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境　长　宜　放　眼　量

·散宜生·

　 　 毛 泽 东 早 年 写 诗 ， 以 词 为 多 ， 偶 尔 也 作 律 诗 。 律 诗 是 有 很 多 束 缚 的 ， 毛 泽 东 也 不 像 是 有 七 步 之 才 的 样 子 ， 要 写 得 中 规 中 矩 ， 颇 要 化 点 时 间 细 细 琢 磨 。 因 此 ， 当 革 命 豪 情 如 炽 热 的 岩 浆 沸 腾 翻 滚 ， 要 炸 个 火 山 口 即 刻 喷 薄 而 出 时 ， 未 必 是 写 律 诗 的 好 时 机 。 当 然 ， 如 果 写 的 是 像 臧 克 家 《 欢 呼 十 届 三 中 全 会 胜 利 召 开 》 那 样 的 东 西 ① ，

华 主 席 领 导 全 党 ， 领 导 全 军 ， 　 　
叶 帅 弼 辅 ， 威 望 崇 高 ， 坚 毅 深 沉 ，
邓 小 平 同 志 坐 在 华 主 席 身 边 ， 　 　
全 会 决 议 大 大 符 合 人 心 。 　 　 　 　
共 产 党 ： 伟 大 ， 光 荣 ， 正 确 ， 　 　
三 项 决 议 ： 英 明 ， 及 时 ， 重 千 钧 。

或 者 像 郭 沫 若 「 大 快 人 心 事 ， 揪 出 ‘ 四 人 帮 ’ 」 那 样 的 词 ② ， 革 命 豪 情 自 然 是 越 高 越 好 。 毛 泽 东 对 这 种 标 语 口 号 式 的 玩 艺 倒 是 毫 无 兴 趣 ， 他 宁 愿 钻 律 诗 这 个 牛 角 尖 。 别 人 写 律 诗 ， 怕 得 是 以 辞 害 意 。 毛 泽 东 有 的 是 革 命 情 意 ， 他 的 问 题 反 而 是 宣 泄 太 过 ， 以 意 害 辞 。

　 　 不 过 ， ４ ９ 年 顺 利 渡 江 后 ， 中 共 胜 利 在 望 ， 毛 泽 东 踌 躇 满 志 ， 威 望 如 日 中 天 ， 享 受 着 他 一 生 中 少 有 的 一 段 政 治 “ 蜜 月 ” ， 说 话 也 不 必 老 是 横 来 横 去 。 也 就 在 这 时 ， 毛 泽 东 写 下 了 他 最 好 的 一 首 七 律 — — 《 和 柳 亚 子 先 生 》 ：

　 　 　 　 　 和 柳 亚 子 先 生 　 　 　 　 　
　 　 　 １ ９ ４ ９ 年 ４ 月 ２ ９ 日 　 　 　

饮 茶 粤 海 未 能 忘 ， 索 句 渝 州 叶 正 黄 。
三 十 一 年 还 旧 国 ， 落 花 时 节 读 华 章 。
牢 骚 太 盛 防 肠 断 ， 风 物 长 宜 放 眼 量 。
莫 道 昆 明 池 水 浅 ， 观 鱼 胜 过 富 春 江 。

　 　 当 时 ， 从 香 港 赶 来 北 京 参 加 政 治 协 商 会 议 的 柳 亚 子 先 生 ， 不 知 道 为 了 什 么 事 不 高 兴 ， 写 了 一 首 七 律 给 毛 泽 东 ， 说 是 要 像 东 汉 的 严 光 ③ 一 样 ， 回 老 家 隐 居 去 。 毛 泽 东 就 写 了 这 首 诗 回 答 他 。

　 　 诗 从 两 人 的 交 往 谈 起 ， 起 得 亲 切 。 你 不 能 不 羡 慕 柳 先 生 ， 交 了 这 么 个 好 朋 友 。 日 理 万 机 又 历 经 风 云 ， 却 还 记 得 １ ９ ２ ６ 年 在 广 州 同 桌 饮 茶 的 事 。

　 　 重 庆 那 段 古 是 值 得 夸 耀 的 ， 柳 向 毛 “ 索 句 ” ， 就 是 讨 诗 看 ， 毛 回 以 一 首 《 沁 园 春 · 雪 》 ， 把 大 后 方 的 文 人 都 镇 住 了 。 但 毛 泽 东 很 谦 虚 地 以 “ 叶 正 黄 ” 轻 轻 带 过 ， 似 乎 这 昔 日 的 荣 光 已 随 秋 风 而 逝 。 第 二 联 承 上 联 的 友 情 而 来 ， 如 今 重 会 北 京 ， 春 末 夏 初 的 落 花 时 节 ， 又 读 到 了 你 的 漂 亮 诗 章 。 三 十 一 年 重 还 北 京 ， 这 事 本 身 和 两 人 的 友 情 没 什 么 关 系 ， 但 是 老 毛 喜 欢 用 年 数 来 烘 托 他 的 革 命 资 历 ， 《 回 韶 山 》 有 「 故 园 三 十 二 年 前 」 ， 《 重 上 井 冈 山 》 又 是 「 三 十 八 年 过 去 ， 弹 指 一 挥 间 」 。 以 老 毛 此 时 的 身 价 ， 这 首 诗 也 写 得 够 谦 和 平 实 的 了 ， 这 “ 三 十 一 年 ” ， 就 让 这 位 当 年 北 大 图 书 馆 的 小 职 员 小 小 地 得 意 一 下 吧 。 第 三 联 很 自 然 地 转 到 读 了 柳 诗 后 产 生 的 一 些 想 法 ： 牢 骚 宜 少 发 ， 眼 光 要 长 远 。 上 来 二 联 已 经 把 老 朋 友 的 身 份 铺 垫 得 扎 扎 实 实 ， 因 此 这 一 联 就 是 把 话 讲 重 些 也 不 要 紧 ， 何 况 毛 泽 东 讲 得 很 客 气 ， 上 联 还 为 你 自 己 的 身 体 着 想 。 最 后 老 毛 幽 柳 先 生 一 默 ， 昆 明 湖 的 水 是 浅 了 一 些 ， 但 要 观 鱼 ， 倒 是 比 隐 居 在 富 春 江 方 便 ， 还 是 在 这 里 看 看 吧 。 尾 联 结 得 隽 永 ， 回 味 深 长 ， 既 收 合 了 第 三 联 的 劝 诫 ， 使 之 语 气 更 见 委 婉 ， 又 结 合 首 联 ， 隐 隐 淡 出 话 外 之 情 ： 从 前 我 们 为 国 事 奔 走 ， 聚 少 离 多 ， 如 今 天 下 初 定 ， 你 就 在 京 城 陪 陪 我 吧 。

　 　 君 恩 若 此 ， 夫 复 何 言 。 中 国 知 识 分 子 能 拿 到 皇 帝 这 样 的 一 首 诗 ， 赴 汤 蹈 火 也 甘 之 如 饴 。 更 绝 的 是 ， 过 了 几 天 ， 毛 泽 东 还 真 带 了 夫 人 女 儿 ， 邀 柳 亚 子 一 起 游 颐 和 园 ， 泛 舟 昆 明 湖 。 柳 亚 子 于 是 视 此 诗 为 至 宝 ， 写 了 十 几 首 七 律 步 此 诗 韵 脚 ， 回 他 吴 江 老 家 的 事 ， 当 然 就 此 闭 口 不 谈 。

　 　 这 么 一 首 好 诗 ， 郭 沫 若 没 有 谈 ， 臧 克 家 谈 了 ， 却 不 伦 不 类 地 和 《 十 六 字 令 》 三 首 放 在 一 起 ， 而 且 只 给 了 寥 寥 四 百 字 ④ 。 是 为 柳 亚 子 讳 ， 不 想 把 他 的 “ 动 摇 ” 、 “ 革 命 意 志 不 坚 定 ” 嚷 得 人 人 都 知 道 ； 还 是 酸 葡 萄 心 理 ， 暗 恨 毛 泽 东 怎 么 光 给 柳 亚 子 来 上 一 首 ？ 不 管 他 们 怎 么 想 ， 一 个 有 趣 的 问 题 是 ， 这 首 诗 确 实 是 毛 泽 东 诗 词 中 的 一 个 异 数 。 毛 泽 东 在 诗 词 中 公 开 谈 及 私 人 感 情 的 ， 不 算 和 杨 开 慧 有 关 的 ， 就 只 有 这 首 《 答 柳 亚 子 先 生 》 了 。 柳 亚 子 何 许 人 也 ， 能 在 当 时 围 绕 主 席 的 众 多 民 主 党 派 “ 小 星 ” 中 ， 独 得 这 份 尊 荣 ？

　 　 柳 亚 子 早 年 追 随 孙 中 山 先 生 闹 革 命 ， 后 来 成 为 国 民 党 左 派 ， 资 历 甚 老 。 １ ９ ２ ９ 年 ， 柳 亚 子 写 了 《 存 殁 口 号 五 首 》 ⑤ ， 每 首 七 绝 都 是 讲 一 个 死 人 一 个 活 人 。 第 一 首 就 是 ：

神 烈 峰 头 墓 草 青 ， 湖 南 赤 帜 正 纵 横 。
人 间 毁 誉 原 休 问 ， 并 世 支 那 两 列 宁 。

　 　 殁 的 是 孙 中 山 ， 存 的 是 毛 泽 东 。 这 是 １ ９ ２ ９ 年 ， 当 毛 泽 东 在 党 内 的 排 名 尚 在 前 十 名 之 外 时 ， 柳 亚 子 已 经 承 认 他 是 伟 大 领 袖 了 ； 当 中 共 还 认 为 把 自 己 的 领 导 人 和 列 宁 或 斯 大 林 并 列 是 亵 渎 神 圣 时 ， 党 外 人 士 柳 亚 子 已 经 肆 无 忌 惮 地 称 呼 毛 泽 东 为 中 国 的 列 宁 了 。 ４ ５ 年 毛 泽 东 到 重 庆 和 国 民 党 谈 判 ， 柳 亚 子 又 一 而 再 、 再 而 三 地 送 诗 上 门 。 我 们 读 毛 泽 东 的 「 饮 茶 粤 海 未 能 忘 」 ， 羡 慕 柳 先 生 交 了 这 么 个 记 性 好 的 朋 友 ， 其 实 这 一 句 还 是 从 柳 亚 子 呈 给 主 席 的 诗 句 「 粤 海 难 忘 共 品 茶 」 变 化 而 来 。

　 　 交 上 柳 先 生 这 样 的 朋 友 ， 要 忘 也 难 ， 他 不 会 忘 了 提 醒 你 。 ４ ９ 年 到 北 京 后 ， 呈 诗 就 更 多 了 。 毛 泽 东 可 能 会 觉 得 以 不 答 为 好 ， 要 是 有 那 么 七 、 八 个 人 都 来 学 样 ， 叫 他 如 何 招 架 ？ 无 奈 柳 亚 子 送 得 太 勤 ， 盛 情 难 却 ， 而 且 此 人 确 是 独 具 慧 眼 ， 最 早 识 老 毛 于 风 尘 之 中 ； 「 天 下 无 难 事 ， 只 要 肯 高 攀 ⑥ 」 ， 毛 泽 东 到 底 给 柳 先 生 磨 动 了 心 ， 写 下 了 他 的 最 不 革 命 、 但 却 是 最 好 的 一 首 律 诗 。 柳 的 呈 诗 作 于 ３ 月 ２ ８ 日 ， 毛 在 ４ 月 ２ ９ 日 作 答 ， 隔 了 一 个 月 。 渡 江 军 务 繁 忙 应 该 是 一 个 原 因 ， 推 敲 平 仄 对 偶 和 语 气 ， 想 来 也 花 了 不 少 时 间 。

　 　 有 些 只 适 合 读 本 文 篇 首 所 引 的 郭 诗 臧 诗 的 人 ， 硬 要 把 毛 泽 东 的 这 首 诗 革 命 化 。 照 他 们 的 说 法 ， 「 风 物 长 宜 放 眼 量 」 就 是 要 以 马 列 主 义 来 量 。 这 些 人 是 非 要 把 这 首 诗 的 幽 默 情 趣 讲 得 荡 然 无 存 的 。 尾 联 如 果 让 他 们 来 写 ， 大 概 会 成 为 ，

会 看 农 奴 举 金 戟 ， 分 田 入 社 富 春 江 。

　 　 于 是 写 诗 就 变 成 上 课 了 。 柳 先 生 啊 ， 你 ４ ５ 年 给 主 席 诗 中 所 写 的 「 中 山 卡 尔 双 源 合 」 是 不 对 的 ， 孙 中 山 要 “ 耕 者 有 其 田 ” ， 但 是 在 卡 尔 · 马 克 思 看 来 ， 这 是 创 造 一 个 小 资 产 阶 级 的 汪 洋 大 海 。 马 克 思 主 义 者 是 要 把 农 民 改 造 成 无 产 阶 级 的 。 富 春 江 畔 ， 像 全 国 农 村 一 样 ， 很 快 要 进 行 土 改 ， 接 着 要 搞 合 作 化 ， 让 农 民 都 成 为 有 组 织 无 田 地 的 “ 无 产 阶 级 ” 。 封 建 士 大 夫 得 以 隐 逸 山 林 的 经 济 基 础 ， 眼 看 就 要 被 铲 除 了 。 你 在 吴 江 老 家 的 田 产 房 屋 ， 也 是 要 查 抄 的 。 不 要 再 讲 严 子 陵 的 老 掉 牙 的 故 事 了 ， 你 还 是 在 北 京 乖 乖 地 吃 一 份 皇 粮 吧 。 确 实 ， 七 十 年 代 中 期 笔 者 路 过 桐 庐 ， 特 意 跑 了 一 趟 严 光 的 钓 台 ， 但 见 半 堵 残 垣 而 已 。 不 知 现 在 可 曾 修 复 ？

　 　 此 后 柳 亚 子 诗 集 中 未 见 有 上 呈 毛 泽 东 的 诗 ， 他 随 即 因 “ 健 康 原 因 ” 停 止 创 作 。 本 是 国 民 党 元 老 的 柳 亚 子 ， 恨 老 蒋 不 民 主 ， 于 是 媚 共 投 共 。 在 “ 新 中 国 ” 呆 了 不 过 一 年 ， 却 “ 民 主 ” 得 把 笔 也 封 了 。 写 了 首 诗 给 老 毛 ， 本 是 邀 宠 。 毛 泽 东 回 了 首 《 七 律 · 和 柳 亚 子 先 生 》 ， 不 能 说 不 厚 道 。 柳 先 生 却 从 此 套 上 了 紧 箍 咒 ， 一 声 「 观 鱼 胜 过 富 春 江 」 ， 弄 得 他 要 像 宋 庆 龄 那 样 住 到 南 方 去 都 不 可 能 。 一 个 七 十 岁 的 老 人 ， 只 能 在 他 从 未 住 过 、 饮 食 气 候 都 不 习 惯 的 北 京 ， 恹 恹 等 死 ， 也 够 惨 的 。

　 　 或 许 柳 先 生 在 昆 明 池 观 鱼 的 时 候 悟 道 了 。 “ 筌 者 所 以 在 鱼 ， 得 鱼 而 忘 筌 ； … … 言 者 所 以 在 意 ， 得 意 而 忘 言 。 ⑦ ” 不 说 话 有 不 说 话 的 好 处 ， 至 少 ， 红 卫 兵 没 有 砸 他 的 坟 。

【 注 释 】

① 　 《 臧 克 家 诗 选 》 ， 人 民 文 学 出 版 社 ， １ ９ ７ ８ 年 。
② 　 人 民 日 报 ， １ ９ ７ ６ 年 １ １ 月 ７ 日 。
③ 　 严 光 ， 字 子 陵 ， 今 浙 江 余 姚 人 。 曾 与 东 汉 光 武 帝 刘 秀 一 起 游 学 。 刘 秀 称 帝 后 ， 他 避 而 不 见 。 被 送 到 都 城 洛 阳 ， 又 辞 官 回 富 春 山 隐 居 ， 终 老 于 彼 。
④ 　 臧 克 家 、 周 振 甫 ， 《 毛 主 席 诗 词 讲 解 》 ， 中 国 青 年 出 版 社 ， １ ９ ６ ２ 年 。
⑤ 　 所 引 的 柳 亚 子 的 诗 ， 见 《 磨 剑 房 诗 词 集 》 ， 上 海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８ ５ 年 。
⑥ 　 这 是 毛 泽 东 的 《 水 调 歌 头 · 重 上 井 冈 山 》 中 的 句 子 。
⑦ 　 见 《 庄 子 · 外 物 》 。 筌 是 捕 鱼 的 竹 具 。

〔 初 稿 载 于 ９ ３ 年 １ １ 月 《 枫 华 园 》 第 五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