 资 产 阶 级 。 当 他 指 出 叶 又 晴 是 这 个 镇 上 的 放 荡 女 人 时 ， 连 他 自 己 都 吃 惊 他 把 这 个 女 人 搞 到 手 的 心 ， 竟 然 这 么 迫 切 。 赵 志 杰 利 欲 熏 心 ， 又 贪 得 无 厌 。 　 　 叶 又 晴 还 真 看 不 透 赵 志 杰 的 用 意 ， 她 对 所 谓 放 荡 女 人 的 指 责 不 服 ， 据 理 力 争 。 “ 我 日 出 而 做 ， 日 落 而 息 。 每 天 除 了 上 工 外 那 儿 也 不 去 ， 更 没 有 和 镇 上 的 人 来 往 ， 闲 谈 ， 拉 扯 。 我 觉 得 你 说 的 不 是 事 实 。 ” 　 　 “ 你 那 间 小 屋 经 常 有 男 人 进 出 ， 这 是 事 实 吧 ？ ” 赵 志 杰 斜 瞪 着 眼 问 。 　 　 “ 那 是 郑 师 付 为 了 照 顾 我 生 病 才 去 的 ， 我 们 没 有 任 何 不 法 行 动 。 ” 　 　 “ 你 还 想 做 什 么 不 法 行 动 ？ 你 事 实 上 已 造 成 了 很 坏 的 影 响 ， 群 众 反 映 很 强 烈 。 对 你 的 所 作 所 为 咄 之 以 鼻 。 ” 赵 志 杰 的 三 角 眼 眯 起 来 了 ， 他 简 直 不 能 相 信 ， 在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的 今 天 ， 竟 有 人 敢 在 他 面 前 出 言 不 逊 。 “ 你 真 需 要 好 好 学 习 了 。 ” 他 咬 牙 切 齿 地 说 ： “ 你 真 需 要 静 下 来 思 考 一 下 你 到 永 宁 后 的 所 做 所 为 了 ， 从 明 天 起 你 不 准 再 踏 进 磨 房 半 步 。 ” 　 　 “ 赵 组 长 。 ” 叶 又 晴 横 眉 冷 对 。 “ 既 然 你 觉 得 我 改 造 的 不 好 ， 就 应 该 拿 出 事 实 来 教 育 我 ， 可 你 们 没 有 。 ” 　 　 赵 志 杰 无 言 以 对 。 　 　 他 假 装 深 思 熟 虑 一 番 ， 但 在 内 心 对 叶 又 晴 的 这 种 态 度 很 惊 讶 ， 作 为 一 个 被 改 造 的 对 象 ， 你 不 可 能 有 权 力 和 上 级 唱 反 调 ， 你 的 权 力 只 是 服 从 ， 也 只 能 是 服 从 ， 改 造 ， 再 服 从 ， 再 改 造 。 “ 你 说 的 完 全 不 对 。 ” 赵 志 杰 口 气 中 暗 含 着 威 胁 。 “ 有 人 看 见 一 个 男 人 夜 间 在 你 住 的 房 内 走 动 ， 这 位 革 命 群 众 还 指 出 ， 这 并 不 是 头 一 次 ， 也 不 是 最 后 一 次 。 ” 　 　 叶 又 晴 想 ， 这 是 什 么 人 关 心 我 比 关 心 他 自 己 来 的 还 要 重 ？ “ 我 想 ， 那 是 我 病 倒 的 那 一 晚 。 当 时 我 高 烧 昏 迷 ， 郑 师 付 给 我 请 医 生 ， 照 顾 我 。 我 想 赵 大 夫 可 以 作 证 。 ” 　 　 赵 志 杰 想 ， 这 事 我 怎 么 不 知 道 ， 如 若 知 道 ， 演 一 场 英 雄 救 美 人 多 好 。 但 他 脸 上 却 露 出 了 阴 笑 。 “ 你 想 把 革 命 群 众 的 眼 睛 蒙 住 吗 ？ 他 们 的 眼 睛 是 雪 亮 的 。 ” 　 　 “ 任 何 人 都 应 该 把 事 实 搞 清 楚 再 发 言 。 ” 　 　 “ 你 想 把 革 命 群 众 说 的 一 无 是 处 ？ ” 　 　 “ 你 理 解 错 了 。 ” 　 　 “ 你 知 道 与 我 作 对 会 使 你 永 无 翻 身 之 日 吗 ？ ” 　 　 叶 又 晴 惨 然 一 笑 。 “ 我 根 本 没 想 翻 身 。 ” 　 　 这 个 工 作 组 组 长 盯 了 叶 又 晴 好 一 会 儿 ， 他 心 中 不 得 不 承 认 这 个 年 轻 女 子 还 真 有 做 人 的 骨 气 ， 但 她 怎 么 也 翻 不 出 他 的 手 心 。 　 　 “ 叶 又 晴 ， 别 跟 我 过 不 去 ， 我 现 在 就 叫 你 到 工 作 组 的 ２ 号 房 间 去 写 交 待 ， 假 如 你 写 的 不 好 ， 就 别 怪 我 迁 怒 于 你 ， 用 简 单 的 话 说 ， 你 过 去 背 叛 了 军 队 给 你 的 信 任 ， 现 今 你 又 拿 贫 下 中 农 的 扑 素 感 情 开 玩 笑 ， 你 这 个 人 无 可 救 药 。 ” 　 　 叶 又 晴 听 了 不 由 一 怔 。 “ 赵 组 长 ， 你 代 表 的 是 共 产 党 ， 假 如 你 发 现 你 冤 枉 了 我 ， 你 会 怎 么 办 ？ ” 　 　 “ 我 不 会 冤 枉 你 。 ” 赵 志 杰 斩 钉 截 铁 地 说 ： “ 我 关 心 这 个 镇 上 几 千 口 人 的 平 静 生 活 ， 防 止 你 这 种 人 在 这 儿 出 乱 子 。 ” 　 　 “ 你 打 算 叫 我 写 多 长 时 间 ？ ” 叶 又 晴 问 。 　 　 “ 那 要 看 你 的 态 度 了 。 ” 　 　 “ 你 想 把 我 关 起 来 ？ ” “ 没 这 个 意 思 。 ” 赵 志 杰 奸 笑 。 “ 就 看 你 本 人 的 表 现 了 。 “ 赵 志 杰 心 说 ， 你 个 臭 女 人 敢 同 我 碰 ？ 那 不 是 拿 鸡 蛋 碰 石 头 ？ ” 　 　 叶 又 晴 被 工 作 组 一 名 姓 孙 的 成 员 带 到 了 ２ 号 房 间 — — 这 里 是 专 门 供 未 改 造 好 的 人 写 检 查 的 地 方 。 她 对 此 处 冷 眼 一 看 ， 里 面 放 着 一 张 长 桌 ， 桌 上 摆 着 一 叠 纸 和 一 支 钢 笔 ， 靠 窗 的 位 置 前 有 一 张 木 床 ， 占 据 了 房 间 的 三 分 之 一 ， 木 椅 摆 在 一 进 门 的 洗 脸 架 旁 。 　 　 “ 你 就 在 这 里 写 。 ” 工 作 组 小 孙 对 她 说 。 　 　 “ 我 确 实 不 知 道 该 写 什 么 ？ ” 　 　 “ 把 你 到 永 宁 后 的 反 动 行 为 交 待 清 楚 。 ” 　 　 “ 什 么 行 动 ？ ” 叶 又 晴 大 惑 不 解 。 　 　 “ 反 动 。 ” 小 孙 大 张 着 嘴 强 调 道 ： “ 反 动 行 为 ， 就 是 你 都 干 了 那 些 有 损 于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的 坏 事 。 ” 　 　 “ 我 没 做 坏 事 。 ” 　 　 “ 如 果 你 顽 固 不 化 。 ” 小 孙 气 冲 冲 地 说 ： “ 明 天 就 拉 你 游 街 ， 叫 你 在 光 天 化 日 之 下 交 待 你 的 罪 行 。 ” 　 　 天 哪 ！ 叶 又 晴 知 道 他 们 狗 嘴 里 吐 不 出 象 牙 ， 如 果 与 他 这 么 对 着 说 下 去 ， 很 快 一 顶 反 革 命 的 帽 子 就 会 带 在 她 头 上 ， 而 且 是 顺 理 成 章 的 。 叶 又 晴 不 再 吭 声 。 　 　 直 到 日 落 西 山 ， 她 写 不 出 一 个 字 来 。 她 就 这 么 呆 呆 地 坐 着 ， 不 知 不 觉 中 想 到 在 李 葆 云 门 前 的 那 一 幕 ， 她 说 什 么 对 儿 子 还 是 满 怀 愧 疚 ， 并 承 认 是 她 和 马 建 秋 的 私 情 ， 毁 了 她 和 儿 子 以 后 数 十 年 的 亲 密 相 处 。 她 还 依 稀 记 得 ， 李 铃 出 生 那 段 日 子 ， 对 她 真 是 妙 不 可 言 。 她 曾 创 造 过 一 个 小 生 命 ， 但 她 后 来 却 无 权 使 这 个 小 生 命 在 她 身 边 茁 壮 成 长 。 　 　 叶 又 晴 想 到 许 多 许 多 … … 想 到 李 玉 华 被 行 刑 队 拉 走 那 一 天 ， 叶 又 晴 不 知 江 姐 就 义 时 是 一 番 什 么 样 的 壮 烈 。 但 她 看 到 了 李 玉 华 临 死 前 的 那 一 份 宁 静 。 这 个 姑 娘 在 那 一 天 出 奇 的 美 丽 ， 出 奇 的 安 详 ， 她 嘴 边 泛 起 的 笑 容 仿 佛 是 得 到 了 新 生 一 般 。 但 她 还 是 被 枪 毙 了 。 　 　 叶 又 晴 混 到 今 天 这 份 上 ， 已 经 谈 不 上 贪 生 怕 死 ， 因 为 生 死 对 她 不 再 是 生 的 诱 惑 和 死 的 恐 惧 。 目 前 她 已 变 成 了 李 玉 华 和 徐 珍 ， 她 觉 得 毫 无 自 由 的 活 着 跟 死 没 有 什 么 分 别 。 　 　 一 旦 产 生 了 这 种 念 头 ， 叶 又 晴 的 胆 量 就 放 开 了 。 索 兴 一 个 字 不 写 ， 倒 在 桌 上 睡 着 了 。 不 知 到 了 时 么 时 候 ， 叶 又 晴 感 到 有 人 在 碰 她 的 肩 背 ， 她 没 有 害 怕 ， 只 是 把 躺 着 的 左 面 脸 仰 起 来 看 了 看 。 　 　 这 一 看 不 打 紧 ， 她 惊 出 了 一 身 冷 汗 。 赵 志 杰 正 站 在 她 背 后 ， 探 着 他 那 肥 大 的 脑 袋 看 着 她 的 脸 。 “ 你 悃 了 ？ ” 仿 佛 从 天 外 来 的 声 音 一 样 。 “ 你 要 睡 到 床 上 睡 ， 休 息 一 下 也 好 。 ” 　 　 叶 又 晴 迷 迷 糊 糊 地 上 床 睡 了 。 　 　 第 二 天 的 夜 晚 。 　 　 ２ 号 房 门 的 锁 开 了 ， 进 来 的 是 满 脸 堆 笑 的 赵 志 杰 ， 他 假 装 到 桌 子 前 看 了 看 一 张 没 写 的 稿 纸 ， 又 看 了 看 叶 又 晴 铺 的 整 齐 的 被 褥 之 后 ， 他 咧 着 嘴 向 叶 又 晴 走 近 。 她 觉 得 他 咧 的 大 嘴 如 同 鳄 鱼 一 般 。 　 　 “ 你 有 什 么 事 吗 ？ ” 叶 又 晴 的 心 跳 起 来 。 　 　 “ 看 看 你 写 的 文 章 材 料 啊 ！ ” 　 　 “ 我 没 有 写 。 ” 　 　 赵 志 杰 心 想 ： 多 倔 的 女 人 啊 ！ 越 这 样 越 显 得 别 有 风 韵 。 “ 那 就 是 你 对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的 态 度 问 题 了 。 ” 他 贪 婪 地 看 看 叶 又 晴 粉 白 的 俏 脸 和 优 美 的 脖 颈 。 “ 你 不 写 ， 我 就 把 你 送 到 县 保 安 部 ， 把 你 交 给 那 些 农 民 。 那 些 用 眼 睛 同 样 能 把 你 生 吞 活 剥 的 人 们 。 ” 　 　 “ 你 真 无 耻 。 ” 　 　 “ 无 耻 ？ ” 　 　 叶 又 晴 起 初 看 见 他 那 种 奸 笑 时 ， 怀 疑 他 对 自 己 图 谋 不 轨 。 但 她 又 有 点 不 相 信 这 个 无 产 者 真 就 那 么 卑 鄙 ， 向 他 关 押 的 女 子 下 手 ， 她 回 忆 起 自 己 沉 睡 的 那 一 晚 。 当 时 赵 志 杰 好 像 特 别 关 心 她 ， 把 她 当 做 自 己 的 同 事 那 样 对 待 。 看 来 ， 他 从 来 就 对 她 没 怀 好 心 。 　 　 赵 志 杰 一 直 在 心 里 乐 。 他 不 时 地 耸 耸 肩 ， 舔 舔 舌 头 嘴 唇 ， 好 像 他 的 胡 作 非 为 是 天 经 地 义 的 一 样 。 他 伸 过 手 来 去 拿 起 那 叠 稿 纸 ， 凑 近 叶 又 晴 不 怀 好 意 地 问 ： “ 你 没 写 ？ 你 只 字 未 写 ？ ” 　 　 叶 又 晴 把 脸 扭 向 另 一 边 。 　 　 “ 好 哇 ！ 好 极 了 ！ ” 赵 志 杰 将 那 叠 稿 纸 重 重 地 甩 在 叶 又 晴 脸 上 。 “ 你 竟 敢 不 写 ？ 你 竟 敢 睡 觉 ？ ” 　 　 叶 又 晴 又 想 到 那 天 赵 志 杰 在 她 耳 边 说 ： 睡 吧 ！ 你 要 睡 到 床 上 去 睡 。 休 息 一 下 也 好 。 　 　 赵 志 杰 扭 住 叶 又 晴 的 衣 领 ， 硬 把 她 的 脸 搬 过 来 冲 着 他 。 “ 你 凭 什 么 不 写 ？ 就 凭 你 这 张 脸 吗 ？ 好 哇 ！ 今 天 你 得 为 你 做 的 一 切 付 出 点 代 价 。 ” 他 说 着 就 用 手 去 撕 她 的 上 衣 ， 与 此 同 时 ， 他 还 用 脚 去 踢 她 的 膝 盖 骨 。 　 　 叶 又 晴 痛 苦 地 瘫 在 那 里 。 　 　 赵 志 杰 乐 得 肥 肉 乱 颤 。 　 　 叶 又 晴 感 到 他 的 手 在 撕 她 的 内 衣 ， 她 哭 叫 起 来 。 但 她 的 尖 叫 被 黑 沉 沉 的 夜 吞 没 了 。 叶 又 晴 被 赵 志 杰 牢 牢 地 夹 在 两 膝 之 间 ， 他 的 膝 盖 ， 紧 紧 钳 住 她 的 两 肋 。 　 　 “ 你 叫 。 ” 赵 志 杰 扇 了 她 一 记 耳 光 。 “ 你 不 叫 就 不 够 刺 激 ， 你 叫 啊 ！ ” 他 又 在 她 的 脸 上 拧 了 一 把 。 “ 别 动 ， 美 人 ， 现 在 是 你 付 出 代 价 的 时 候 了 。 只 要 你 按 我 的 意 图 做 了 ， 明 天 你 就 可 以 出 去 。 听 清 了 。 ” 　 　 “ 啐 ！ ” 叶 又 晴 朝 他 吐 了 一 口 。 　 　 “ 哎 呀 ！ 你 这 骚 货 ！ ” 他 有 些 脑 羞 成 怒 又 有 些 自 得 其 乐 地 撕 开 叶 又 晴 的 上 衣 ， 两 只 手 同 时 抓 住 她 的 乳 房 。 “ 臭 骚 货 。 我 想 操 那 个 娘 们 ， 没 有 不 得 手 的 。 今 儿 你 就 听 天 由 命 吧 ！ ” 　 　 “ 你 不 是 人 。 ” 叶 又 晴 被 夹 的 不 能 动 ， 但 羞 耻 心 叫 她 怒 火 中 烧 。 “ 你 他 妈 的 是 混 进 无 产 阶 级 队 伍 中 的 怀 分 子 。 ” 　 　 “ 胡 说 ！ ” 他 用 力 揪 拄 她 的 乳 房 。 　 　 “ 你 是 真 正 的 流 氓 ， 混 蛋 ！ ” 　 　 “ 臭 婊 子 。 你 这 样 骂 我 能 证 明 什 么 呢 ？ 你 想 我 能 绕 了 你 ， 那 你 是 痴 心 妄 想 了 。 ” 他 把 她 的 上 衣 丢 在 一 边 ， 将 她 的 上 半 身 压 倒 在 地 上 ， 两 只 手 去 扯 她 的 裤 子 。 　 　 叶 又 晴 又 尖 叫 又 争 扎 。 　 　 赵 志 杰 索 兴 把 她 的 胸 罩 塞 到 她 嘴 里 ， 用 她 的 上 衣 把 她 的 一 手 臂 绑 在 床 腿 上 ， 这 样 叶 又 晴 再 挣 扎 也 只 是 一 边 用 力 。 赵 志 杰 觉 得 强 奸 一 个 苦 苦 挣 扎 的 女 人 ， 胜 过 温 柔 似 水 的 情 妇 。 　 　 这 时 的 叶 又 晴 已 是 赤 身 裸 体 ， 她 躺 在 冰 冷 的 石 板 上 挣 扎 ， 但 这 一 切 都 不 管 用 。 赵 志 杰 死 死 扣 住 她 的 双 脚 ， 将 她 的 两 腿 强 行 分 开 ， 他 的 头 向 她 的 下 体 撞 击 。 　 　 在 历 史 上 赵 志 杰 曾 是 个 小 镇 上 的 头 球 健 将 ， 反 正 此 时 他 所 有 的 看 家 本 领 都 使 出 来 了 。 叶 又 晴 叫 是 叫 不 出 声 来 的 ， 反 抗 也 越 来 越 无 力 。 叶 又 晴 几 乎 要 叫 赵 志 杰 撞 晕 死 过 去 ， 下 体 象 被 火 烧 着 了 一 样 刺 痛 。 她 知 道 自 己 无 法 摆 脱 这 险 恶 的 命 运 了 。 　 　 但 ， 她 不 甘 心 。 　 　 之 后 ， 赵 志 杰 熄 了 灯 。 这 时 月 光 流 泻 在 屋 内 ， 她 雪 白 的 身 体 直 挺 挺 地 等 待 着 暴 行 。 当 赵 志 杰 一 脸 奸 诈 地 扑 到 她 身 上 ， 将 硬 邦 邦 的 机 关 戳 入 她 体 内 时 ， 她 感 到 愤 怒 又 蒙 上 了 杀 了 这 个 畜 牲 的 决 心 。 赵 志 杰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向 她 证 明 他 至 高 无 上 的 权 力 。 肥 大 的 身 体 不 断 摇 晃 着 ， 满 脸 的 冷 酷 和 狰 狞 。 　 　 当 他 又 一 次 压 在 叶 又 晴 身 上 时 ， 黑 暗 中 窜 出 了 一 个 人 来 。 他 一 把 勒 住 施 暴 者 的 后 脖 颈 ， 用 力 向 后 撕 扯 ， 一 边 用 手 中 的 半 截 木 棍 ， 向 施 暴 者 的 头 上 砸 去 。 　 　 叶 又 晴 还 没 反 应 过 来 ， 赵 志 杰 已 仰 头 反 躺 在 地 上 。 　 　 但 叶 又 晴 这 时 已 动 不 了 身 ， 她 硬 撑 着 身 体 半 天 坐 不 起 来 ， 还 是 在 郑 奇 的 帮 助 下 她 才 穿 好 衣 服 ， 扶 着 床 站 了 起 来 。 　 　 “ 我 们 走 吧 。 ” 郑 奇 把 塞 在 她 嘴 里 的 东 西 取 出 来 。 叶 又 晴 望 着 郑 奇 ， 仇 恨 地 说 ： “ 我 们 走 ？ ” 她 确 实 行 走 不 了 。 　 　 “ 走 。 ” 郑 奇 向 她 保 证 。 “ 我 们 马 上 离 开 这 里 。 ” 　 　 这 时 叶 又 晴 尖 声 大 叫 ， 她 看 见 赵 志 杰 从 地 上 爬 起 来 。 她 痛 苦 地 嘶 叫 ： “ 看 你 身 后 ， 郑 奇 ！ ” 但 为 时 已 晚 。 　 　 令 人 恐 怖 的 是 ， 赵 志 杰 真 的 翻 身 起 来 用 双 手 卡 住 郑 奇 的 脖 子 死 不 撒 手 。 　 　 叶 又 晴 虽 有 满 腔 仇 恨 ， 但 此 时 手 足 无 措 。 　 　 只 见 瘦 小 枯 干 的 郑 奇 挣 扎 着 ， 他 痛 苦 地 发 出 了 咕 咕 声 。 倒 在 地 上 的 叶 又 晴 站 了 起 来 ， 她 是 由 于 不 知 如 何 做 才 能 救 下 郑 奇 。 赵 志 杰 看 见 叶 又 晴 来 帮 郑 奇 ， 他 便 死 命 地 扣 住 郑 奇 脖 子 猛 用 力 。 郑 奇 挣 扎 了 两 下 ， 便 搭 拉 下 脑 袋 不 再 挣 扎 了 。 叶 又 晴 看 见 他 可 怕 地 鼓 着 嘴 ， 被 赵 志 杰 象 抛 稻 草 人 一 样 地 扔 在 一 边 。 她 气 的 颤 抖 起 来 。 　 　 她 扑 到 地 上 摸 了 他 的 脉 博 ， 已 经 没 有 了 。 叶 又 晴 轻 轻 地 抱 起 他 的 头 ， 黑 暗 中 ， 郑 奇 睁 着 空 洞 洞 的 眼 睛 ， 茫 然 地 望 着 她 。 　 　 郑 奇 死 了 。 　 　 “ 不 ！ ” 叶 又 晴 尖 叫 。 “ 他 不 能 死 ， 他 … … ” 她 怒 目 而 视 赵 志 杰 。 “ 是 你 杀 了 他 。 ” 　 　 赵 志 杰 阴 笑 起 来 。 “ 是 你 杀 了 他 。 这 种 人 只 配 丢 在 山 里 喂 野 狼 。 ” 他 声 音 冷 酷 无 情 。 　 　 叶 又 晴 简 直 不 敢 相 信 ， 但 又 不 得 不 相 信 。 她 吼 起 来 “ 杀 人 抵 命 。 我 要 你 死 ！ 我 要 你 死 ！ ” 　 　 赵 志 杰 扑 到 叶 又 晴 面 前 ， 给 了 她 两 记 耳 光 。 “ 你 乱 叫 什 么 ， 如 果 有 人 发 现 了 。 我 会 说 是 你 杀 的 。 ” 　 　 叶 又 晴 怔 在 那 里 。 　 　 “ 他 死 了 正 好 。 ” 赵 志 杰 说 ： “ 不 然 我 早 晚 一 样 拔 了 这 课 眼 中 钉 。 ” 　 　 “ 他 只 是 一 个 平 平 常 常 的 磨 豆 腐 师 付 ， 你 干 嘛 同 他 过 不 去 。 ” 叶 又 晴 激 愤 地 问 。 　 　 “ 因 为 你 。 ” 　 　 “ 我 ？ ” 　 　 “ 你 。 因 为 你 对 他 有 好 感 ， 因 为 他 曾 经 日 以 继 夜 的 照 顾 你 ， 因 为 他 在 你 眼 里 ， 是 这 个 山 区 里 唯 一 可 以 信 赖 的 人 。 ” 　 　 “ 是 我 害 了 他 。 ” 叶 又 晴 如 堕 冰 窟 ， 她 觉 得 这 就 和 传 奇 故 事 中 描 写 的 一 样 。 事 情 发 生 在 深 更 半 夜 ， 叫 人 有 口 难 辨 ， 下 意 识 地 看 了 一 眼 郑 奇 ， 郑 奇 倒 在 那 里 ， 头 无 力 地 搭 拉 在 冰 冷 的 地 上 ， 头 发 蓬 乱 ， 面 目 可 怕 。 　 　 就 是 眼 前 这 个 人 ， 一 家 五 口 死 于 非 命 。 他 们 到 这 个 世 间 ， 饱 尝 了 凄 风 苦 雨 ， 连 死 都 无 比 的 悲 惨 。 　 　 人 死 如 灯 灭 。 　 　 郑 奇 本 是 个 安 分 守 己 能 忍 辱 偷 生 的 人 ， 可 他 今 夜 被 震 怒 后 的 行 为 ， 一 点 不 亚 于 一 个 火 气 十 足 的 年 轻 人 ， 但 他 终 归 没 有 赵 志 杰 那 么 残 忍 。 如 果 他 当 时 把 赵 志 杰 打 昏 过 去 ， 再 把 他 绑 起 来 ， 或 再 击 一 棍 ， 他 自 己 就 不 会 死 的 这 么 快 。 　 　 不 能 心 慈 手 软 。 　 　 然 而 ， 叶 又 晴 已 经 爱 上 了 永 宁 镇 这 个 地 方 。 可 永 宁 又 落 入 了 象 赵 志 杰 这 样 的 危 险 分 子 手 中 ， 他 们 披 着 红 色 外 衣 ， 高 呼 革 命 口 号 ， 到 处 煽 风 点 火 ， 但 不 关 心 群 众 生 活 ， 抛 弃 了 改 造 山 区 ， 造 福 人 民 的 宗 旨 。 整 个 山 区 都 很 穷 很 落 后 ， 收 入 好 一 些 的 公 社 ， 村 庄 ， 只 有 可 怜 的 一 两 个 。 一 旦 天 灾 降 临 ， 山 区 人 民 拿 什 么 来 度 过 灾 年 ？ 　 　 叶 又 晴 也 开 始 热 爱 上 了 象 郑 奇 这 样 的 老 实 农 民 ， 他 们 用 他 们 最 简 单 的 扑 素 感 情 和 行 为 ， 敲 开 了 她 那 一 扇 不 曾 打 开 过 的 良 知 大 门 。 　 　 此 时 ， 叶 又 晴 就 这 样 坐 在 郑 奇 身 边 ， 两 眼 喷 火 似 的 怒 视 着 赵 志 杰 问 ： “ 你 觉 得 你 自 己 是 个 什 么 人 ？ ” 　 　 赵 志 杰 在 黑 暗 中 发 现 叶 又 晴 恶 狠 狠 地 盯 着 他 ， 不 由 先 是 一 惊 ， 而 后 就 厚 着 脸 皮 说 ： “ 你 管 我 是 什 么 人 ， 你 管 得 着 吗 ？ ” 　 　 “ 你 是 党 员 干 部 。 “ 叶 又 晴 用 手 使 劲 一 指 ： “ 你 私 设 班 房 ， 强 奸 妇 女 ， 还 杀 人 灭 口 。 我 问 你 知 道 不 知 道 自 己 蜕 化 变 质 成 了 什 么 ？ ” 　 　 “ 我 是 专 门 革 你 命 的 那 种 人 。 ” 　 　 “ 你 是 罪 犯 。 ” 　 　 他 凑 近 她 ， 威 胁 地 说 ： “ 我 警 告 你 ， 别 不 识 趣 。 ， 果 你 将 今 夜 的 一 切 说 出 去 。 我 叫 你 死 无 丧 身 之 地 。 ” 　 　 “ 你 杀 了 人 ， 你 一 定 要 尝 命 。 ” 　 　 赵 志 杰 低 声 狂 妄 地 笑 了 。 “ 如 果 我 说 是 你 谋 杀 了 郑 奇 ， 有 谁 会 不 相 信 ？ 有 谁 敢 替 你 申 冤 ？ ” 　 　 叶 又 晴 在 黑 暗 中 一 阵 晕 眩 。 她 早 就 该 看 穿 他 丑 恶 的 灵 魂 ， 如 蛇 一 般 的 心 肠 ， 她 早 该 知 道 ， 他 不 是 共 产 党 的 干 部 ， 是 混 进 党 内 的 大 蛀 虫 ， 至 少 她 该 知 道 。 　 　 “ 的 确 如 此 。 ” 叶 又 晴 尖 锐 地 说 ： “ 我 没 想 到 县 里 去 告 你 ， 但 你 不 要 以 为 我 怕 你 ， 我 将 采 用 我 自 己 的 方 式 惩 罚 恶 人 ， 讨 回 公 道 。 ” 　 　 听 她 的 口 气 ， 她 可 不 是 个 善 罢 干 休 的 女 人 。 但 赵 志 杰 眼 下 一 帆 风 顺 ， 所 以 低 估 了 叶 又 晴 的 仇 恨 心 理 。 　 　 “ 你 没 有 办 法 叫 我 得 到 惩 罚 ！ 我 在 这 里 说 一 句 顶 一 万 句 。 所 以 我 不 会 为 此 而 坐 牢 ， 但 你 会 为 不 能 守 口 如 瓶 而 下 地 狱 。 ” 　 　 他 停 了 一 下 ， 看 了 一 眼 郑 奇 的 尸 体 。 而 后 轻 蔑 地 看 着 叶 又 晴 说 ： “ 你 可 别 忘 了 。 毛 主 席 他 老 人 家 说 ， ‘ 人 死 有 重 于 泰 山 。 有 轻 于 鸿 毛 。 ’ 这 个 磨 豆 腐 的 就 死 的 轻 于 鸿 毛 。 就 这 点 ， 你 永 远 也 无 法 改 变 。 ” 说 完 他 走 出 ２ 号 房 间 ， 反 身 把 门 锁 上 。 叶 又 晴 听 见 他 渐 渐 远 去 的 脚 步 声 。 　 　 ２ 号 房 间 里 只 胜 下 叶 又 晴 和 郑 奇 的 尸 体 ， 她 想 到 自 来 永 宁 后 ， 郑 奇 对 自 己 无 微 不 至 的 关 怀 ， 体 贴 入 微 的 照 顾 。 她 知 道 赵 志 杰 不 会 轻 易 放 过 她 ， 这 等 于 拿 她 的 将 来 下 赌 注 。 她 的 直 觉 使 她 意 识 到 ， 假 如 她 想 伸 张 正 义 ， 她 就 将 粉 身 碎 骨 。 倘 若 她 保 持 沉 默 ， 这 件 事 将 永 远 烙 在 她 心 中 ， 她 也 将 永 远 成 为 赵 志 杰 胯 下 的 玩 物 。 　 　 她 怎 么 能 轻 易 就 忘 掉 郑 奇 救 她 自 己 付 出 了 生 命 ？ 怎 么 能 轻 易 忘 记 郑 奇 在 垂 死 挣 扎 时 惊 愕 无 助 的 脸 ？ 　 　 她 不 能 。 　 　 赵 志 杰 这 个 混 进 无 产 阶 级 队 伍 中 的 无 赖 ， 他 不 止 杀 了 郑 奇 ， 还 在 永 宁 镇 胡 作 非 为 。 叶 又 晴 不 管 他 有 多 大 权 利 ， 杀 人 总 得 付 出 代 价 。 强 奸 了 像 她 这 样 的 女 子 。 他 要 受 到 惩 罚 。 叶 又 晴 想 ： 无 论 他 多 么 巧 言 善 辨 ， 她 都 应 该 叫 他 永 世 不 得 翻 身 。 她 一 定 要 惩 罚 他 。 　 　 逃 走 ！ 　 　 叶 又 晴 把 郑 奇 的 尸 体 抱 起 来 平 放 在 自 己 这 两 天 睡 的 那 张 木 床 上 ， 然 后 用 被 子 盖 好 。 她 这 时 飞 快 地 躲 在 门 背 后 闭 上 眼 。 她 相 信 赵 志 杰 还 会 来 。 因 为 这 个 恶 棍 要 消 脏 灭 迹 。 眼 下 她 混 身 是 胆 。 　 　 十 分 钟 过 去 了 ， 赵 志 杰 推 了 辆 小 推 车 来 ， 他 把 它 放 在 门 口 ， 因 为 图 谋 不 轨 ， 所 以 他 先 凑 到 房 子 前 的 玻 璃 窗 那 儿 看 了 看 ， 里 面 模 糊 不 清 ， 但 他 心 里 有 些 慌 。 用 钥 匙 把 门 打 开 先 向 内 看 了 一 眼 。 　 　 人 那 儿 去 了 ？ 　 　 赵 志 杰 看 见 床 铺 上 躺 着 一 个 人 ， 想 必 那 是 死 的 那 一 个 了 。 可 活 着 的 那 个 那 去 了 呢 ？ 由 于 脑 子 一 时 发 蒙 ， 他 也 顾 不 得 三 七 二 十 一 ， 慌 忙 冲 进 屋 去 找 ， 赫 然 映 入 眼 帘 的 是 盖 着 被 子 的 郑 奇 尸 体 ， 他 不 由 全 身 发 麻 。 　 　 背 后 一 阵 锁 门 声 。 　 　 他 一 下 麻 到 脚 心 ， 无 疑 的 叶 又 晴 乘 他 不 备 ， 逃 出 了 屋 子 ， 从 外 面 锁 上 了 门 。 　 　 永 宁 镇 的 工 作 组 每 晚 只 有 一 个 人 值 班 ， 反 动 分 子 关 起 来 多 的 时 候 例 外 。 今 晚 的 值 班 员 叫 赵 志 杰 吩 咐 回 家 去 了 。 所 以 这 幢 位 于 镇 居 民 住 地 东 南 半 公 里 处 的 镇 领 导 办 公 室 ， 无 论 发 生 什 么 事 情 ， 外 人 也 不 会 知 道 。 此 时 有 千 张 嘴 也 难 辨 。 　 　 “ 你 … … ” 他 用 力 砸 门 。 “ 你 给 我 开 门 。 ” 　 　 夜 空 中 传 来 叶 又 晴 悠 悠 的 嗓 音 。 “ 赵 组 长 ， 你 如 今 同 你 掐 死 的 人 关 在 一 起 。 他 脖 子 上 满 是 你 的 指 纹 ， 你 还 逃 得 了 ？ ” 　 　 “ 你 想 怎 么 样 ？ ” 　 　 “ 我 想 把 你 送 进 监 狱 ， 我 想 叫 你 也 尝 尝 批 斗 游 街 的 滋 味 。 ” 　 　 “ 你 想 的 美 。 ” 　 　 “ 不 是 我 想 的 美 。 ” 叶 又 晴 说 ： “ 这 个 房 间 是 你 下 令 将 窗 子 封 死 了 ， 是 你 怕 有 人 逃 走 装 了 把 将 军 不 下 马 的 锁 ， 如 今 你 自 食 其 果 了 。 ” 　 　 “ 你 这 个 臭 女 人 。 ” 　 　 “ 我 走 了 。 ” 　 　 又 一 阵 擂 门 声 ： “ 你 不 能 走 。 ” 　 　 叶 又 晴 并 没 走 ， 她 把 声 音 调 的 又 尖 又 脆 ， 对 着 门 缝 内 说 ： “ 赵 组 长 ， 你 的 升 官 发 财 梦 到 此 为 止 了 。 你 的 妻 子 儿 子 会 看 着 你 游 街 ， 会 看 着 你 走 上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的 审 判 台 ， 你 到 永 宁 后 盗 取 的 名 贵 药 材 ， 占 有 的 女 人 财 物 ， 到 时 都 会 昭 然 若 揭 。 还 有 ， 你 今 后 活 的 一 定 比 我 更 难 受 。 ” 　 　 他 困 难 地 嘶 叫 ： “ 你 不 能 这 样 做 。 ” 　 　 “ 哼 ！ ” 　 　 叶 又 晴 冷 笑 了 声 。 “ 走 着 瞧 吧 ！ ” 　 　 赵 志 杰 瘫 痪 在 地 上 。 〔下星期五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