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艺术史话】 【作者·王瑞芸】


玉   龙   雪   山
—— 云 南 小 说 之 一


·王瑞芸·


  客人上马了。

  马很矮小,个头只到人的肩膀,是匹稻草色的马,毛色干枯,神色驯服, 顺着耳朵站在那里毫无主张。缠着各色彩布(布已经褪色)的鞍子搁在它背上 ,看着挺沉重。客人一跨上它的背,它就不停地动弹四蹄,竭力稳住自己似的。

  “嘿,这小马……行吗?”

  “滇马就是天生矮小,它吃得苦,吃得苦!”马的主人说着,使劲把马鞍 扶了扶,让那个问话的客人坐正。客人很胖,脸儿细白得简直象个娘们,偏又 裹着围巾,还穿着鼓鼓的羽绒服,看着倒象马背上驮了个充了气的彩色塑料球 一样。“那可是个大肉球哟。”马的主人暗想,并斜起眼睛,看看前一匹马上 和他一道来的轻巧苗条女客,不由地在心里为自己的马儿叹了口气。

  “你的两瓶水,我来替你拿着。”马主人朝球形客人说。水递给他了。

  马主人把两瓶水一左一右揣进外套口袋里。那外套是一件灰色的化纤西装 ,疲疲塌塌,肮肮脏脏。两瓶水塞进口袋后,两片前襟就长长地搭拉下来,那 件西装看上去呈褡裢模样,跟下面很单薄的裤子和鞋帮松驰的胶底鞋倒很般配 。他是个黑瘦的汉子,四十岁上下,身子单薄,连五官也都长得单薄。他就照 那样站在马身边,外表神气都和他的马很接近。

  客人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一匹接着一匹矮小的滇马牵过来了。这些马的相 貌在马和驴之间,但它们绝不是骡子,骡子也要比它们高大得多。它们仿佛也 为此感到羞愧似的,都埋着脑袋一声不吭。或许它们认定自己的终身职业毫无 出息——把各式各样痴肥沉重或左摇右晃的人在满是石头的山路上驮上驮下, 没完没了,莫名其妙——因此打定了主意得过且过,苟且偷生,一个比一个萎 顿;或许它们并没有任何思想,它们仅仅只是因为疲倦而垂下脑袋罢了。

  “你看看它们,你倒是看看呀,想想纽约警察神气的高头大马,难道它们 这样也叫马!哈哈哈,”球形客人对前头那个苗条女客说,跟着就笑得喘不上 气了,身体在马身上前后摇晃。他座下的马吃惊地抬起头来,往后倒了倒蹄子 ,惊慌地看了一眼主人。

  “客人你扶好,不要晃。”马的主人说,脸沉下来。他是有理由不高兴的 ,首先,自己的客人太胖,至少比那个苗条女客重上一倍;其次,虽然他没留 心客人说了什么,但他这样对着马儿大笑,就不是个善意。

  客人知道个屁,即便是劣马(何况它不是),在主人眼里也是宝贝。这个 吃得这么白胖胖肥搭搭的家伙才不会知道,他的马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连 一天的休息都没有,除了拉客人上山,还有家里的活儿要干,吃的不过就是干 草。他在家里可以打孩子甚至打老婆,但他从不打自己的马。

  “老天该有眼的,怎么也叫他养上一匹马什么的,也来伴着它走一趟雪山 ,那时候他娘的就不会这样傻笑了。瞧他那个胖屁股整个一个肉砣啊!鞍子里 都快挤不下,我可怜的马儿哟。”穿褡裢似西装的汉子想,“它才8岁,正是 干活出力的好年头,可碰到这样一个胖球了的客人,也够它呛。再干个十年, 它老了的时候,那才有得瞧呢。粮仓家的老马,那天带客人上山,半路上休息 时,已经累得呼哧带喘,竟想自己独自跑下山去,害得粮仓追了它好久,才把 它抓回来。这就叫,嗯,那个什么……当牛做马,当牛做马啊。”

  所有客人在打惊失怪或者嘻嘻哈哈中被扶上马背,红红绿绿的一串。跟着 ,马儿们就走动起来,每匹马前面都有各自的主人牵着缰绳。一出村子,是一 片开阔地,地面上分布着许多石头,因此无法种植,只稀疏地长着一些老树, 树被风吹出各种奇异的形状,伏卧仰侧,十分可观。开阔地四周一圈儿都是山 ,近些的呈绿色,远些的呈紫黛色,却并不见些白色。玉龙雪山被印在各种广 告和旅游手册上的那个白帽子似的山顶,从这里望不见,因为这里是雪山的背 面,马队将从后山上去。这是雪山脚下村民们自己想出来的生财之道,他们用 马驮客人上山,价钱比前山坐缆车略微便宜。

  马上的客人照例开始惊叹周围风景,卡嚓卡嚓摆动手里的相机。马闷着头 走,穿着褡裢似西装的马主人也闷着头走,美丽的风景对于他是不存在的。他 心里想的是:“老婆总吵着要把孩子送到镇上的学校里去读中学,好端端,一 个学期要交两千块,这不是胡闹吗?女人真是糊涂,她以为能赶着马送客人上 雪山,就不算庄户人了。瞧,身上这件西装就是刚开始干上牵马送客人时她给 买的,亏她想得出,她还以为有了‘客户’就等于做上‘经理’了,她差点儿 没替我把领带一起买下来呢。好轻狂的娘们哟,给我打嘴显眼地丢人就是。现 在她倒明白过来了,听凭我把西装穿成抹布了也不来管了,叫她再给买件新的 试试,呸!打死她也不肯。如今把自家汉子不瞅不睬的,眼珠子只盯住孩子一 个人,还兴出新章程了:一年四千块!吐血啊,那是庄户人家花钱的手脚吗? 那叫败家!在村子里的学校上学,一个钱也不花。不过有书本费,那倒还是该 交的,谁能白给啊。可他娘的,如今又兴出活动费、杂费、这个费那个费,滴 里搭啦,马蝇子似的烦人。他娘的连学校也学会摊派了,那些狗日的!哪里都 学会摊派了,可是让我们这样养马的摊派谁去?摊派客人吗?得,跟他们每人 摊派10块钱小费试试,他们立刻就把脸拉得比马脸还长,把个嘴蹶得比猪嘴 还翘,倒好像是在要他们老娘的命。他们以为我们挣得挺多,280块一个人 ,是啊,听来可真不老少,可是他们又不会去费心打听,村政府在其中拿大份 。哼,村政府!拉客人的眼线也得拿上一份。不过她们拿倒是应该的,客人又 不是雪花,可以自动从空中落下来,全亏村里那些肯厚起脸皮的娘们,在酒店 门口,停车场,还有直接站到街道边上找客人的呢,嘿,全凭死拖活拽。这种 事我这笨嘴夯舌薄皮浅腮的爷们哪里干得,当然就只配牵马了,死笨死笨的力 气活。下力最多,到手的只是那个数中的零头,其中还得扣掉养马的钱呢。”

  在他身前身后的马,是两个年轻人牵着,一个小子,一个姑娘,都是褡裢 西装同村的。前头的姑娘手中还拿着个脸盆,是她在雪山腰上开饭庄的姑姑叫 带上去的。后面的小伙子犯骚,不断朝脸盆上丢小石子。终于铛朗一声击中了 ,姑娘就跳起身来去抓打他,小伙子笑着逃开,姑娘就追,马也不管了,缰绳 就扔给客人自己抓着。马上的客人倒很高兴,尤其是骑在前头的苗条女客,做 妆做致,朝球形客人得意扬扬地叫道:“嗨,嗨,瞧我,瞧啊。”

  球形客人就把相机对准了她,说:“别动,呆好了,笑一个!”

  听到这一声,褡裢西装灰蒙蒙的心头突然象亮了盏灯,他猛可里地想起刚 才胖客人对着马大笑,叫他生气的同时,他心房里的某个地方豁亮了一瞬间, 象在黑地里闪过一道光,但他光顾生气,不曾细想,现在想起来了:好极了, 他的客人在说洋文呢,通常,说洋文的客人都肯给小费!

  那个做作的苗条女客也好,那个胖成了球的男客也好,在他眼里瞬时变得 可亲可爱了。他带着尊敬的眼神开始仔细打量起他们来。“瞧啊,鞋子上印的 是洋文,背包上印的也是,当然,还有羽绒服上。不过……”他迟疑地抬头看 看前面,再看看后面,旋即失望地发现,马背上的客人有太多的衣服、鞋子、 帽子、背包上到处都印着洋文。

  “如今真是洋文满世界哟,哼,连村里老马家喜欢瞎逛荡的二小子,土疙 瘩一个,中国字顶多识得一箩筐,不也成天穿带洋文的衣裳,也会放两句洋屁 呢,什么‘古的把儿’,‘古的牦牛’。操他个咬舌子儿的小兔崽子!在我们 长辈面前还想壁虎爬窗子——露两小手呢。我是看着这臭小子呱呱落地的,一 蹶尾巴就知道他拉什么颜色的屎,还‘古的牦牛’‘洋的牦牛’呢!见了真洋 人,他只剩下打哆嗦的份,鼻涕都擦不干净。我儿子要像他这样轻狂,先不先 ,我打出他的屎来。好在儿子还老实,倒也肯念书,就这,老婆心里就搁不住 了,跟怀里揣着块烫山芋似的,不往他身上烧钱就对不住他。哼,女人!四千 块啊,叫我抢银行去?只除非每个客人次次都肯给小费。比如说一年送200 个客人上山,一人10块,那就烧高香了,另外2000块家里还可以凑一凑 。罢了,还是不肯给小费的客人多哟。可就国外来的人通常都给,有的给得还 真阔气,玉秀有一次拿到40块!把人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地。兴许今天我 的运气也来了。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是冒牌货,洋文说起来嘟噜嘟噜,葡萄似的 整整一串子,能假吗?那胖子的相机,挂在胸前活象一门小山炮!中国哪里买 得到这样高级的相机,如今出门旅游都是‘傻瓜相机’,除非拍电影的。这样 的玩意儿必定只能是外国货。哈,连相机带子上写的全是洋文呢,这就全对了。”

  他嗽一嗽喉咙,伸手模一模自己西装的领子,看看它有没有无缘无故翘起 来,有时会发生这样的事——但眼下没有发生。他一眼一眼地看客人,非常想 跟客人搭话,可惜客人总把脸整个藏在相机后头,即使放下相机,也只顾东张 西望看远处,一些儿也不来注意他。他又嗽一嗽喉咙,摸出口袋里替客人装着 的水,递过去问:“喝水?”“不要,不要。哎,你让马站稳,让我照这个… …”他只能偃旗息鼓,和马一起乖乖儿站住。他也知道,客人顶不喜欢他们主 动开腔,尤其是去打听底细,这会得罪他们。“可是,他们,所有这些不知打 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人,倒可随便打听我们赶马人的各种底细,只要他们高兴, 甚至可以直问到我们的祖宗八代呢。你还不能不答理。这样顺从他们,甚至讨 好他们,该死,他们照样不肯给小费!”

  突然他的球形客人朝他说话了:“请你把缰绳给我,把缰绳给我。”

  “你……行吗?”

  “唉……”球形客人几乎是一把将缰绳从他手里夺过去。

  “他真的胖得象个球了,他要是滚下来,还不跟一块圆石头一样,一直滚 到山脚底下,我得小心才是。有的客人,你不要管他,他就高兴。有的客人, 你要每一步都管好他,他才高兴。他们难侍候。但很多客人分明玩得挺高兴, 可还是不肯给小费哟。”

  他高一脚低一脚地在石头上走着,心也一突儿高上去,一突儿掉下来,仿 佛在波浪上一样。而小费是飘在水面上的一块木片,一会儿漂近他,一会儿漂 开去。

  几匹马儿没有主人牵着,却都能老老实实走路,它们好像跟他一样老成, 一样怀着忧郁的心思:走一趟是一趟,早结束早好,这一切有什么可乐的。这 时小子和姑娘已经不互相追了,两个回到马身边时,脸盆倒已经由小伙子拿着 了。姑娘手里则拿着刚折下的一根长枝条,走一步就在地面上抽一下,一副游 山玩水的神气。褡裢西装就不乐意了,“她忘了自己身份了,忘了自己身份了 。人活着要本份,本份的人,客人才喜欢,他们小孩子不懂。”于是他吆喝他 们说,“别撒欢乱跑,管好你们的马,对客人负责!”

  “大叔,我们的马不用管,管好你自己的舌头。”小伙子笑道。

  “我告诉你爹抽你!”

  “玉秀,手上的树条子别扔了,记得带回去给我爹!”

  “嘻嘻……”

  连马上的客人也一起笑了,包括那个球形客人和苗条女客。跟着就听见苗 条女客问玉秀,多大了,家里几口人……

  “我的胖客人倒不来问问我家里有几口人,这个人象是不好说话的模样。 ”褡裢西装又一眼一眼地瞄他,“他知道我家底细才好。我倒真想跟他说说孩 子上学的事。我养着老爹老娘,马,一头猪,孩子当然只有一个,倒还肯念书 ,只是一件事不好,他穿破了太多的鞋,简直要人的命哟,他长的那是叫脚吗 ?那根本是两只带钢牙的嘴,专门对付鞋的,鞋一套上去,它们就欢天喜地地 抱紧了啃啊,啃啊,很快就啃出洞来。呸,换一双,再接着啃就是。这还半年 不到呢,已经买了两双鞋了。那不能叫脚,那根本是生来是跟我作对的一双小 妖精啊。得,老婆也对,孩子留在村子里上学,到头也就和玉秀,跟这个该抽 一顿树条的混小子一样,拉着马上山送客人。别的不说,光是他那脚,还不得 一月穿破一双鞋啊,客人给小费也不够他买的!这么混下去,永远不会有发财 的一天。如今这世道,人人都在发财,大把捞钱,捞海了!要是不发点财,象 自己这样牵马,真叫白活了。瞧瞧这些骑马的客人,人模人样,胖成个球也还 人模人样,连看你一眼也懒得,不就是因为有钱吗?人家别说一月买双鞋了, 平白无事就能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来干什么?烧钱嘛!瞧他们这些人对着这座 冰冰冷的大山哎哟哎哟的怪模样,好像这个冰冰冷的大山是他们祖宗的牌位还 是怎么的?”

  马不知怎么站下来了,他回过神来,原来是玉秀的马先站下来,把头伸出 去,吃路边石头缝里带着点雪的茅草——现在他们上得够高,已经看得见雪了 。他的马则老实地站着等。“瞧我养的好个蠢货,别人家的马也知道捞点子‘ 小费’呢,偏它不会。”

  冷不妨球形客人向他开腔了:“老乡,你们这里也有冬虫夏草吧?”

  “虫草?啊,虫草。当然,这里能挖到,就是少点,越往高原上去,越有 。嘿,我告诉你说呀,找虫草,那是有季节的,也就是开春虫草从地里刚长出 来的时候,不过就十五天左右,过了季节,那就长成草了,长成了草就完了。 是啊,虫草不容易找,你想,一地里都是小草,哪个是呢?一个人得完全平趴 在地上,拿眼睛一点一点地看,常常要趴上一整天哟。对了,挖虫草要备上一 条牦牛毡子,下雨了,下雪了,盖在身上,挡雨,也防寒。带油布才不管用, 即使能挡点雨,可冻也要冻死,就牦牛毡子管用。话虽这么说,那也要置得起 牦牛毡子才行,不是随便买得下来的,好贵哟。好,有了毡子,趴上一整天, 结果能找到五个七个虫草就算不错,不容易。一季也就能挖到几十个吧。客人 ,你,要不要?一个15块。都是今年挖的,货真价实,还在瓶里放着,有人 来收,我没给。这里常有客人问我们买,因为货真价实。拿回去跟鸡炖了,大 补,体亏的人吃最好。”

  “不要。”

  “带回去给老人,那是上好礼物。”

  “不要。”球形客人把脸别过一边去,又不跟他说话了。玉秀在他前头, 早听去了这些话,见客人一直说不要,就朝褡裢西装扮一个大大的鬼脸。

  他知道玉秀他们年轻人总瞧不起他罗嗦,瞧不起他那么在乎钱。“他们这 起小兔崽子赶上好时候了,有了吃的,还能挑肥的瘦的,让他们也像我年轻时 饭都吃不饱试试!老天爷该把所有的事情都让人摊上一份儿才公平,不然肥的 肥死了,瘦的瘦死了,这像话吗?”他有些生气了,就把手背在身后,缰绳拿 在手里,没有再说话。他就照那样一直走到目的地也没有再说话。

  终点并不是山顶,其实只到山腰,再往上马上不去了,这倒是事先跟客人 说明白的。好在这里开阔,可以看见玉龙雪山的顶,可以玩雪,可以照相,也 算是上过雪山了。山腰上有三四间歪歪斜斜的木板房,也是他们村民们建的, 看着根本是潦倒之极的工棚,却就有胆子把它们叫做饭庄。玉秀就是把脸盆带 到这里给做饭的姑姑。

  门口挂着油布做门帘,掀开走进去,当门是一张油污的大案子,上面散放 着锅、碗、勺、筷,砧板,刀、盆儿、瓶儿、罐儿等一切厨房用具。大案子旁 边设了两个用油筒做的大炉子,眼下生着火,呼呼地正烧得欢。再往里去有三 五张黑乎乎的木头桌子,棚子深处则是乱七八糟堆放的纸盒子、筐子、煤…… 几乎象个垃圾场。棚子虽搭得不算小,却叫人插脚不下,因为除去那些必须的 家什,所有做饭菜的原料都一地摊开,筒装“康师傅”方便面啊,成箱的啤酒 啊,灰白的退了毛的死鸡啊,瘪塌塌的猪肝啊,暗红色的生肉啊,蔫瘪的菜瓜 啊,黄了叶子的菜啊,全放在地上的脸盆里。这是云南地方饭庄的规矩,做菜 的原料全展览在门前由客人挑选,然后再拿去灶上炒。虽然这里完全没有苍蝇 ,但骇人地不洁净,整个棚子看上去只有炉子上燃着的两团火是干净的。

  褡裢西装照例不在这里买东西吃,他口袋里装着用报纸包着早上从家里带 来的米糕,他只向开饭庄的乡亲要了碗热水,就着热水把米糕吃下去。玉秀和 那个小伙子却坐在木头桌子边,一人要了碗大肉面,热腾腾地吃。“现在的年 轻人什么本事没有,就是有本事花钱!”褡裢西装看也不要看他们。可是当他 看到球形客人和苗条女客进来时,他的眼睛就一刻也不离开他们了。然而他非 常失望地发现,他们什么也没有要,只要了几个烤土豆,那是菜单上最便宜的 东西。

  “坏了,这说明他们是那种很节省的客人,倒霉哟,这样的客人顶顶会抠 门。”他告诉自己。但立刻,这个坏情况被推翻了,他听见球形男客对苗条女 客说,“这几个土豆怎么吃得饱,还有好几个小时呢。还是点菜吧。”女客就 说,“在这地方!亏你想得出!土豆因为是火里烤的,我才敢吃。诺,我包里 带着巧克力呢。凑合一下吧。”跟着就瞧见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就是她说的巧克力了。巧克力褡裢西装是知道的,叫他一下子感到喜孜孜的事 情是,他分明看到那巧克力的包装纸上完全是洋文!落后又看到女客拿出一管 软膏擦手,上面也满满地印着洋文!这些洋文让他刚喝下去的热水简直不是热 水了,根本就是白酒哟,他觉得身上暖融融起来。

  一切都不容置疑,一次次地证实这两个客人肯定从国外来的!这个念头在 下山的路程中再也没有离开他。他心情开朗,走起来也比上山轻松多了。等走 下山时,太阳还没有落下山去呢。

  他从这几年的经验里已经磨炼出见识来,越是在乎的东西,越是不要在客 人面前流露出来,那会产生反效果,一切要做得光滑自然。主要的是,认准了 对象,把服务做好,那才是敲鼓敲到点子上。他想到这一路他倒没做下让客人 不高兴的事,却也没有做下让客人高兴的事,他应该再兴出点事情来,兴出点 真正叫客人高兴的事,那就妥妥当当了。而且国外的客人给小费兴许不止10 块呢。

  走在山脚的开阔地时,他主动对两个客人说,“前面离我们村子不远,有 个土司的书院,院子里还有不少东巴文字,想去看看,可以送你们过去,不算 钱,嗯,要是,要是,那个……”他结结巴巴差点儿忍不住要把小费两个字吐 出口来,可好球形客人嚷动起来打断了他:“好极了,好极了,那谢谢你们送 我们去看看吧。”

  牵着另一匹马的玉秀一声不响,脸别过去看别处。“瞧她这个脾气儿,等 她也拿到小费时,她就该谢谢我了。”他想。

  他们两匹马四个人就从队伍里分出去,往偏东方向走去。远远地看见有一 簇林子,越走越近时,开始看得到掩在树丛中的房舍、池塘,池塘边上长着大 树——好个幽静去处。

  “多的先不想,光是10块钱,那就可以把马料抵了。今天这一趟应该没 问题了。我都敢给自己打个赌,瞧,我的马儿走到,假如太阳还照得到池塘边 最高的杨树梢儿,我就拿得到10块钱小费。”他暗想。

  当马儿抵达时,大杨树的树尖上还残留着巴掌大的一块阳光。褡裢西装满 心高兴,殷勤对客人说,“你们只管进去玩,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不下一刻钟的功夫,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山角下开始往这边刮过来阴冷的 风,褡裢西装和玉秀坐在离着院子两丈远的石头上等,全觉得冷上来。褡裢西 装干脆蹲起来,使劲把自己团起来,活象一只大鸟。马儿立在一边,一动不动 ,好像睡着了一样。

  “别的马都走回去了,偏你要送他们上这。”玉秀怨道。

  他只朝玉秀看一眼,把西装领子竖起来,又把前襟使劲裹了裹,两条胳膊 紧抱着膝盖。脸上的神气说的是:你知道什么。

  “他们要是不给小费,可真白等了。”玉秀抽抽鼻子,继续抱怨,同时也 用胳膊把自己抱紧。她渴、饿、冷、累,一心只想早早和自家的马赶紧回到家 里去,围着炉子喝热粥。

  他心里也希望两个客人尽快就出来。真的冷起来了,不要冻着才好,后悔 早上没有听老婆的话,穿那件条绒夹衣,冻感冒了,会挨老婆骂,他是没有功 夫生病的人。可是,若能拿到小费,哪怕就是冻病了,老婆那里也就交代得过 了。

  他突然对玉秀说,“等他们出来,你干脆向他们开口要要看,咋样?”

  “我,一个姑娘家。亏得!是你要拉他们过来玩这疙瘩,是你的算盘,你 自己说去。我不管,我不过跟着你。”

  “你是孩子嗄,我怎破得下这张老脸。”

  “我不是孩子。”

  客人总算等出来了,球形胖子边走边打手机,听得见他在说:“就来就来 ,已经下山了,半个小时到得了。说吧,哪家饭店?OK,‘云南人家’,成 ,成,我饿坏了,我能吃下去一匹整马。”

  他们匆匆上马,人、马全都归心似箭。一气走回村口,马的主人只来得及 把客人扶下马,早有几个出租车司机围上来,撕掳着抢客人,褡裢西装急得挡 在中间,“哎,哎,你们这些人,哎,哎!你们……”连玉秀在一边也帮着推 搡那些打架似的司机。

  可是他们被粗卤地推到边上,两个客人已经被靠得最近的一辆出租车司机 拉走,眼睁睁地见他们一下子钻进车去,车屁股后面就马上喷出一道黄烟,车 开动了。车发动的声音和喷出的烟罩住了褡裢西装张嘴喊出的声音和口形。等 烟散去,只见褡链西装木桩似的站着,脸色灰黄,肩膀塌下来,他的马站在他 身边,也那么塌眉瘫眼的,好像它这一整天不是出力干活,而是做了件错事一 般。主人和马看上去真象。

  玉秀使劲一扭身子,在自家马屁股上狠啪了一掌,“走!”

  车刚刚开出去几十米时,车后座上那个苗条女客突然对球形客人叫起来: “哟,该死,忘记给赶马人小费了,我都准备了的,刚才活象打架,就忘了。 要不要停一下,哎,瞧啊,你那个赶马的还在那里站着呢。”

  “给多少钱嘛?”

  “一人四十块吧,小意思。”

  “啧啧,真是小意思!就这么一点小钱,谁会在乎,忘了就忘了。师傅, 拜托开快一点,‘云南人家’。你知道老K在电话里对我说什么?他说今天晚 上要在‘云南人家’让我们大开眼界。我就不信了,云南会有什么山珍海味来 招待我这张吃遍天下的嘴!嘿。”

〔完〕


(Posted on 200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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