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自　岿　然　不　动

·散宜生·

　 　 １ ９ ８ ６ 年 毛 泽 东 去 世 十 周 年 之 际 ， 人 民 文 学 出 版 社 出 版 了 几 本 纪 念 的 书 。 一 本 是 新 编 的 《 毛 泽 东 诗 词 选 》 ， 收 入 了 已 发 表 的 四 十 二 首 诗 词 （ 《 七 律 · 吊 罗 荣 桓 同 志 》 等 三 首 是 １ ９ ７ ８ 年 ９ 月 ９ 日 人 民 日 报 为 毛 泽 东 做 冥 诞 时 登 载 的 ） ， 又 从 征 集 到 的 诗 词 中 选 了 八 首 ， 凑 齐 五 十 之 数 ， 这 是 可 靠 的 本 子 中 收 诗 最 多 的 。 毛 泽 东 后 期 写 过 不 少 批 判 苏 联 “ 修 正 主 义 ” 的 诗 词 。 但 到 了 ８ ６ 年 ， 中 苏 关 系 早 已 缓 和 ， 老 编 们 大 概 不 想 再 揭 旧 疮 疤 ， 没 收 《 读 报 有 感 》 这 类 骂 苏 共 主 席 赫 鲁 晓 夫 的 东 西 。

　 　 同 时 出 版 的 有 一 本 回 忆 集 ， 叫 作 《 毛 泽 东 的 读 书 生 活 》 ， 一 帮 清 客 们 回 忆 老 毛 读 过 些 什 么 书 和 喜 欢 读 什 么 书 。 为 了 突 出 红 太 阳 的 创 造 天 才 ， 集 里 还 特 地 讲 了 毛 泽 东 是 怎 么 读 “ 生 活 ” 这 本 大 书 的 ， 可 惜 作 者 们 思 想 不 够 解 放 ， 略 去 了 老 毛 读 “ 女 人 ” 这 本 天 书 的 精 采 情 节 。 以 生 活 、 特 别 是 革 命 实 践 为 书 的 一 个 例 子 是 井 冈 山 的 反 围 剿 。 一 般 认 为 ， 毛 泽 东 悟 出 红 军 的 游 击 战 术 ， 有 《 孙 子 兵 法 》 的 一 份 功 劳 ； 一 位 清 客 却 一 口 咬 定 ， 这 是 伟 大 领 袖 在 斗 争 中 自 己 发 明 的 。 据 此 人 讲 ， 老 毛 曾 亲 口 宣 称 ， 在 井 岗 山 时 ， 他 还 没 有 读 过 《 孙 子 兵 法 》 呢 ， 要 到 １ ９ ３ ６ 年 在 延 安 写 《 中 国 革 命 战 争 的 战 略 问 题 》 时 ， 才 翻 了 这 本 书 。

　 　 毛 泽 东 是 否 曾 经 自 吹 不 读 《 孙 子 兵 法 》 而 生 来 特 别 能 战 斗 ， 本 人 不 得 而 知 。 比 较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 叙 述 这 件 事 的 老 先 生 ， 即 使 读 过 《 孙 子 兵 法 》 ， 也 一 定 读 得 不 怎 么 样 。 上 井 冈 山 近 一 年 时 ， 老 毛 曾 赋 《 西 江 月 》 一 首 ：

西 江 月 　 　 井 冈 山
　 １ ９ ２ ８ 年 秋 　

山 下 旌 旗 在 望 ， 　
山 头 鼓 角 相 闻 。 　
敌 军 围 困 万 千 重 ，
我 自 岿 然 不 动 。 　

早 已 森 严 壁 垒 ， 　
更 加 众 志 成 城 。 　
黄 洋 界 上 炮 声 隆 ，
报 道 敌 军 宵 遁 。 　

　 　 这 首 词 的 上 来 两 句 ， 显 然 出 自 《 孙 子 · 军 争 》 的 “ 言 不 相 闻 ， 故 为 鼓 铎 ； 视 不 相 见 ， 故 为 旌 旗 。 ” 要 说 这 二 句 诗 也 是 老 毛 自 己 发 明 ， 却 能 与 二 千 多 年 前 的 书 相 合 到 这 个 地 步 ， 显 然 令 人 难 以 信 服 。 《 孙 子 · 军 争 》 里 ， 紧 接 着 这 鼓 铎 旌 旗 的 用 法 ， 就 是 以 弱 击 强 的 基 本 原 则 ：

故 善 用 兵 者 ， 避 其 锐 气 ， 击 其 惰 归 ， 此 治 气 者 也 ； 以 治 待 乱 ， 以 静 待 哗 ， 此 治 心 者 也 ； 以 近 待 远 ； 以 佚 待 劳 ， 以 饱 待 饥 ， 此 治 力 者 也 ； 无 邀 正 正 之 旗 ， 无 击 堂 堂 之 阵 ， 此 治 变 者 也 。

这 一 段 显 然 和 毛 泽 东 关 于 游 击 战 的 十 六 字 诀 有 共 通 之 处 。 “ 避 其 锐 气 ， 击 其 惰 归 ” 也 就 是 老 毛 讲 的 “ 敌 进 我 退 ” 、 “ 敌 退 我 追 ” 。 毛 泽 东 到 底 是 没 读 过 《 孙 子 兵 法 》 ， 还 是 眼 睛 老 在 这 一 段 转 溜 ， 以 至 旁 边 的 鼓 铎 旌 旗 也 看 熟 了 ， 一 写 词 就 自 然 而 然 地 化 用 出 来 ？

　 　 １ ９ ２ ８ 年 ８ 月 ， 湖 南 省 委 特 派 员 杜 修 经 命 令 红 二 十 八 团 和 二 十 九 团 下 井 冈 山 开 赴 湘 南 。 赣 军 乘 虚 进 袭 井 冈 山 。 井 冈 山 在 江 西 西 部 及 湖 南 东 部 ， 方 圆 五 百 里 ， 高 峻 耸 立 。 山 上 有 五 大 哨 口 ， 黄 洋 界 （ ga i4 ） 、 八 面 山 、 双 马 石 、 朱 沙 冲 和 桐 木 岭 。 ８ 月 ３ ０ 日 ， 四 个 团 的 敌 军 攻 打 黄 洋 界 。 当 时 山 上 只 有 红 三 十 一 团 一 营 的 两 个 连 。 打 到 下 午 ， 红 军 子 弹 所 剩 无 几 ， 靠 石 块 御 敌 。 在 此 关 键 时 刻 ， 红 军 扛 来 一 门 坏 的 迫 击 炮 和 仅 有 的 三 发 炮 弹 。 前 二 发 都 是 哑 炮 ， 第 三 发 不 但 响 了 ， 而 且 恰 巧 落 在 敌 军 指 挥 部 ， 上 山 之 敌 慌 忙 撤 退 。 红 军 在 哨 口 守 了 一 夜 ， 第 二 天 发 现 山 下 空 无 人 影 ， 原 来 敌 军 以 为 红 军 主 力 二 十 八 团 （ 只 有 南 昌 起 义 的 正 规 军 改 编 的 二 十 八 团 有 炮 ） 已 经 回 到 井 冈 山 ， 因 此 连 夜 撤 走 了 。 毛 泽 东 当 时 也 在 湘 南 ， 并 没 有 参 加 这 次 黄 洋 界 保 卫 战 。 这 首 词 ， 大 概 是 听 到 了 根 据 地 安 然 无 恙 的 喜 讯 后 ， 在 湘 南 写 的 。 红 军 在 湘 南 惨 败 ， 二 十 九 团 被 打 散 ， 井 冈 山 要 没 守 住 ， 闹 不 好 要 全 军 复 没 。 毛 泽 东 是 应 该 写 词 庆 贺 。

　 　 就 这 首 词 本 身 看 ， 首 二 句 写 的 应 该 是 敌 军 的 声 势 ， 如 此 第 三 句 才 有 着 落 ： 「 敌 军 围 困 万 千 重 」 。 上 阕 末 句 转 到 我 方 ， 「 我 自 岿 然 不 动 」 ， 下 阕 就 承 着 这 「 岿 然 不 动 」 来 写 。 这 样 脉 络 很 清 楚 。 但 是 《 孙 子 兵 法 》 的 原 句 ， 有 军 容 齐 整 的 含 意 ， 用 来 形 容 敌 军 ， 未 免 会 使 一 些 革 命 立 场 坚 定 的 人 感 到 不 舒 服 。 周 振 甫 等 文 人 注 家 的 办 法 是 装 傻 ， 就 当 不 知 道 这 二 句 是 从 《 孙 子 兵 法 》 来 的 ， 把 旌 旗 鼓 角 （ 至 少 是 山 下 的 旌 旗 ） 都 拨 给 白 军 ， 以 使 红 太 阳 的 词 章 法 井 然 ， 文 理 畅 通 。 而 陈 毅 这 样 的 武 将 则 强 调 指 出 ， 这 二 句 应 该 是 歌 颂 我 方 的 军 威 。 但 是 ， 区 区 两 个 连 ， 却 能 部 置 得 山 上 山 下 都 是 气 派 俨 然 ， 总 使 人 觉 得 有 点 过 分 “ 浪 漫 ” ， 也 不 符 合 老 毛 早 年 的 词 风 ， 那 时 他 还 是 比 较 写 实 的 。

　 　 １ ９ ６ ３ 年 ， 外 文 出 版 社 要 出 毛 诗 英 文 本 。 这 是 本 世 纪 西 方 文 化 史 上 的 开 天 辟 地 的 大 事 件 ， 红 太 阳 虽 然 日 理 万 妓 ， 还 是 匀 出 了 一 点 床 上 工 夫 （ 毛 泽 东 喜 欢 在 床 上 办 公 ） ， 亲 自 回 答 了 译 者 的 疑 问 。 毛 老 倌 子 肯 定 了 陈 毅 的 说 法 ， 总 算 了 结 这 段 公 案 。 尽 管 只 是 两 个 连 固 守 山 顶 ， 这 二 句 却 被 译 成

　 　 　 　 Below the hills fly our flags and banners,
　 　 　 　 Above the hilltops sound our bugles and drums.

　 　 这 时 离 黄 洋 界 保 卫 战 已 有 三 十 五 年 ， 记 忆 早 已 淡 去 ， 是 该 开 始 讲 述 神 话 了 。

　 　 只 是 不 知 下 面 这 个 故 事 是 神 话 还 是 生 活 的 真 实 。 西 江 月 是 极 少 数 平 仄 韵 混 押 的 词 之 一 ， 毛 泽 东 在 这 首 词 里 是 以 湖 南 方 言 押 的 韵 ， 当 时 大 概 手 头 没 有 韵 书 。 阿 城 的 短 篇 《 结 婚 》 里 ， 讲 一 位 音 韵 专 业 的 大 学 生 ， 说 了 一 句 他 老 人 家 的 诗 有 不 合 音 韵 之 处 ， 就 被 划 为 右 派 送 去 废 品 收 购 站 劳 动 。 毛 泽 东 诗 词 第 一 次 集 中 的 发 表 ， 是 在 １ ９ ５ ７ 年 的 《 诗 刊 》 创 刊 号 ， 共 有 十 八 首 。 当 时 反 右 运 动 已 经 开 始 ， 一 首 不 合 国 语 音 韵 的 西 江 月 ， 正 赶 上 把 那 些 对 政 治 兴 趣 不 大 ， 却 很 有 传 统 文 化 修 养 的 人 ， 诱 去 当 右 派 ， 再 当 “ 废 品 ” 扔 入 社 会 底 层 。

　 　 创 作 三 十 年 后 ， 这 首 词 还 有 如 许 的 杀 伤 力 ， 毛 泽 东 本 人 大 概 也 要 叹 为 观 止 。

〔初稿于１９９３年８月２５日贴于ＡＣ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