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 看 稻 菽 千 重 浪
·散宜生·
１ ９ ５ ９ 年 六 月
一 九 五 九 年 六 月 二 十 五 日 到 韶 山 ， 离
别 这 个 地 方 已 有 三 十 二 年 了 。
别 梦 依 稀 咒 逝 川 ， 故 园 三 十 二 年 前 。
红 旗 卷 起 农 奴 戟 ， 黑 手 高 悬 霸 主 鞭 。
为 有 牺 牲 多 壮 志 ， 敢 教 日 月 换 新 天 。
喜 看 稻 菽 千 重 浪 ， 遍 地 英 雄 下 夕 烟 。
不 管 是 老 毛 自 己 撤 的 还 是 被 人 退 的 ， 这 都 使 我 们 不 禁 要 仔 细 看 一 看 ， 这 首 《 到 韶 山 》 ， 是 否 有 值 得 不 发 表 的 价 值 。
毛 泽 东 在 １ ９ ５ ８ 年 发 起 的 大 跃 进 ， 把 大 陆 的 经 济 搞 到 全 面 失 调 。 ５ ９ 年 ７ 月 ， 中 共 在 庐 山 召 开 中 央 工 作 会 议 ， 本 来 是 要 解 决 这 个 问 题 的 。 但 是 毛 泽 东 把 提 出 反 对 意 见 的 彭 德 怀 、 张 闻 天 等 人 打 成 “ 反 党 集 团 ” ， 坚 持 搞 大 跃 进 ， 搞 人 民 公 社 ， 造 成 了 连 续 三 年 的 大 饥 荒 ， 农 村 中 死 人 以 千 万 计 。
诗 里 写 的 是 毛 泽 东 在 上 庐 山 开 中 央 工 作 会 议 的 前 夕 ， 绕 道 回 乡 的 事 。 但 是 ， 如 果 把 “ 故 园 ” 换 成 “ 韶 山 ” ， 而 你 又 不 知 道 老 毛 的 家 乡 在 哪 里 ， 你 是 否 能 看 出 这 首 诗 写 的 是 阔 别 多 年 的 故 乡 呢 ？ 没 有 一 个 字 写 到 父 母 ， 没 有 一 个 字 写 到 童 年 生 活 ， 没 有 一 个 字 写 到 重 会 亲 友 的 喜 悦 。 我 们 的 伟 大 领 袖 确 实 是 属 于 革 命 ， 属 于 全 中 国 ， 属 于 全 世 界 的 。 “ 咒 逝 川 ” 倒 是 生 动 地 描 写 了 对 时 间 如 流 水 般 飞 逝 的 痛 惜 ， 但 又 有 像 郭 沫 若 那 样 的 人 出 来 ， 宣 称 这 一 句 不 是 念 旧 ， 而 是 诅 咒 黑 暗 的 旧 时 代 ② ， 虽 然 这 “ 逝 川 ” 里 明 显 地 包 含 了 九 年 （ ５ ０ ˉ ５ ９ ） 光 明 的 新 时 代 。
在 毛 泽 东 的 依 稀 含 糊 的 忆 家 思 乡 的 梦 中 ， 鲜 明 的 是 他 领 导 的 农 民 造 反 ， 念 念 不 忘 的 是 与 敌 对 阶 级 的 战 争 。 “ 霸 主 ” ， 据 老 毛 自 注 ， 是 指 蒋 介 石 。 不 过 ， “ 黑 手 ” 自 此 成 为 阶 级 敌 人 的 代 名 词 ， 在 文 革 中 有 极 广 泛 的 应 用 ， 甚 至 共 产 党 的 许 多 高 级 干 部 ， 包 括 邓 小 平 ， 都 曾 经 荣 膺 这 个 称 号 。 “ 这 一 联 写 那 个 时 期 的 阶 级 斗 争 ， 通 首 写 三 十 二 年 的 历 史 ” ， 作 者 本 人 把 这 首 诗 的 思 路 讲 得 很 清 楚 。 颔 联 是 旧 社 会 ， 颈 联 用 “ 换 新 天 ” 三 字 从 旧 社 会 过 渡 到 新 社 会 。 在 经 过 无 数 牺 牲 后 ， 终 于 使 日 月 改 换 了 天 地 。 如 今 稻 子 大 豆 （ 菽 ） 长 势 极 旺 ， 英 雄 们 也 该 回 家 吃 饭 了 。 所 谓 的 “ 夕 烟 ” ， 就 是 傍 晚 的 炊 烟 。
我 这 么 解 “ 夕 烟 ” ， 郭 沫 若 一 定 很 愤 怒 。 据 他 说 ， “ 夕 烟 ” 是 “ 黄 昏 时 分 的 烟 雾 ” 。 《 到 韶 山 》 的 最 后 一 句 是 郭 沫 若 帮 着 改 的 ， 他 的 话 当 然 是 权 威 性 的 。 但 这 黄 昏 时 分 的 烟 雾 ， 要 在 春 秋 天 或 深 山 里 才 有 。 本 人 去 韶 山 进 香 ， 也 是 在 湘 南 的 溽 暑 季 节 。 黄 昏 时 分 ， 站 在 毛 氏 旧 居 前 ， 极 目 四 望 ， 韶 山 冲 的 小 平 坝 子 周 围 ， 晴 空 如 洗 ， 只 见 炊 烟 ， 不 见 暮 霭 。 郭 沫 若 在 北 京 的 秋 风 里 胡 乱 浪 漫 ， 此 人 生 性 如 此 ， 倒 也 未 可 厚 非 。 但 是 老 毛 既 然 接 收 下 来 ， 作 为 在 韶 山 所 见 实 景 的 一 部 分 ， 那 鄙 人 别 无 选 择 ， 只 能 解 作 炊 烟 了 。
这 首 诗 第 一 联 点 出 回 乡 情 事 ， 中 间 两 联 是 教 人 牺 牲 奋 斗 ， 要 说 对 人 民 群 众 的 关 心 ， 该 是 在 最 后 “ 喜 看 稻 菽 千 重 浪 ” 一 联 吧 ？ 这 一 联 被 人 称 为 “ 浪 漫 ” ， 看 上 去 好 象 当 时 的 农 民 生 活 在 仙 境 里 似 的 ， 教 人 好 生 羡 慕 。 只 是 ， 这 是 １ ９ ５ ９ 年 湖 南 的 实 际 情 况 吗 ？
这 问 题 倒 是 不 难 解 答 。 老 毛 这 首 诗 是 回 答 在 庐 山 “ 骂 娘 ” 的 以 彭 大 将 军 为 首 的 “ 王 八 蛋 ” 的 ， 而 这 些 “ 王 八 蛋 ” 在 党 内 党 外 都 颇 有 份 量 ， 关 心 的 人 甚 多 ， 写 的 回 忆 录 也 不 少 ， 我 们 不 愁 找 不 到 资 料 。 请 看 刊 登 在 《 中 国 青 年 》 １ ９ ７ ９ 年 第 三 期 的 《 彭 大 将 军 回 故 乡 》 是 怎 样 描 写 湖 南 当 时 的 情 景 的 ： “ 大 搞 军 事 化 、 集 体 化 、 村 庄 化 、 水 利 化 、 电 气 化 ， 怎 么 个 ‘ 化 ’ 法 ？ 未 满 七 岁 的 伢 妹 子 ， 送 幼 儿 园 集 体 生 活 ， 满 了 七 岁 的 伢 妹 子 ， 在 学 校 过 军 事 化 生 活 ； 在 工 地 ， 老 倌 子 抹 黄 泥 ， 当 黄 忠 ； 小 伙 子 涂 红 脸 ， 作 杨 宗 保 、 小 罗 成 ； 姑 娘 嫂 子 武 旦 打 扮 ， 扮 穆 桂 英 、 花 木 兰 ； 干 部 们 抹 一 把 锅 底 灰 ， 化 装 成 楚 霸 王 ； 还 要 挖 土 挑 担 子 ， 不 论 男 女 一 律 打 赤 膊 ！ 似 乎 这 就 是 共 产 主 义 精 神 ， 谁 要 是 反 对 ， 就 给 扣 上 ‘ 资 本 主 义 ’ 帽 子 ， 轻 则 罚 跪 ， 重 则 挨 打 ！ ”
黄 忠 、 小 罗 成 、 花 木 兰 、 楚 霸 王 、 … … 好 一 个 “ 遍 地 英 雄 ” 的 生 动 注 脚 ！
有 人 可 能 会 说 ， 这 是 杂 志 记 者 的 生 花 妙 笔 ， 难 免 有 夸 大 之 处 。 那 么 文 革 中 彭 德 怀 身 陷 囹 圄 时 写 的 检 查 总 不 敢 夸 大 吧 ？ 且 来 摘 录 一 段 《 彭 德 怀 自 述 》 ： “ 这 种 现 象 〔 指 没 收 农 民 的 生 产 资 料 和 生 活 资 料 〕 的 产 生 ， 不 能 说 与 某 些 领 导 部 门 要 求 的 任 务 过 重 无 关 。 许 多 基 层 干 部 ， 为 了 放 更 高 的 卫 星 或 完 成 上 一 级 交 给 他 的 层 层 加 码 下 来 的 生 产 指 标 ， 便 采 取 了 强 迫 命 令 的 手 段 。 有 的 地 区 打 人 竟 成 了 风 气 ， 完 不 成 任 务 打 ， 出 工 迟 到 也 打 ， 说 话 不 好 听 也 有 挨 打 的 。 在 劳 动 生 产 中 ， 有 些 地 区 不 照 顾 妇 女 生 理 特 点 的 现 象 也 很 严 重 ， 致 使 不 少 妇 女 发 生 子 宫 下 垂 和 停 经 的 疾 病 。 ③ ”
比 较 聪 明 的 忠 君 爱 国 者 或 许 会 指 出 ： 彭 大 将 军 说 的 只 是 “ 有 的 地 区 ” ， 你 怎 么 知 道 毛 泽 东 的 家 乡 韶 山 也 在 这 “ 有 的 地 区 ” 之 内 ？ 经 历 过 文 革 的 人 都 明 白 ， 加 上 “ 有 的 ” 两 字 ， 只 是 防 备 御 用 打 手 挑 刺 的 一 种 自 保 手 段 ， 不 过 ， 还 可 以 找 到 更 直 接 的 证 据 ， 证 明 这 股 浮 夸 风 也 刮 到 了 韶 山 。
彭 德 怀 其 实 也 去 了 老 毛 的 家 乡 。 专 案 组 面 前 ， 彭 德 怀 不 敢 点 毛 泽 东 的 名 ， 庐 山 会 议 上 ， 他 却 是 个 直 炮 筒 子 。 根 据 会 议 记 录 ， 在 ７ 月 ３ 日 的 小 组 会 上 ， 彭 大 将 军 批 评 的 矛 头 直 指 毛 泽 东 本 人 ： “ 毛 主 席 家 乡 的 那 个 公 社 ， 去 年 搞 的 增 产 数 ， 实 际 没 有 那 么 多 ， 我 去 了 解 实 际 只 增 长 了 百 分 之 十 六 。 我 又 问 周 小 舟 〔 中 共 湖 南 省 委 第 一 书 记 〕 同 志 ， 他 说 那 个 公 社 增 产 只 有 百 分 之 十 四 ， 国 家 还 给 了 不 少 帮 助 和 贷 款 。 主 席 也 去 过 那 个 公 社 ， 我 曾 问 主 席 ， 你 了 解 怎 么 样 ？ 他 说 没 有 谈 这 个 事 。 我 看 他 是 问 了 。 ”
毛 泽 东 回 家 乡 不 问 粮 食 产 量 ， 未 免 显 得 对 父 老 乡 亲 不 够 厚 道 。 但 是 ， 承 认 问 了 产 量 ， 却 也 为 难 。 彭 德 怀 一 听 亩 产 八 千 一 万 的 汇 报 ， 就 挥 挥 手 叫 干 部 到 田 里 重 新 秤 去 。 他 自 己 到 田 里 看 ， 一 家 家 亲 自 去 问 。 看 了 问 了 ， 写 下 的 是 ：
青 壮 炼 钢 去 ， 收 禾 童 与 姑 。
来 年 日 子 怎 么 过 ？
我 为 人 民 鼓 与 呼 ！
而 且 ， 毛 泽 东 回 乡 时 到 底 有 没 有 问 粮 食 产 量 ？ 他 去 世 后 ， 人 民 日 报 登 了 近 一 个 月 的 纪 念 文 章 ， 据 故 乡 的 父 老 乡 亲 们 回 忆 ④ ： 主 席 仔 细 倾 听 了 生 产 情 况 和 粮 食 产 量 的 汇 报 。
当 然 ， 老 毛 的 家 乡 ， 要 真 能 按 周 小 舟 讲 的 最 低 数 字 增 产 百 分 之 十 四 ， 也 是 相 当 惊 人 的 。 但 这 百 分 之 十 四 只 怕 也 掺 了 很 多 水 份 ， 即 使 有 增 产 ， 大 部 分 的 粮 食 也 上 交 了 。 毛 泽 东 自 称 他 没 有 问 到 底 打 了 多 少 粮 食 ， 在 把 为 民 请 命 者 压 在 屁 股 下 的 同 时 ， 他 可 以 很 “ 浪 漫 ” 地 写 一 些 自 我 陶 醉 的 诗 句 ， 在 公 共 食 堂 的 炊 烟 中 看 到 英 雄 遍 地 。 而 英 雄 们 ， 却 很 快 就 要 很 不 “ 浪 漫 ” 地 吃 不 上 饭 了 。 ５ ９ 年 的 冬 天 ， 大 饥 荒 就 来 了 。
读 毛 泽 东 的 《 七 律 · 到 韶 山 》 ， 是 不 是 应 该 和 大 饥 荒 的 前 因 后 果 对 照 一 下 ？ 想 来 有 人 是 要 死 命 反 对 的 。 这 原 因 嘛 ， 连 小 玄 子 （ 康 熙 ） 都 知 道 ： “ 嘿 嘿 ！ 做 皇 帝 的 ， 人 人 都 自 以 为 是 鸟 生 鱼 汤 ， 哪 一 个 是 自 认 桀 纣 昏 君 的 ？ 何 况 每 个 昏 君 身 边 ， 一 定 有 许 多 歌 功 颂 德 的 无 耻 大 臣 ， 把 昏 君 都 捧 成 了 鸟 生 鱼 汤 。 ⑤ ” 或 许 还 可 以 补 充 一 句 ： 无 耻 大 臣 的 后 面 ， 一 定 还 有 许 多 找 不 到 自 我 的 人 ， 宁 愿 相 信 权 势 者 墨 写 的 谎 言 以 分 享 一 点 虚 妄 的 伟 大 ， 却 不 敢 正 视 谎 言 后 面 血 写 的 事 实 以 学 得 一 份 历 史 的 教 训 。 如 果 这 谎 言 是 皇 帝 亲 自 写 的 ， 这 些 人 更 要 把 它 “ 溶 化 在 血 液 中 ， 落 实 在 行 动 上 ” ， 说 不 定 还 要 “ 子 子 孙 孙 永 远 传 下 去 ” 。 在 中 共 自 己 都 为 彭 德 怀 平 反 之 后 ， 这 些 郭 沫 若 式 的 “ 浪 漫 ” 文 人 、 拍 马 弄 臣 ， 居 然 还 有 能 耐 从 《 七 律 · 到 韶 山 》 里 读 出 “ 对 人 民 群 众 的 关 心 ” ！
倒 是 毛 泽 东 本 人 ， 似 乎 还 有 几 分 自 知 之 明 ， 直 到 １ ９ ５ ９ － ６ ２ 年 的 党 灾 毛 祸 大 致 过 去 ， 二 千 万 饿 殍 烂 掉 之 后 ， 才 发 表 了 这 首 诗 。 如 果 ５ ９ 年 就 发 表 ， 许 多 拖 着 浮 肿 的 双 腿 、 甚 至 奄 奄 一 息 的 人 ， 难 免 要 问 ： “ 喜 看 稻 菽 千 重 浪 ？ 来 年 日 子 怎 么 过 ！ ”
【 注 解 】
① 毛 泽 东 ， １ ９ ５ ９ 年 ９ 月 １ ３ 日 致 胡 乔 木 的 信 。 信 中 说 ： “ ‘ 霸 主 ’ 指 蒋
介 石 。 这 一 联 写 那 个 时 期 的 阶 级 斗 争 。 通 首 写 三 十 二 年 的 历 史 。 ” （ 《 毛 泽 东
书 信 选 集 》 ， 中 共 中 央 文 献 研 究 室 ，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８ ３ 年 １ ２ 月 ）
② 郭 沫 若 ， 《 敢 教 日 月 换 新 天 》 ， 人 民 日 报 ， １ ９ ６ ４ 年 ２ 月 ８ 日 。 后 面 引
用 的 郭 沫 若 的 话 也 是 这 一 篇 文 章 里 的 。
③ 《 彭 德 怀 自 述 》 ，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８ １ 年 １ ２ 月 。
④ 《 韶 山 人 民 深 情 怀 念 毛 主 席 》 ， 人 民 日 报 ， １ ９ ７ ６ 年 ９ 月 １ ７ 日 。
⑤ 金 庸 ， 《 鹿 鼎 记 》 第 五 十 回 “ 鹗 立 云 端 原 矫 矫 鸿 飞 天 外 又 冥 冥 ” 。
〔初稿分两次于９３年９月底和十月初贴于ＡＣＴ〕
| (Posted on 97-10-22)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