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卫嘴子】 【作者·沙石】



我 有 一 件 茄 克 衫


·沙 石·


  每次看见二哥,就想起我挂在衣厨里的茄克衫。想起了茄克衫,眼前也就 出现不少在美国的生活片段。

  我移民来到美国,住在旧金山,屈指一算,已有十八年了。旧金山虽有四 季,但冬去秋来,气温变化不大。开朗的人说这里四季如春,热情奔放的人说 这里四季如夏,冷酷的人说这里四季如冬,柔情的人说这里四季如春,善感的 人说这里四季如秋。我的衣厨里挂着一件多年前从中国带来的茄克衫,虽然形 容槁枯,上边有不少岁月留下的斑斑污垢,但我始终不舍弃之。移居美国的中 国人都知道,来美国的头十年是开荒搭桥筑路的十年,苦不堪言。我的头十年 里,这件茄克衫随我苦海余生,从离开国门的那天起,它就陪我闯荡天涯。

  记得十八年前,离国远游前一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老家天津随 我到北京送机的二哥陪我在王府井闲逛,偶然走过一家店铺,无意瞄见橱窗里 摆着的一件茄克衫,样式挺新颖。我来到柜台前,说要看一看。从售货员手里 接过茄克衫,翻过来掉过去地看。颜色是深灰的,领口是桃形的,前襟绣着花 纹。用手摸摸,质料是抽丝磨砂,在当时是高档货。一问价,一百二十元,我 掉头就走。要知道,我出国留学是靠全家人勒紧了裤腰挤出来的钱,更何况我 在美国的前景并不乐观。

  走出了两个路口,却不见了二哥人影,等了半天,才见他从人群里钻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里边放着那件茄克衫。“你疯了,这要用掉你两个月的 工资。”我急皮怪脸地说,“退了去,退了去。”二哥却笑着说:“我付完费 就把收据撕了,退不了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又苦又酸。我穿上这件茄克衫,带着负罪的感觉,飞越 太平洋,登上了美洲大陆。

  初到旧金山的日子充满了辛酸。上学,打工,逛跳蚤市场,学开车,找房 子,寻买便宜货,我一年四季穿着这件茄克衫,它不离我,我不离它,一穿就 是近十年。茄克衫不薄不厚,倒是旧金山的天气帮了大忙。十年功夫里,除了 睡觉和洗澡,我的茄克衫没有离开过我的身子。它跟着我去当清洁工,从一间 厕所走到另一间厕所,一间一间地闻臭味。它跟着我到中国餐馆去洗盘碗,洗 到我手脱了皮,洗到我的腰直不起。它还跟着我到建筑工地去卖苦力,打桩, 挖土,被压迫急了就指着工头的鼻子骂一句:我干你娘。

  偶尔茄克衫也会陪我去图书馆,可到了图书馆没有看上两页书,疲惫的我 就趴在桌上蒙头便睡,而蒙在头上的就是和我不分彼此的茄克衫。它对我就是 这样尽心尽职。

  那些年二哥看了我寄去的照片後常常来信问我:“为什么总是穿着那件茄 克衫?”我回信告诉二哥说:“我穿的不是茄克衫。它是长在我身上的一层皮。”

〔完〕


(Posted on 200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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