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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若 有 情 天 亦 老 ·散宜生·
１ ９ ４ ９ 年 ４ 月
钟 山 风 雨 起 苍 黄 ， 百 万 雄 师 过 大 江 。
要 知 道 这 是 不 是 律 诗 的 应 有 作 法 ， 不 妨 与 刘 禹 锡 的 名 作 《 西 塞 山 怀 古 》 比 较 一 下 。 刘 诗 讲 的 就 是 《 三 国 演 义 》 最 后 一 回 东 吴 归 晋 的 故 事 ② ， 也 是 内 战 结 束 ， 天 下 一 统 ， 而 且 与 南 京 很 有 些 瓜 葛 。
千 寻 铁 锁 沉 江 底 ， 一 片 降 □ 出 石 头 。 人 世 几 回 伤 往 事 ， 山 形 依 旧 枕 寒 流 。 从 今 四 海 为 家 日 ， 故 垒 萧 萧 芦 荻 秋 。
颔 联 承 着 写 交 战 经 过 ， 晋 兵 用 灌 满 麻 油 的 巨 型 火 炬 烧 毁 东 吴 横 截 江 中 的 铁 链 ， 石 头 城 上 只 得 乖 乖 地 竖 出 降 旗 。 而 老 毛 在 这 一 联 只 是 重 复 首 句 的 豪 言 壮 语 ， 下 联 又 只 是 重 复 上 联 ， 承 得 没 有 发 展 ， 文 字 也 欠 精 练 。 古 典 诗 歌 不 讲 什 么 形 容 词 动 词 的 ， 只 要 求 虚 字 对 虚 字 ， 实 字 对 实 字 ， 实 字 中 最 好 是 同 类 相 对 。 因 此 “ 剩 勇 ” 可 以 对 “ 沽 名 ” ， 尽 管 按 今 天 的 眼 光 看 来 ， “ 剩 ” 是 形 容 词 而 “ 沽 ” 是 动 词 ， 但 是 “ 今 胜 昔 ” 怎 么 能 对 “ 慨 而 慷 ” ？ 以 实 字 “ 胜 ” 配 虚 字 “ 而 ” ， 犯 了 对 仗 的 头 号 大 忌 。 刘 诗 在 颈 联 从 “ 古 ” 转 到 “ 怀 ” ， 人 事 递 嬗 ， 江 山 依 旧 ， “ 起 苍 黄 ” 的 英 雄 ， “ 慨 而 慷 ” 的 好 汉 ， 而 今 安 在 哉 ！ 老 毛 的 颈 联 也 写 得 好 ， 刘 诗 的 调 子 有 点 旧 ， 而 老 毛 写 得 有 新 意 。 最 后 的 结 尾 ， 刘 禹 锡 讲 的 是 我 们 老 百 姓 的 话 ： 如 今 四 海 一 家 ， 天 下 还 算 安 定 ， 就 让 那 些 内 战 时 的 壁 垒 残 败 破 落 吧 。 毛 泽 东 相 信 的 则 是 马 列 主 义 的 革 命 哲 学 ， 只 有 突 然 的 激 烈 的 质 变 才 能 造 成 社 会 的 进 步 ， 喜 欢 的 就 是 今 日 为 沧 ， 明 日 为 桑 。 只 是 这 革 命 哲 学 ， 尽 管 这 一 次 借 用 了 李 贺 的 “ 天 若 有 情 天 亦 老 ” ③ ， 我 们 还 是 听 腻 了 ， 不 就 是 再 次 重 复 首 句 的 豪 言 壮 语 呗 。 毛 泽 东 讲 写 文 章 不 能 “ 颠 来 倒 去 ， 总 是 那 几 个 名 词 ” ， 否 则 就 “ 语 言 无 味 ， 面 目 可 憎 ， 像 个 瘪 三 ” ④ 。 我 们 可 以 推 广 说 ， 律 诗 最 贵 精 练 ， 不 能 颠 来 倒 去 ， 总 是 那 几 个 “ 有 效 成 分 ” ， 那 怕 （ ｇ ｅ ｎ ｅ ｒ ｉ ｃ ） 药 名 换 得 很 勤 ， 否 则 就 言 繁 意 简 ， 文 胜 于 质 ， 是 浮 肿 虚 胖 偏 要 充 健 美 。 毛 泽 东 这 首 诗 ， 看 似 气 壮 如 牛 ， 其 实 单 调 重 复 ， 文 意 虚 浮 。 而 刘 禹 锡 的 诗 ， 起 承 转 合 无 懈 可 击 ， 结 尾 意 味 深 长 。 人 类 历 史 终 究 是 要 消 灭 战 争 这 个 自 相 残 杀 的 怪 物 的 。 今 天 ， 如 果 你 沿 着 长 江 南 岸 走 走 ， 看 到 安 徽 、 江 西 沿 江 市 县 的 那 些 残 败 破 落 的 渡 江 纪 念 碑 、 渡 江 烈 士 墓 ， 你 是 想 到 刘 禹 锡 的 诗 呢 ， 还 是 想 到 毛 泽 东 的 诗 ？ 虽 然 整 首 诗 不 怎 么 样 ， 颈 联 倒 是 蛮 有 点 意 思 。 毛 泽 东 整 首 诗 都 在 学 霸 王 ， “ 力 拔 山 兮 气 盖 世 ” ， 却 偏 在 这 一 联 说 “ 不 可 学 霸 王 ” 。 原 来 西 楚 霸 王 项 羽 出 身 贵 族 ， 脾 气 大 了 一 些 ， 下 三 滥 的 事 倒 是 不 干 的 。 鸿 门 宴 上 ， 到 底 还 是 听 了 项 伯 的 话 ⑤ ， “ 今 人 有 大 功 而 击 之 ， 不 义 也 ， ” 没 有 杀 刘 邦 。 后 来 刘 邦 、 项 羽 血 战 连 年 ， 终 于 约 定 以 鸿 沟 为 界 ， 中 分 天 下 ， 双 方 士 兵 为 和 平 连 呼 万 岁 。 项 羽 守 约 退 兵 ， 刘 邦 却 立 即 背 信 弃 义 地 围 攻 项 羽 于 垓 下 ， 他 的 部 下 更 把 楚 霸 王 分 尸 为 五 。 毛 泽 东 是 很 注 意 历 史 的 经 验 的 ， 连 霸 王 也 有 的 一 丁 点 儿 仁 义 ， 他 都 不 想 要 ， 看 来 是 要 学 刘 邦 了 。 当 时 停 战 谈 不 成 ， 国 民 党 是 拒 绝 签 字 ， 但 从 诗 里 看 ， 共 产 党 又 何 曾 要 过 和 平 ？ 老 毛 像 是 巴 不 得 和 谈 破 裂 ， 至 少 他 是 没 有 丝 毫 的 遗 憾 。 大 陆 的 正 统 历 史 ， 总 是 讲 当 时 共 产 党 对 和 谈 如 何 有 诚 意 ， 这 一 联 诗 ， 应 该 可 以 补 正 史 的 不 足 。 就 像 以 前 本 专 栏 谈 的 《 蝶 恋 花 · 从 汀 州 向 长 沙 》 ， 可 以 告 诉 你 ， 对 于 所 谓 的 李 立 三 左 倾 冒 险 主 义 路 线 ， 老 毛 到 底 有 几 分 反 对 。 中 国 历 史 上 虽 然 战 乱 不 断 ， 但 是 贤 明 的 帝 王 将 相 ， 在 理 论 上 ， 总 还 是 承 认 “ 乃 知 兵 者 是 凶 器 ， 圣 人 不 得 已 而 用 之 。 ” 曹 操 就 是 一 个 突 出 的 例 子 。 魏 武 帝 以 周 公 自 任 ， 剪 除 群 丑 ， 平 定 中 原 ， 在 诗 中 所 写 的 ， 却 不 是 自 己 的 武 功 和 军 威 ， 而 是 战 争 给 人 民 带 来 的 苦 难 。 评 论 毛 泽 东 的 这 首 七 律 ， 我 现 在 用 以 对 照 的 是 刘 禹 锡 的 《 西 塞 山 怀 古 》 ， 本 想 找 些 情 形 更 相 似 的 ， 比 如 曾 国 藩 在 攻 陷 太 平 天 国 首 都 天 京 （ 南 京 ） 后 写 的 诗 。 没 想 到 根 本 就 没 有 。 不 但 曾 国 藩 不 写 ， 在 别 的 湘 军 将 领 的 集 子 里 也 找 不 到 ， 他 们 根 本 就 不 认 为 这 种 胜 仗 值 得 赞 颂 ！ （ 顺 便 提 一 下 ， 湘 军 也 有 个 南 京 屠 杀 ， 不 要 以 为 这 种 事 只 有 皇 军 才 干 。 ） 没 办 法 ， 只 能 招 认 ， 自 己 头 脑 里 共 产 党 的 流 毒 还 是 太 多 ， 对 曾 国 藩 这 类 人 的 儒 家 根 抵 ， 估 计 远 远 不 足 。 要 到 了 老 毛 ， 接 受 了 马 列 主 义 ， 相 信 战 争 “ 是 旧 社 会 的 消 毒 剂 ” ， 相 信 “ 战 争 是 为 新 社 会 接 生 的 稳 婆 ” ， 才 会 在 诗 里 纵 情 讴 歌 他 的 革 命 战 争 。 毛 泽 东 的 诗 词 ， 作 为 中 国 古 典 诗 歌 的 一 脉 马 列 余 绪 ， 在 正 面 描 写 战 争 这 一 点 上 ， 确 实 是 提 供 了 前 人 所 没 有 的 东 西 。 要 进 一 步 体 会 这 种 对 战 争 的 歌 颂 ， 领 教 毛 泽 东 这 首 诗 的 深 远 的 历 史 意 义 ， 可 以 看 １ ９ ６ ６ 年 那 场 从 中 央 到 基 层 的 “ 彼 可 取 而 代 ” 大 运 动 。 这 首 诗 五 十 六 个 字 只 是 反 反 复 复 在 说 “ 天 要 变 了 ， 天 要 变 了 ” ， 信 息 密 度 很 低 ， 却 充 满 了 高 分 贝 的 吼 叫 ， 在 文 化 大 革 革 中 就 成 了 红 卫 兵 的 最 爱 。 红 卫 兵 喜 欢 用 毛 泽 东 诗 词 的 词 句 作 为 他 们 组 织 的 名 称 ， 而 这 首 诗 恰 恰 从 头 到 尾 都 在 发 造 反 派 脾 气 ， 每 一 句 诗 里 都 可 以 找 到 他 们 钟 意 的 名 字 。 试 想 想 ， 一 张 痛 击 “ 阶 级 敌 人 ” 的 大 字 报 ， 如 果 署 了 下 面 的 名 头 ， 该 是 何 等 的 威 风 ！
“ 起 苍 黄 ” 红 卫 兵 方 面 军 的 【 注 解 】
① 楚 霸 王 事 迹 ， 见 《 史 记 · 项 羽 本 纪 》 。 项 羽 见 到 秦 始 皇 东 巡 的 威 势 ， 脱 口
说 道 ： “ 彼 可 取 而 代 也 ！ ” 〔初稿于９３－０８－０４贴于ＡＣ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