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蓓·

无 　 奈 　 的 　 生 　 命

（杀人犯·小华之四）

６

　 　 除 了 小 华 在 里 面 受 着 苦 难 ， 小 华 的 父 母 和 妹 妹 也 在 外 面 承 受 着 另 外 的 苦 难 。

　 　 在 我 为 结 案 来 到 乡 土 地 区 的 那 些 日 子 里 ， 我 去 看 望 了 躲 藏 在 一 个 偏 僻 乡 镇 上 的 美 发 店 里 的 小 华 姐 妹 俩 。 并 到 了 她 们 的 家 里 ， 见 了 她 们 饱 经 沧 桑 的 父 母 。

　 　 这 是 一 个 以 种 田 为 主 、 农 闲 时 做 爆 竹 为 辅 的 勤 劳 之 家 。 裸 砖 的 房 子 ， 上 下 两 层 。 后 面 的 另 一 半 箱 房 被 很 明 显 的 外 力 切 去 了 ， 留 下 火 烧 后 的 黑 痕 和 残 砖 破 木 。

　 　 小 华 告 诉 我 ， 这 是 她 还 在 牢 里 时 ， 家 里 发 生 的 一 个 爆 竹 爆 炸 事 故 。 死 去 了 她 的 奶 奶 、 叔 叔 和 堂 哥 。 他 们 反 复 念 叨 的 是 ， 菩 萨 竟 保 佑 了 当 时 也 在 家 里 的 小 华 父 母 几 个 。 这 幢 房 子 的 那 半 边 被 炸 得 一 点 不 剩 ， 而 这 半 边 却 无 丝 毫 破 损 。 这 让 他 们 目 瞪 口 呆 ， 不 得 其 解 。 只 拜 天 拜 地 ， 谢 菩 萨 。

　 　 他 们 强 忍 着 泪 水 ， 尽 量 平 静 地 对 我 说 着 他 们 在 外 面 的 人 是 如 何 渡 过 那 段 地 狱 般 的 日 子 的 。

　 　 小 华 父 母 听 了 小 华 她 姨 妈 在 电 话 里 告 诉 他 们 ， 小 华 因 与 伤 人 案 有 牵 连 而 被 关 了 起 来 。 这 夫 妻 俩 平 静 祥 和 的 日 子 没 有 了 。 她 父 亲 疯 了 似 的 ， 从 偏 远 的 山 区 一 路 赶 到 城 里 。 在 她 姨 妈 的 指 点 下 ， 他 来 到 了 头 天 晚 上 小 华 进 去 就 未 出 来 的 公 安 局 里 。 进 大 门 见 人 就 问 ： “ 你 们 把 我 女 儿 关 哪 儿 了 ？ 快 放 了 她 给 我 。 她 不 会 去 伤 害 任 何 人 的 ， 她 只 是 一 个 弱 女 子 。 ”

　 　 公 安 局 的 人 见 多 了 这 样 疯 疯 癫 癫 的 ， 没 人 理 他 。 他 也 不 知 道 要 去 敲 那 一 道 当 官 的 门 。

　 　 天 黑 了 ， 公 安 局 值 勤 的 人 看 这 乡 下 人 还 没 走 的 意 思 ， 就 出 来 赶 了 。 小 华 她 父 亲 哭 喊 道 ： “ 没 见 我 女 儿 ， 我 不 走 。 ” 说 完 往 地 上 一 坐 。

　 　 公 安 人 一 看 ， 这 人 还 倔 呢 。 就 问 了 ： “ 你 女 儿 是 谁 呀 ？ 犯 什 么 罪 了 ？ 啥 时 候 进 来 的 ？ ”

　 　 “ 我 女 儿 没 犯 罪 。 我 女 儿 叫 小 华 ， 昨 天 被 你 们 叫 进 这 里 ， 就 没 放 她 出 来 。 ”

　 　 公 安 人 一 听 ， 哦 ， 是 昨 天 死 了 的 那 小 伙 子 的 案 子 。 小 华 她 父 亲 听 他 们 说 是 死 人 了 ， 立 刻 紧 张 起 来 。 公 安 人 对 木 呆 了 的 他 说 ： “ 你 女 儿 的 男 朋 友 ， 被 人 用 刀 杀 死 了 。 死 者 家 属 告 发 了 ， 是 你 女 儿 的 主 谋 。 现 关 山 上 的 牢 里 了 。 ”

　 　 “ 男 朋 友 ？ 杀 死 了 ？ 我 女 儿 主 谋 ？ 这 怎 么 可 能 ？ 这 怎 么 可 能 ？ ” 他 喃 喃 地 ， 被 公 安 人 推 着 出 了 大 门 。

　 　 最 后 他 也 不 知 道 怎 么 找 到 了 关 小 华 的 地 方 。 那 时 已 是 深 夜 。 面 对 探 照 灯 下 的 监 狱 大 铁 门 ， 他 终 于 恢 复 了 理 智 和 记 忆 。 他 想 ， 他 一 定 要 将 女 儿 带 回 家 ， 不 再 让 她 出 来 独 闯 世 界 了 。 于 是 他 抡 起 拳 头 朝 着 铁 门 ， 像 旧 时 候 槌 捶 衙 门 前 的 鼓 一 样 ， 槌 打 起 来 。

　 　 槌 打 声 招 来 了 “ 咔 咔 ” 的 枪 械 声 。 门 前 的 两 个 探 照 灯 都 打 在 了 他 身 上 ， 把 他 的 眼 睛 刺 的 什 么 也 看 不 清 了 。 值 班 干 部 如 临 大 敌 ， 带 了 手 枪 开 门 出 来 ， 照 着 门 前 的 人 影 一 阵 拳 脚 。 小 华 父 亲 不 知 发 生 了 何 事 ， 大 声 喊 叫 起 来 ： “ 我 是 来 找 我 女 儿 的 ， 你 们 干 吗 打 我 ？ ”

　 　 干 部 们 这 才 住 了 手 ， 说 ， 又 是 一 疯 子 。 小 华 父 亲 可 不 管 这 些 ， 双 膝 跪 地 ， 双 手 合 十 ， 只 一 个 劲 地 求 他 们 放 了 他 的 女 儿 小 华 。 干 部 们 从 他 断 断 续 续 的 哭 泣 声 中 明 白 了 ， 这 是 昨 天 关 进 来 的 那 女 犯 的 父 亲 。 于 是 ， 厉 声 对 他 说 ： “ 这 里 只 管 关 ， 不 管 放 。 要 想 放 你 女 儿 ， 得 到 公 安 局 去 ， 找 抓 她 的 那 个 专 案 组 ， 他 们 才 管 放 人 的 事 。 ”

　 　 “ 那 让 我 见 见 女 儿 ， 问 问 明 白 是 怎 么 回 事 ？ ”

　 　 “ 你 他 妈 真 是 疯 了 ， 你 不 可 能 见 得 到 她 。 你 要 再 不 走 ， 我 们 就 把 你 女 儿 关 进 地 牢 里 ， 让 你 一 辈 子 也 见 不 到 她 。 ”

　 　 小 华 父 亲 吓 得 立 即 收 了 声 ， 面 对 恼 怒 的 狱 警 ， 他 连 连 求 道 ： “ 别 ， 别 ， 别 ， 我 这 就 走 ， 就 走 。 求 你 们 照 顾 着 她 点 ， 她 还 小 ， 没 离 开 过 家 。 我 和 小 华 以 后 一 定 向 各 位 谢 恩 ， 谢 恩 。 ”

　 　 他 还 想 说 下 去 ， 没 了 耐 性 的 狱 警 打 断 了 他 。 让 他 快 快 走 人 。 那 天 夜 里 ， 他 在 这 不 属 于 他 的 城 里 大 街 上 懵 懵 懂 懂 走 了 一 夜 。 临 晨 ， 被 汽 车 撞 进 了 医 院 。 两 个 月 下 不 了 床 。

　 　 伤 还 未 好 ， 他 就 奔 跑 于 公 安 局 、 政 法 委 、 政 府 官 员 的 各 个 办 公 室 里 。 在 所 有 的 门 前 去 磕 头 。 求 他 们 相 信 他 ， 他 的 女 儿 是 无 辜 的 。 在 他 的 额 头 上 留 下 了 斑 斑 的 血 迹 。

　 　 小 华 妹 妹 也 跟 父 亲 一 起 到 了 一 些 部 门 ， 去 求 了 。 并 把 她 所 看 到 和 所 了 解 的 讲 给 官 们 听 了 。 也 跟 了 父 亲 一 起 下 跪 。 有 个 公 安 里 负 责 小 华 案 子 的 人 ， 向 他 们 要 ８ ０ ０ ０ 元 钱 ， 说 是 去 安 慰 死 者 家 属 。 钱 拿 来 了 就 可 以 放 人 。 一 家 人 将 分 、 角 、 元 的 票 子 都 凑 拢 在 一 起 ， 才 得 二 千 元 。 于 是 ， 交 了 去 。

　 　 公 安 里 那 人 鄙 视 了 他 们 一 眼 说 ： “ 怎 么 ？ 你 们 穷 得 来 就 这 么 点 钱 ？ 一 条 人 命 啊 。 ” 说 着 把 钱 收 了 ， 并 不 打 收 条 。 让 他 们 父 女 俩 听 候 发 落 。 结 果 如 石 沉 大 海 。

　 　 在 经 历 了 这 一 切 后 ， 小 华 妹 妹 的 心 灵 上 留 下 了 一 辈 子 也 洗 不 去 的 屈 辱 。 这 个 不 到 二 十 岁 的 年 轻 、 漂 亮 、 自 尊 、 自 重 的 女 孩 子 ， 用 她 的 耳 朵 、 她 的 眼 睛 ， 得 出 了 一 个 结 论 ， 并 把 它 认 定 为 是 真 理 。 她 用 与 她 年 龄 不 相 称 的 冷 峻 的 眼 神 看 着 我 ， 对 我 说 ： “ 我 要 挣 钱 。 有 了 钱 ， 我 就 可 以 洗 去 留 在 我 爸 爸 、 我 自 己 、 我 姐 姐 身 上 的 耻 辱 。 ”

　 　 而 小 华 父 亲 也 失 望 了 ， 说 这 地 方 官 都 不 是 人 生 父 母 养 的 ， 心 是 铁 的 。 他 只 有 将 他 们 一 家 的 命 依 托 给 神 了 。 这 期 间 ， 他 和 村 子 里 一 些 遭 受 了 其 它 灾 难 的 乡 民 一 起 ， 建 起 了 一 座 天 地 神 庙 。 他 说 神 告 诉 他 ， 他 要 到 更 上 一 层 的 官 那 里 去 ， 拼 最 后 的 一 命 。

　 　 于 是 在 律 师 的 帮 助 下 写 了 《 申 述 书 》 。 他 来 到 省 城 ， 来 到 京 城 ， 进 出 于 各 大 信 访 办 公 室 。 他 不 再 磕 头 了 ， 只 手 提 着 一 包 馒 头 ， 吃 睡 在 这 些 办 公 楼 的 门 厅 里 。 不 给 答 复 他 就 不 走 。

　 　 这 一 招 很 灵 ， 他 不 再 是 一 只 被 踢 来 踢 去 的 皮 球 了 。 有 人 看 他 的 《 申 述 书 》 了 ， 最 后 他 得 到 了 一 个 批 复 ： “ 望 有 关 部 门 接 待 ， 尽 快 认 真 处 理 。 ”

　 　 在 这 个 钢 笔 字 的 上 面 ， 盖 了 一 个 有 国 徽 的 红 章 。 这 时 ， 他 老 泪 纵 横 地 跪 下 了 ， 最 后 一 次 ， 也 是 发 自 内 心 的 第 一 次 ， 叩 了 三 个 响 头 。

　 　 回 到 乡 土 地 区 ， 他 将 这 个 带 批 示 的 《 申 述 书 》 ， 复 印 了 几 十 份 ， 送 到 各 个 他 曾 磕 破 了 头 的 部 门 去 。 没 过 多 久 ， 他 就 接 到 了 公 安 打 来 了 电 话 ， 要 他 去 一 趟 公 安 局 。

　 　 当 他 急 切 地 赶 到 公 安 局 ， 见 到 那 位 收 钱 不 打 条 的 公 安 时 ， 只 听 他 咬 牙 切 齿 地 说 ： “ 看 不 出 你 个 作 田 的 人 ， 还 能 告 我 老 爷 的 状 ， 好 大 的 狗 胆 。 ”

　 　 小 华 父 亲 不 知 他 指 的 是 他 的 上 访 ， 还 是 指 《 申 述 书 》 里 讲 到 的 他 收 钱 不 打 条 的 这 事 ？ 总 之 他 恨 透 了 眼 前 这 个 人 。 但 他 努 力 控 制 着 自 己 ， 不 出 一 声 。 他 女 儿 还 在 他 手 里 呢 。

　 　 公 安 里 的 这 人 ， 看 他 这 么 着 一 声 不 吭 ， 就 恨 恨 地 又 说 ： “ 哼 ， 狗 胆 包 天 。 去 ， 拿 一 万 二 千 元 钱 来 ， 让 律 师 来 办 理 取 保 候 审 手 续 。 便 宜 了 你 。 ”

　 　 他 还 是 一 声 未 吭 ， 转 身 离 开 了 公 安 局 。

　 　 这 样 ， 一 家 人 欠 着 这 么 一 笔 大 债 务 ， 将 小 华 从 牢 里 接 了 出 来 。

　 　 他 们 告 诉 我 ， 他 们 不 求 富 贵 ， 不 求 荣 华 ， 只 求 一 家 平 安 ， 人 丁 团 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