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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之三） ·张水利·
她 每 走 一 段 ， 就 停 下 来 四 处 张 望 仔 细 ， 她 不 想 叫 人 逮 住 ， 但 她 知 道 ， 一 旦 赵 志 杰 自 己 从 那 间 屋 子 走 出 来 ， 他 就 一 定 会 追 捕 她 。 叶 又 晴 踏 着 早 晨 的 露 水 向 沿 着 盘 山 公 路 的 小 路 走 去 ， 从 永 宁 逃 走 ， 叶 又 晴 只 认 识 这 条 被 称 为 １ ０ ８ 的 盘 山 公 路 ， 她 只 知 道 ： 只 要 沿 着 这 条 路 走 ， 就 可 以 走 出 深 山 ， 找 到 火 车 站 。 这 样 才 能 使 她 逃 得 更 远 。 已 经 逃 出 六 个 小 时 了 。 叶 又 晴 想 ： 赵 志 杰 如 果 短 时 间 内 砸 开 了 锁 ， 她 的 计 谋 就 难 以 得 逞 了 ， 但 也 有 一 种 可 能 ， 就 是 赵 志 杰 并 不 想 追 上 她 ， 他 也 许 正 在 庆 幸 她 这 个 唯 一 的 目 击 证 人 正 在 落 荒 而 逃 呢 。 象 这 种 不 详 的 想 法 在 她 脑 海 中 不 断 出 现 ， 这 次 出 逃 使 她 极 为 不 安 ， 她 所 做 的 一 切 说 不 定 会 毁 了 她 的 后 半 生 ， 也 可 能 使 她 死 于 非 命 。 可 她 也 知 道 自 己 别 无 选 择 ， 难 道 像 她 这 样 一 个 受 过 党 教 育 多 年 的 现 代 女 子 ， 还 想 重 蹈 李 玉 萍 徐 珍 一 类 人 的 复 辙 吗 ？ 一 想 到 如 狼 似 虎 的 赵 志 杰 ， 她 就 觉 得 得 赶 快 逃 跑 ， 而 且 从 此 她 不 再 信 任 别 人 。 即 使 是 在 叶 又 晴 蹲 监 狱 时 ， 她 也 没 对 这 个 世 界 改 变 看 法 。 然 而 ， 只 同 赵 志 杰 这 样 的 工 作 组 干 部 在 一 起 的 几 小 时 ， 他 就 扭 转 了 叶 又 晴 后 半 生 的 轨 迹 。 叶 又 晴 真 怀 疑 叫 山 里 人 来 判 断 赵 志 杰 是 否 杀 人 这 一 事 实 ， 叫 那 些 文 化 落 后 地 区 的 老 百 姓 来 识 别 那 些 披 着 人 皮 的 狼 确 实 有 些 困 难 ， 即 使 解 放 后 党 教 育 了 一 批 农 村 干 部 ， 也 还 是 很 难 叫 他 们 识 别 出 无 产 阶 级 队 伍 中 这 种 画 成 圣 人 的 毒 蛇 。 天 亮 后 ， 她 躲 在 公 路 边 凹 进 去 的 地 带 歇 了 歇 。 然 后 ， 继 续 赶 路 ， 叶 又 晴 希 望 在 天 黑 前 赶 到 康 庄 火 车 站 。 即 使 她 此 时 混 身 无 力 ， 两 腿 酸 疼 ， 脚 上 打 满 了 血 泡 。 但 她 知 道 火 速 赶 路 是 必 要 的 。 又 四 个 小 时 后 ， 她 看 到 了 康 庄 站 牌 。 天 黑 前 ， 她 赶 到 了 康 庄 火 车 站 。 一 看 到 火 车 。 叶 又 晴 好 像 经 历 了 一 场 风 暴 ， 她 赶 到 四 肢 无 力 ， 情 不 自 禁 地 想 坐 下 来 休 息 一 会 儿 ， 然 而 ， 她 被 看 见 的 一 切 惊 呆 了 。 车 站 上 站 满 了 左 臂 戴 袖 章 的 民 兵 。 其 实 ， 数 月 以 来 ， 康 庄 火 车 站 到 处 可 以 看 到 民 兵 ， 民 兵 是 一 支 非 军 队 的 地 方 武 装 力 量 。 一 旦 有 反 动 分 子 出 现 ， 便 利 用 他 们 来 控 制 这 些 人 。 叶 又 晴 看 到 他 们 时 ， 以 为 是 赵 志 杰 事 先 通 知 了 民 兵 在 这 儿 逮 住 她 ， 不 由 的 退 了 下 来 。 她 毫 无 意 识 地 摔 了 一 跤 。 “ 喂 ， 大 嫂 ， 小 心 着 点 。 ” 一 个 左 臂 戴 着 袖 章 的 小 伙 子 高 声 朝 叶 又 晴 嚷 着 。 叶 又 晴 慌 忙 爬 起 来 ， 她 知 道 还 是 赶 快 溜 走 为 妙 。 虽 然 那 个 小 伙 子 并 无 恶 意 ， 可 她 心 虚 ， 内 心 怕 的 要 命 。 “ 大 嫂 ， 上 火 车 由 这 儿 上 。 ” 那 小 伙 子 招 呼 叶 又 晴 道 ： “ 快 ！ 火 车 就 要 开 了 。 ” “ 噢 … … 我 … … ” 叶 又 晴 不 知 为 什 么 步 子 更 加 不 稳 了 ， 哼 哼 吱 吱 的 奔 那 小 伙 子 指 的 火 车 车 箱 门 口 急 走 。 她 步 子 不 稳 地 来 到 了 检 票 员 面 前 。 “ 车 票 。 ” 检 票 员 问 。 “ 我 … … ” 叶 又 晴 脸 色 刹 白 ， 她 一 下 子 想 到 嫁 给 李 葆 云 的 那 一 年 ， 当 年 不 少 人 想 借 李 葆 云 的 声 望 来 壮 大 自 己 的 权 力 ， 因 而 劝 她 嫁 给 李 葆 云 ， 但 她 并 不 爱 这 个 比 她 大 二 十 八 岁 的 男 人 ， 因 为 她 讨 厌 他 厚 颜 无 耻 的 笑 容 。 她 茫 然 地 盯 着 检 票 员 ， 想 给 她 一 个 合 情 合 理 的 答 复 。 她 思 绪 很 乱 ， 脑 子 中 涌 现 出 她 最 可 爱 的 那 个 男 人 已 经 死 了 。 其 实 她 如 今 并 不 在 乎 被 别 人 怎 么 看 ， 怎 么 评 论 。 她 仍 旧 盯 着 … … “ 请 把 这 位 大 嫂 送 上 车 。 ” 后 面 有 个 小 伙 子 说 道 ： “ 不 管 她 去 哪 儿 ， 帮 下 忙 吧 。 她 象 得 过 一 场 大 病 。 ” “ 是 ， 队 长 。 ” 叶 又 晴 回 了 一 下 头 ， 她 相 信 这 个 小 伙 子 一 定 来 自 一 个 善 良 温 暖 的 家 庭 ， 她 困 难 地 笑 了 笑 。 上 火 车 后 ， 她 感 到 泪 水 淌 满 了 脸 颊 。 她 一 路 坐 火 车 或 换 乘 长 途 汽 车 ， 有 时 坐 船 ， 她 每 到 一 地 都 有 长 期 居 留 的 打 算 ， 但 又 事 出 意 外 ， 她 所 经 之 地 比 永 宁 地 区 的 人 民 还 要 贫 困 ， 有 些 地 方 人 背 井 离 乡 地 向 外 走 ， 以 图 混 口 饭 吃 。 这 个 年 月 正 是 无 产 阶 级 文 化 大 革 命 向 纵 深 发 展 的 时 期 。 人 们 的 革 命 热 情 比 之 种 田 耕 作 高 涨 十 几 倍 。 叶 又 晴 走 出 河 北 省 ， 直 奔 大 连 ， 哈 尔 滨 ， 在 东 三 省 混 了 半 年 ， 又 改 道 进 入 江 苏 ， 因 江 浙 一 带 水 灾 连 年 ， 她 又 转 而 奔 湖 南 ， 广 西 ， 最 后 进 入 了 广 东 省 。 在 靠 海 岸 边 防 最 近 的 水 螺 湾 落 脚 。 这 儿 山 青 水 秀 ， 整 个 儿 环 境 脱 俗 迷 人 。 叶 又 晴 抵 达 水 螺 湾 时 正 是 这 个 地 方 的 中 午 ， 她 知 道 很 难 与 当 地 人 交 谈 ， 便 独 自 顶 着 烈 日 向 前 走 。 她 想 ： 先 找 个 落 脚 的 地 方 。 一 个 月 的 长 途 拔 涉 ， 使 叶 又 晴 看 上 去 象 个 肮 赃 的 农 妇 ， 现 在 她 离 开 了 公 路 ， 向 泛 着 金 光 的 黄 土 地 走 。 由 于 是 中 午 ， 太 阳 就 显 得 特 别 炙 热 ， 直 热 的 叶 又 晴 的 汗 水 从 全 身 各 处 流 泻 而 下 ， 腋 下 和 身 侧 ， 后 背 的 衣 服 都 湿 透 了 。 两 小 时 后 ， 她 来 到 一 处 集 市 。 除 了 混 身 湿 透 外 ， 她 又 渴 又 饿 ， 脑 袋 都 不 听 使 唤 ， 她 的 布 衣 裤 湿 得 贴 在 了 身 上 ， 嘴 唇 因 饥 渴 爆 裂 而 出 血 ， 本 来 以 为 南 方 一 定 风 和 日 丽 。 显 然 ， 它 还 有 严 酷 的 一 面 。 “ 噢 ！ 老 天 ！ ” 叶 又 晴 举 目 四 下 张 望 ， 发 现 集 市 已 离 她 不 远 ， 那 儿 人 来 人 往 ， 小 贩 们 静 静 地 蹲 在 路 边 兜 售 自 己 的 东 西 ， 这 儿 没 有 北 方 人 贩 卖 东 西 时 那 种 嘶 叫 声 ， 突 然 ， 一 阵 居 大 的 雷 声 在 叶 又 晴 头 顶 炸 开 ， 仿 佛 平 地 一 声 春 雷 。 她 不 信 自 己 的 耳 朵 ， 难 道 这 是 雷 声 ？ 好 似 轰 天 大 炮 一 样 拌 着 炙 热 的 气 浪 回 响 在 耳 鼓 ， 就 在 这 时 ， 又 一 串 雷 声 传 来 ， 在 叶 又 晴 顶 上 回 旋 。 天 ！ 不 容 她 多 想 。 也 不 容 她 反 应 过 来 找 一 个 躲 避 的 地 方 ， 飘 泼 大 雨 已 把 她 淋 成 了 落 汤 鸡 。 她 一 心 想 避 开 炸 在 她 头 顶 的 响 雷 ， 一 阵 无 来 由 的 恐 惧 使 她 撞 开 了 道 边 的 一 扇 摇 摇 欲 坠 的 矮 门 。 六 双 眼 睛 同 时 瞪 住 了 她 。 “ 你 这 巫 婆 。 ” 其 中 有 一 个 黑 头 发 ， 长 着 浓 密 胡 茬 的 年 轻 人 用 普 通 话 说 ： “ 你 在 跟 踪 我 们 ？ ” 叶 又 晴 的 心 一 下 冲 到 嗓 子 眼 。 她 下 意 识 地 摇 摇 头 ， 接 着 她 大 吃 一 惊 地 听 到 有 个 人 说 黑 话 ： “ 她 不 是 个 溜 子 ， 是 个 空 子 。 ” 她 连 忙 又 摆 手 又 摇 头 。 那 几 个 人 仍 不 相 信 地 注 视 着 她 。 其 中 一 个 使 她 想 起 了 既 危 险 又 凶 恶 的 动 物 ， 他 分 开 双 腿 ， 两 臂 交 叉 地 站 在 了 她 前 面 。 她 被 盲 目 的 恐 惧 镇 住 了 ， 一 动 也 动 不 得 。 “ 谁 叫 你 跟 踪 我 们 ？ ” 他 问 。 这 条 汉 子 身 高 １ 。 ８ ０ 米 。 他 也 说 的 一 口 普 通 话 ， 但 却 明 显 地 带 着 口 音 。 叶 又 晴 明 白 了 。 他 们 是 在 怀 疑 她 有 目 的 的 跟 踪 他 们 ， 他 们 这 伙 人 正 在 恐 惧 什 么 。 他 们 是 些 什 么 人 ？ 叶 又 晴 意 识 到 这 伙 人 比 她 更 难 于 见 人 时 ， 胆 子 就 壮 起 来 。 她 开 口 问 。 “ 我 又 渴 又 饿 能 给 我 几 口 水 喝 吗 ？ ” 所 有 的 眼 睛 都 落 到 了 她 的 嘴 唇 上 ， 乾 燥 爆 裂 的 嘴 说 明 了 一 切 ， 她 哪 纤 细 无 力 的 手 伸 向 他 们 ， 即 使 再 傻 的 人 也 会 明 白 ， 这 个 女 人 饥 渴 至 极 。 “ 给 她 点 水 。 ” “ 她 是 北 方 人 。 ” “ 她 好 像 是 逃 难 的 农 民 。 ” 满 脸 胡 茬 的 男 人 给 了 叶 又 晴 一 碗 水 。 “ 你 不 怕 水 中 有 毒 你 就 喝 。 ” 他 说 完 一 甩 手 中 的 武 装 带 ， 那 动 作 叶 又 晴 太 熟 习 了 。 六 十 年 代 ， 北 京 街 头 的 造 反 派 ， 都 是 这 种 盛 气 凌 人 的 派 头 。 他 们 在 六 十 年 代 末 充 斥 北 京 街 头 。 事 实 上 ， 眼 前 这 个 满 脸 胡 茬 的 人 叫 阮 成 ， 光 凭 他 这 个 人 的 这 张 脸 ， 在 朝 阳 市 就 不 知 道 迷 醉 了 多 少 年 轻 女 子 和 婚 后 少 妇 。 他 这 个 人 生 性 刚 强 果 断 ， 极 具 个 人 野 心 ， 从 不 把 任 何 人 放 在 眼 里 ， 在 此 地 他 头 一 次 看 见 叶 又 晴 ， 他 便 对 她 印 象 很 深 ， 但 绝 不 是 男 人 对 女 人 的 那 种 迷 恋 ， 而 是 一 种 特 殊 的 敌 对 情 绪 。 叶 又 晴 也 同 样 意 识 到 ， 他 是 这 伙 人 中 的 主 心 骨 。 “ 我 们 把 她 怎 么 办 ？ ” 有 一 个 年 轻 人 小 心 地 问 。 阮 成 的 眼 睛 如 同 钉 子 一 样 叮 着 叶 又 晴 死 不 放 松 。 “ 我 们 把 她 留 在 这 儿 。 ” “ 不 行 。 ” 有 个 女 音 说 ： “ 她 留 下 来 我 们 拿 她 怎 么 办 ？ ” 叶 又 晴 意 识 到 她 面 临 的 危 险 。 “ 不 然 我 们 换 个 地 方 ？ ” “ 天 一 黑 解 放 军 会 到 这 儿 来 巡 查 的 。 ” 叶 又 晴 分 辨 出 他 们 共 五 男 一 女 。 阮 成 没 去 理 他 们 。 还 是 盯 着 叶 又 晴 。 他 问 ： “ 你 打 算 去 哪 儿 ？ ” “ 我 … … ？ ” 被 对 方 这 么 一 问 ， 到 闹 得 的 她 不 知 所 措 。 它 脱 口 而 出 ， “ 你 们 去 哪 儿 ？ ” “ 我 们 … … ？ ” 五 个 人 一 口 同 声 。 从 人 堆 中 挤 出 来 个 女 人 。 她 五 短 身 材 ， 白 净 面 皮 ， 双 眼 象 个 男 人 一 样 炯 炯 有 神 。 “ 你 实 话 说 ， 你 打 算 去 哪 儿 ？ ” “ 我 没 地 方 可 去 。 ” 六 个 人 相 互 探 寻 地 相 视 了 一 会 儿 。 还 是 那 个 女 人 问 她 ： “ 你 是 北 方 来 的 ？ ” “ 嗯 。 ” “ 恐 怕 是 到 这 里 来 寻 条 出 路 的 吧 ？ ” “ 嗯 ！ ” “ 那 你 究 竟 如 何 打 算 的 呢 ？ ” “ 在 这 儿 落 脚 ， 看 看 能 不 能 生 活 下 去 。 ” “ 在 这 儿 落 脚 ？ 你 怎 么 会 这 样 选 择 在 这 儿 落 脚 ？ ” 那 女 人 满 是 怀 疑 的 口 气 。 “ 我 跑 遍 了 大 半 个 中 国 ， 到 这 儿 来 也 是 试 试 运 气 。 ” “ 你 想 没 想 过 走 远 点 ， 比 如 过 江 去 ？ ” “ 过 江 去 ？ ” 叶 又 晴 摇 摇 头 。 “ 过 江 干 嘛 ？ ” 她 挨 个 儿 看 看 他 们 每 一 个 人 的 脸 。 怀 疑 地 问 ： “ 过 江 去 不 就 … … ？ ” 她 突 然 明 白 了 ， 面 前 这 伙 人 是 一 帮 企 图 越 境 者 。 不 知 什 么 原 故 ， 她 又 突 然 想 到 一 个 不 相 干 的 名 字 — — 吴 琼 花 。 叶 又 晴 记 起 来 的 路 上 ， 曾 有 一 对 男 女 指 着 江 岸 不 远 的 一 片 乱 坟 说 ： “ 那 些 都 是 偷 渡 者 的 坟 墓 。 ” 她 当 时 就 听 的 毛 骨 悚 然 ， 难 道 这 些 人 也 要 步 那 些 偷 渡 者 的 后 尘 ？ “ 你 想 不 想 过 江 ？ ” “ 过 江 ？ ” 她 禁 不 住 一 哆 嗦 。 叶 又 晴 发 现 他 们 人 中 多 数 是 北 方 人 ， 胆 子 特 大 。 她 问 ： “ 你 们 打 算 过 江 ？ ” 阮 成 不 满 地 对 那 女 人 咆 哮 起 来 。 “ 你 他 妈 的 恐 怕 没 人 知 道 我 们 的 行 踪 ？ ” “ 冒 些 险 吧 ！ ” “ 你 老 实 告 诉 我 ， 你 想 不 想 偷 渡 ？ ” 在 叶 又 晴 耳 边 炸 开 的 这 个 声 音 是 那 个 女 子 的 。 但 听 起 来 既 恐 怖 又 遥 远 ， 也 不 知 为 什 么 ， 叶 又 晴 断 然 决 定 了 去 向 。 “ 我 跟 你 们 走 。 ” 一 行 七 人 在 天 黑 时 出 发 。 他 们 穿 过 蜿 蜒 似 蛇 的 山 中 小 路 ， 跨 过 山 岗 ， 一 直 奔 江 边 而 去 ， 因 为 江 岸 一 带 属 第 二 防 线 边 防 ， 全 部 是 解 防 军 把 守 。 他 们 每 个 人 都 没 有 边 防 证 ， 所 以 必 须 穿 山 过 岗 ， 走 到 江 边 去 找 帮 他 们 偷 渡 的 渔 民 。 他 们 只 有 多 花 些 钱 ， 买 通 当 地 渔 民 ， 把 他 们 送 到 边 防 禁 地 。 而 后 ， 他 们 再 乘 夜 色 潜 到 对 面 江 岸 ， 找 到 带 他 们 进 香 江 城 那 边 去 的 蛇 头 。 七 个 人 好 不 容 易 坐 在 了 江 边 的 山 树 林 里 。 这 时 ， 他 们 松 了 口 气 ， 准 备 吃 些 乾 粮 喝 些 水 ， 一 会 儿 要 游 过 江 去 。 阮 成 把 背 上 的 背 包 解 开 ， 分 给 大 家 一 些 食 物 和 水 。 而 后 走 到 那 个 女 人 身 边 对 她 说 了 些 什 么 。 只 见 那 女 子 小 声 对 叶 又 晴 说 ： “ 一 会 儿 游 过 去 时 ， 你 跟 在 我 后 面 别 掉 下 。 ” “ 游 过 江 ？ ” “ 对 。 只 要 你 坚 持 游 ， 当 尝 到 水 是 咸 的 时 ， 我 们 就 进 入 了 大 海 了 。 那 时 再 加 把 劲 ， 希 望 就 在 前 头 。 ” “ 游 过 江 ？ ” 叶 又 晴 猛 然 间 正 视 了 一 下 非 常 非 常 要 紧 的 问 题 ， 自 己 游 不 游 的 过 去 ？ 叶 又 晴 的 游 泳 技 术 是 在 什 刹 海 的 游 泳 池 里 学 到 的 ， 最 棒 就 是 有 一 张 游 ２ ０ ０ 米 的 合 格 证 。 “ 为 什 么 是 游 过 去 ？ ” 叶 又 晴 惊 叫 起 来 ， 一 时 间 大 家 都 怔 住 了 。 “ 有 谁 说 过 用 轿 子 抬 你 过 去 吗 ？ ” 阮 成 说 这 话 时 脸 冷 的 象 座 冰 峰 。 他 不 顾 叶 又 晴 张 慌 失 措 面 如 黄 土 。 就 喝 道 ： “ 你 他 妈 的 有 什 么 问 题 ？ ” “ 我 以 为 … … ” 叶 又 晴 惊 的 上 牙 打 下 牙 ， 她 以 为 象 电 影 中 那 样 ， 乘 着 小 船 躲 过 搜 捕 。 “ 废 话 。 ” 阮 成 怒 不 可 扼 ， 在 场 的 人 都 住 视 着 她 ， 仿 佛 叶 又 晴 是 个 怪 物 。 “ 你 如 果 游 不 过 去 也 得 游 ， 因 为 现 在 说 什 么 都 晚 了 ， 你 必 须 跟 着 我 们 游 ， 直 到 你 最 后 一 口 气 。 ” 死 一 般 的 沉 寂 。 偷 渡 就 是 睹 命 。 江 中 波 涛 起 伏 ， 惊 险 横 生 ， 谁 能 保 证 自 己 一 定 游 的 到 彼 岸 ？ 没 有 人 ！ 叶 又 晴 的 脸 色 由 黄 变 白 ， 一 声 不 响 。 两 只 眼 睛 直 瞪 瞪 地 在 黑 暗 里 闪 光 。 她 虽 说 害 怕 ， 但 确 实 不 知 道 等 待 她 的 将 是 什 么 。 叶 又 晴 发 现 阮 成 在 黑 暗 中 望 着 她 。 她 相 信 在 她 生 命 中 从 未 出 现 这 么 凶 神 恶 刹 一 样 的 男 性 ， 她 骨 头 里 并 不 是 真 怕 他 ， 可 没 来 由 地 她 越 看 他 越 惊 ， 越 看 他 越 恨 ， 她 觉 得 这 个 男 人 是 她 生 命 中 的 煞 星 。 他 在 日 后 确 是 她 的 煞 星 。 这 时 阮 成 大 声 哼 了 一 下 。 哼 声 刚 落 ， 那 个 女 的 和 另 两 个 男 的 便 向 叶 又 晴 扑 来 。 “ 哎 呀 ， 你 们 这 是 … … ？ ” 叶 又 晴 尖 叫 一 声 ， 身 体 后 仰 ， 在 她 倒 闪 之 时 ， 突 然 两 脚 抬 高 一 踹 ， 虽 然 她 谁 也 没 踹 着 ， 但 在 他 们 躲 之 际 ， 她 向 旁 边 一 滚 ， 叫 又 扑 上 来 的 三 个 人 落 了 空 。 叶 又 晴 爬 起 来 就 跑 。 如 果 是 十 个 月 前 ， 叶 又 晴 说 什 么 也 没 有 这 种 勇 气 和 反 应 。 这 叫 阮 成 吃 了 一 惊 ， 他 拔 腿 就 追 。 前 面 的 叶 又 晴 用 双 手 拢 着 一 个 小 筒 状 ， 朝 着 追 上 来 的 阮 成 大 叫 ： “ 你 再 追 我 ， 你 再 追 我 ， 我 就 向 解 放 军 岗 哨 呼 救 。 ” “ 啊 ！ 你 吓 唬 不 了 我 。 ” “ 好 说 。 ” 叶 又 晴 嘌 了 江 边 一 眼 。 “ 你 是 想 叫 我 把 解 放 军 招 来 ？ ” “ 你 不 敢 。 ” 阮 成 说 。 叶 又 晴 一 咬 牙 狠 了 狠 心 ， 她 说 ： “ 我 不 敢 ？ 你 可 认 错 人 啦 … … 这 个 人 底 子 很 潮 ， 并 非 如 你 想 象 的 那 样 ， 我 不 在 乎 怎 么 死 法 ， 只 要 能 拉 上 几 个 垫 背 的 。 我 便 心 满 意 足 ， 听 清 了 吗 ？ ” 阮 成 一 怔 。 他 在 外 面 闯 荡 数 年 ， 当 然 不 会 徒 有 其 表 ， 他 听 的 出 来 叶 又 晴 话 中 有 话 ， 估 计 她 在 京 城 也 不 是 个 省 油 灯 。 弄 不 好 是 那 种 九 龙 一 凤 的 团 伙 中 的 女 主 角 也 说 不 定 。 阮 成 盯 着 叶 又 晴 好 一 会 ， 然 后 把 目 光 转 向 山 树 林 的 陡 坡 ， 他 的 眼 睛 慢 慢 地 停 在 了 浓 密 的 灌 木 丛 那 儿 ， 叶 又 晴 发 现 ， 这 是 她 头 一 次 看 见 阮 成 软 下 来 。 而 这 一 点 ， 对 她 来 说 特 别 重 要 ， 虽 说 她 心 中 还 弄 不 清 究 竟 为 什 么 这 么 重 要 。 叶 又 晴 迅 速 后 退 几 步 向 山 树 林 外 走 。 “ 站 住 。 ” 阮 成 喝 住 她 。 “ 我 放 你 走 是 有 条 件 的 ， 这 恐 怕 你 在 江 湖 上 混 也 都 懂 吧 ？ ” “ 我 什 么 都 懂 ， 你 就 别 操 心 了 。 倒 是 该 操 心 自 己 呀 ！ ” 其 实 ， 叶 又 晴 说 这 些 话 时 并 不 真 懂 阮 成 指 的 是 什 么 。 但 她 估 计 一 下 目 前 的 情 势 ， 就 下 决 心 不 懂 装 懂 。 “ 那 随 你 便 吧 ！ ” 阮 成 透 出 一 大 口 “ 再 别 叫 我 看 见 你 。 ” 叶 又 晴 真 的 胜 利 了 ， 但 她 觉 得 可 恨 的 漆 盖 骨 在 发 软 ， 直 想 弯 曲 。 她 明 白 人 在 感 到 胆 怯 的 时 候 ， 便 会 这 样 。 她 狠 命 地 挺 起 腰 杆 不 叫 自 己 倒 下 去 ， 直 到 腰 酸 的 受 不 了 ， 漆 盖 骨 咯 咯 作 响 。 她 在 最 后 一 分 钟 又 看 了 看 那 六 个 人 ， 先 看 那 女 人 ， 后 轮 着 看 ， 看 到 了 阮 成 那 张 阴 森 的 脸 。 看 过 后 ， 她 挺 起 胸 膛 ， 台 头 向 远 处 走 去 。 背 后 不 知 谁 骂 了 一 句 。 “ 婊 子 ！ ” 叶 又 晴 笑 了 。 她 沿 着 海 岸 不 知 走 了 多 久 ， 天 明 时 分 ， 她 累 的 躺 在 沙 滩 上 。 寒 冷 困 倦 蜷 缩 在 海 边 。 不 知 什 么 时 候 海 浪 拍 着 海 岸 ， 有 节 奏 地 把 海 水 翻 卷 了 叶 又 晴 一 身 ， 将 她 的 全 身 打 湿 。 没 人 知 道 ， 也 不 可 能 有 人 知 道 。 叶 又 晴 在 被 那 可 怕 的 海 浪 卷 走 后 是 如 何 在 灾 难 中 幸 存 下 来 的 ， 甚 至 她 自 己 对 这 一 切 都 记 不 清 楚 。 最 危 险 的 时 刻 已 经 过 去 。 对 于 叶 又 晴 来 说 ， 它 是 第 一 次 尝 到 死 亡 的 滋 味 。 她 觉 得 她 在 海 水 中 飘 的 太 久 ， 仿 佛 几 年 没 有 到 过 陆 地 一 样 。 一 旦 她 看 见 海 滩 上 的 沙 丘 ， 她 就 拼 命 地 抓 住 它 ， 紧 紧 地 紧 紧 地 不 想 撒 手 。 等 她 弄 清 楚 自 己 确 实 没 危 险 时 ， 太 阳 已 经 升 起 。 她 看 见 附 近 有 些 人 正 忙 碌 的 走 动 ， 就 马 上 坐 了 起 来 。 海 防 战 士 不 允 许 人 们 停 留 ， 叶 又 晴 只 好 爬 上 海 滩 ， 向 附 近 的 树 丛 洼 地 走 去 。 似 乎 又 过 去 了 很 长 时 间 ， 她 终 于 看 见 了 人 家 。 那 地 方 约 有 十 几 户 人 家 ， 但 房 屋 都 是 破 烂 不 堪 的 ， 在 它 们 后 面 是 更 加 破 烂 的 船 屋 。 叶 又 晴 说 什 么 也 不 敢 相 信 ， 那 里 面 竟 住 着 一 户 一 户 的 渔 家 。 正 当 她 思 绪 纷 乱 时 ， 背 后 传 来 一 声 叫 喊 。 她 以 为 是 在 叫 她 ， 赶 忙 扭 回 头 来 。 简 直 不 敢 想 象 … … 远 处 一 个 女 子 全 身 赤 裸 ， 面 容 被 礁 石 撞 的 无 法 辨 认 。 叶 又 晴 强 忍 住 恶 心 。 不 用 再 去 看 她 也 知 道 ， 那 位 女 死 者 就 是 她 遇 到 的 那 伙 人 中 的 年 轻 的 女 子 。 叶 又 晴 回 想 她 的 容 貌 ， 一 种 发 自 内 心 的 酸 楚 涌 上 了 眼 眶 ， 数 小 时 前 ， 这 女 子 迫 不 得 已 还 想 夺 去 叶 又 晴 的 生 命 ， 以 保 全 自 己 。 而 如 今 ， 她 竟 被 无 情 的 暗 礁 撞 的 惨 不 忍 睹 。 叶 又 晴 想 ： 若 是 自 己 被 江 水 冲 到 礁 石 撞 击 的 如 此 ， 若 是 自 己 落 得 这 种 面 目 全 非 … … 她 忍 住 泪 水 ， 看 着 几 位 渔 民 用 破 雨 布 将 那 女 子 的 尸 首 遮 上 。 一 直 走 到 黄 昏 ， 叶 又 晴 才 在 一 家 农 户 开 的 酒 铺 前 停 了 下 来 。 此 刻 ， 她 的 衣 服 ， 头 发 全 干 了 。 已 经 看 不 到 它 们 曾 被 海 水 冲 刷 过 的 痕 迹 ， 只 剩 下 她 疲 惫 的 面 容 ， 象 几 天 几 夜 没 合 眼 似 的 。 这 间 酒 铺 看 上 去 又 赃 又 小 ， 屋 里 屋 外 勉 强 放 下 了 两 张 桌 子 。 到 处 都 是 霉 味 和 一 股 股 干 咸 鱼 的 腥 臭 味 。 她 强 打 精 神 在 张 黑 木 桌 前 坐 下 ， 觉 得 自 己 累 得 再 也 走 不 动 了 。 叶 又 晴 这 时 周 身 不 仅 酸 痛 ， 脖 子 ， 后 背 ， 头 ， 肩 膀 就 象 挨 了 一 顿 痛 打 一 样 瘫 在 那 里 。 如 果 她 现 在 倒 在 这 里 ， 谁 知 还 会 不 会 起 来 。 酒 铺 的 掌 柜 苦 着 脸 看 她 。 她 要 了 瓶 广 东 米 酒 。 它 一 股 脑 喝 了 一 瓶 ， 口 中 什 么 滋 味 也 没 有 。 然 后 她 又 要 了 一 瓶 ， 她 就 这 样 一 连 喝 了 三 瓶 。 天 黑 前 ， 她 伏 在 酒 铺 的 肮 赃 桌 子 上 睡 着 了 。 就 象 找 到 了 一 个 舒 适 的 安 乐 窝 一 样 ， 它 睡 的 又 香 又 死 ， 连 酒 铺 的 掌 柜 看 了 后 都 无 可 奈 何 。 过 去 的 十 个 月 ， 尤 其 是 刚 过 去 的 这 两 天 ， 她 承 受 的 东 西 太 多 了 ， 以 至 于 此 时 此 地 ， 她 都 顾 不 上 自 己 身 处 什 么 境 地 。 这 儿 既 贫 困 又 荒 凉 ， 此 地 人 没 有 北 京 人 那 种 革 命 气 概 ， 这 儿 也 没 有 五 星 红 旗 迎 风 飘 扬 。 就 在 天 黑 后 ， 酒 铺 的 主 人 叫 了 几 个 人 ， 帮 他 把 叶 又 晴 台 到 松 平 乡 政 府 大 院 。 她 在 哪 儿 一 睡 就 是 十 几 个 小 时 。 “ 好 啦 ！ ” 乡 长 见 她 醒 来 时 ， 松 了 口 气 ， 他 问 她 ： “ 你 可 算 醒 了 ， 可 你 是 从 哪 儿 来 的 呢 ？ ” 一 般 人 都 怀 疑 北 方 人 到 这 里 只 有 偷 渡 。 叶 又 晴 此 时 精 神 好 多 了 ， 当 她 弄 清 楚 向 她 问 话 的 正 是 松 平 乡 乡 长 李 贵 时 ， 她 答 ： “ 我 是 自 愿 来 南 方 考 察 的 。 ” “ 考 察 ？ ” 李 乡 长 有 些 迷 惑 不 解 ， 但 他 不 愿 再 外 人 面 前 出 洋 相 ， 也 就 自 作 聪 明 领 会 了 这 一 切 ， 他 又 问 ： “ 你 有 介 绍 信 吗 ？ ” “ 当 然 有 。 ” “ 你 看 我 们 这 块 穷 地 方 有 什 么 可 以 考 … … 察 的 呢 ？ ” 他 顿 了 一 下 。 “ 真 的 有 吗 ？ ” “ 那 还 用 说 。 ” “ 这 儿 穷 的 … … ” 李 乡 长 不 好 意 思 说 下 去 。 “ 考 察 不 分 贫 富 ， 我 们 只 是 受 指 派 到 广 东 省 的 穷 乡 僻 壤 体 验 生 活 的 。 ” “ 我 们 这 儿 穷 的 地 方 你 愿 意 来 ？ ” “ 穷 ？ 并 不 可 怕 。 我 们 就 是 为 了 改 变 祖 国 一 穷 二 白 的 面 貌 才 做 这 次 考 察 的 。 ” “ 真 的 ？ ” “ 我 保 证 。 ” 叶 又 晴 精 神 严 肃 地 说 ： “ 我 的 介 绍 信 ， 证 明 ， 工 作 证 就 装 在 我 随 身 背 的 军 挎 包 里 。 ” 〔第九章完。下星期五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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