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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 毛 的 下 边 是 眼 睛
他来到旧金山的街道上,开始四处游荡,三拐两拐就找不到北了。别看离 家时不费吹灰之力,可这时再想循原路回去就不那么容易了。记得妈妈不止一 次告诉他,找不到家了就叫警察,可眼下他一点也不想叫警察,倒也不为了什 么,只是他今天想和往常过得不一样。 对三岁的基米来说,大人的世界是不可理喻的。比方说,他不爱喝牛奶, 而他的妈妈却偏要让他喝牛奶,好象她是牛奶公司的代言人似的。 “基米,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赶快把这杯牛奶喝掉,你要是不喝就别想 出去玩去。”今天一早基米刚刚睁开眼睛,妈妈就是这样向他呵喝的。基米一 边喝牛奶一边生闷气。哪有这么不讲理的?哪有这么霸道的?可见她是我妈了 。可既然是我妈妈,她怎么能把喂奶的工作交给奶牛去做呢? 基米倒着那双短腿,沿着加利福尼亚大街一路走下来。因为是下坡,所以 走得特别轻快,一点都没有迷路人应有的恐慌和疑惑。这是什么道理,连他自 己都搞不清楚,也没有必要搞清楚。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匆匆走过的 行人,他的心随着脚尖的跳跃而跳跃。基米长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身上的皮 肤白白的,不过今天迷路和他的头发和肤色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继续朝海湾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来到都板街上,他向左手转了个弯 ,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迎面而来的是龙梁凤柱的阁楼和写着方块字的 匾额,街道两边的商店里还摆满了货品,有瓷瓶,竹筐,玉坠儿,金链,拖鞋 ,还有形态各异的泥人,还有三角形的内裤,红的,粉的,黑的,白的,什么 颜色都有。看到这些东西,基米脸上直发烧,他用手捂在嘴上,忍不住嘿嘿直 笑。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上这来了?基米边走边问自己。眼前的一切和他 平时看的摸的都不一样。好像闻到的味道也不一样。听到的声音也不一样。基 米愈加地兴奋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小小的身子几乎是在人们的大腿之间穿行。身边不时 有人向他发出感叹。嗨,小家伙,你长得可真好玩。喂,那个小小子,你是从 地缝里钻出来的吧?更有一些人用很奇怪的语言跟他说话,什么“赛路仔”“ 赛路仔”(粤语中的小孩子的意思)的,他一点也听不懂。 这时他来到一个街口,前面出现了一座三层楼高的红砖瓦房,远远看去像 座古堡。可是说它是红砖瓦房并不确切,因为砖的上边净是烧黑的焦釉,砖缝 之间也是灰的,所以整座楼看上去就象没有太阳的天空一样。房顶上的瓦也是 黑不溜秋的。 基米绕过楼房,来到一条侧街上。这里很静,街上只走着零星的行人。他 找到楼房的偏门,里边一片漆黑。他一步一步走上青石板的台阶,把头伸进门 洞里,左右张望了一下。楼道的墙已被烟熏成了咖啡色,正面是一条木头楼梯 ,空气中飘浮着尘土和一股略带酸臭的味道。看到周围并没人注意,基米便抬 腿迈进门洞里。 楼里边的楼梯是螺旋上升的那种。楼梯上的木板很松,一脚踩上去就吱呀 吱呀地响,因为阶梯很高,基米只能用单腿一蹬一蹬地往上走。他注意到墙围 子上的木头很粗糙,很多地方的漆皮已经脱落,还有那股刺鼻的气味。这一切 让他感到妖魔鬼怪会随时出现在他的面前。不好玩,这里一点都好玩。虽然心 里是这么想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往楼上爬去。 他好不容易爬到了二楼,一看,这里更加昏暗了,两边除了几扇严肃的门 ,什么都没有。这种着了颜色的空荡让基米浑身直发毛,不知不觉中,他的下 边憋了一泡尿。 三楼的情况似乎有些好转,至少房顶上有个方形的天窗,外边的光线穿过 玻璃泼水般地射了进来。基米看到走廊的两侧排列着几扇门和几扇挂布帘的窗 户。他止住了脚步,向四外东张西望。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原来在靠近 楼梯转角的地方悬着一个蜘蛛网,上边爬着一只黑蜘蛛。这是他走进楼里看到 的唯一一个活物。基米的心跳得相当厉害,也不知道是由于兴奋还是害怕。蜘 蛛身上长着黑毛,它在丝网上慢慢地爬行。 基米正想走过去看个究竟,可是走廊的一扇门里突然传出一阵乐曲声,在 半明半暗的楼道里回荡。基米的心更像上了发条一样,跳得飞快。开始,音乐 的节奏很快,而且很乱,其中还夹杂着清脆的锣鼓点声,后来又加进了唱段, 一个人的声音拖着长腔,慢悠悠地响起,听上去很像羊叫。 说不怕是假的。基米想不出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走到这个里来的。这不 ,一层晶莹的汗珠错落地挂在他的脑门上。基米转身正想走掉,可从那扇门里 又传出更奇怪的声音,唧里呱啦的,好象是有人在说话,只是他一个字都听不 懂。基米不由地朝着说话的门走去。 那扇门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门的上半节是几片方块玻璃,玻璃的后 边挂着一块本来是白但已经变黄的布帘,帘上边净是些褶皱,还有一些破洞。 这时那个类似羊叫的声音更加激烈起来,敲打声也激烈起来。基米忍不住垫起 脚尖,伸长了脖子,透过布帘上的破洞向门里边巴望。 本来他以为会看到什么妖怪,或者是什么珍禽异兽,但是结果却令他失望 。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是黑头发黄皮肤的。男人斜靠在床上,一 只手上夹着一支香烟,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台巴掌大小的录音机,羊叫的声音是 从那里传出来的。女人应该说长得相当好看。她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面对着 男人,低着头,手里的两根竹签在一进一出地摆动。她在打毛线。 基米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场面。他很疑惑,特别是房子里的那两个人,表 情像是泥塑的或者是木头雕刻的一样,如果不出现天蹋地陷的情况,恐怕一百 年都不会动一下。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基米很想尽快离开,可是房间里的 人却开始说话了。先是女的,后是男的,一问一答,声音平和而又缓慢,唧唧 咕咕的,基米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尽管他们偶尔会崩出一两个英语单词, 可听上去也是怪腔怪调的。他们在不停地说着。没想到,他们不说是不说,一 说起来,就说个没完。不一会儿,基米听累了,也站累了,他索性转过身子, 背靠在门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是什么人呢?基米觉得周围的一切是这么稀奇古怪, 而且相当恐怖,他心里又像猴蹦一样热闹。可还没等基米继续往下想,他身后 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瓷器摔在地上发出的破碎声,其中还夹杂着怒骂和叫声。 基米赶紧一跃而起,转过身,慌忙向布帘子后面望去。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房间里的男人和女人已经撕扯在一起。女人的 头发已经散开,蓬乱地垂在脸前。男人的眼神十分凶狠,而且冒着奇异的光, 他的脸威严得像块铁板。基米咽了口唾沫,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时房间里的男 人更加发疯了似的,他用手指着女人的鼻子尖就骂。与此同时,他从脚上脱下 一只鞋,轮圆了,不停地向女人的头上抽打。女人哭嚎着,嘴角流出了血。不 过,她毫不示弱,她张着双手向男人扑了过去,用她的手指和手指上的指甲在 男人脸上乱抓乱挠。他们打成一团,在房间里拥过来,挤过去,把桌子椅子撞 得东倒西歪,桌子上的盆盆罐罐摔在地上,唏里哗啦地响着。 基米被这个场面吓呆了。他的眼睛里积满了水,汇成了眼泪,马上就要破 堤而泄了。此刻,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妈妈,然后又想到了爸爸,可是他们 都在哪呢?基米想着。这样的景象连大人都会被吓坏的,更何况一个孩子哪。 可是他的眼泪还没有来得及流出眼眶就自动收住了,因为以下发生的一切让基 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经过一阵混战,房间里的男人和女人终于停下来。看上去,他们都累了, 已经失去了继续打下去的兴趣。他们站在那里不停地喘气,同时用看怪物的目 光看着对方,房间里的一切好象进入了静止状态,直到女人突然向后一仰头, 把一头黑发甩到脑后,她的脸白白地亮了出来。她还在喘着粗气,前胸上下起 伏着。她的脸越是苍白,眉眼就越是清楚。这时男人的眼睛虚幻了起来,里边 的光如同白昼突然出现在深夜里。他一步跨到女人的面前,和她鼻子对鼻子、 眼睛对眼睛地看着。女人还在呼嗤呼嗤地喘气,只是身上原先的直角直线突然 变圆了,眼睛里射出来的光也是软棉棉的。男人也收起原来的凶相。他抬起手 ,擦去女人嘴角下边的血迹。 女人推了一下男人的手,但没推动,男人的手还放在女人的脸上,就这么 放着,不过没有持续多久,也就是几秒钟的光景,两个人就象是同时接通了电 源似的,快速行动起来。男人伸手撕开女人胸前的扣子,女人也自己扯去她的 胸罩。她的胸脯就这样毫无遮掩地亮了出来。基米的眼睫毛急忙煽动了两下, 他几乎失声喊了一声。再看那个男人脸上,刚才的凶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 的是吃了糖,喝了醋,咽了一口辣椒一样的表情。他把手放在女人的身上,慢 慢地揉搓。女人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她把头软软地转向一侧,低垂着,她用 上牙咬着下唇,眉毛扭曲着,脸也扭曲着。她不仅好看,而且娇嫩,这是基米 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只见女人慢慢地脱去身上的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男人 面前。男人走上前去,像捧水一样捧起女人,走到床边,把她扔在床上,然后 俯下身去。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身体合拢在一起,在床上滚来滚去。 基米觉得口干舌燥,连脚趾都在发烧。他闹不懂为什么男人和女人靠的这 么近,好像分不清你我似的。他想转过头去,可又不愿意转过去。这时床上的 男人和女人更加大幅度地运动起来,女人像一大团棉花在男人怀里改变着形状 。基米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慢慢地转过身,背靠在门上,然后一点一点地蹲下 。眼泪真的来了,而且流得哗哗的。他使劲用手捂在嘴上,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可是越是不想哭,他就哭得越厉害。他就这样哭哭啼啼,时而细雨绵延,时 候急风暴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绵羊般的叫声夹杂着锣鼓点声再次从门 后边传出来,他才站起身来,转头向屋里巴望。 屋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已经衣冠整齐,和原先一样。男的手里举着录音机坐 在床上,聚精会神地听。女的坐在床对面的木凳上,继续打毛线。她似乎觉察 了什么。她转过脸来,把目光投向基米。基米觉得自己的目光和女人的目光碰 到了一起,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他确信女人脸上的表情是微笑。 他一转身跑掉了。 基米走出了楼房,来到街道上。风吹过来,有点冷,特别是两腿之间。他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裤子湿了,他尿裤子了。基米脸一红,眼泪又流了下来。他 想回家,可又不知道怎么样回家。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当口,一辆警车开到他 面前,停下。从车上走下来一位警察,他摇晃着身子走到基米跟前,说,如果 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叫基米吧。 基米看了看警察,说,你怎么知道的? 警察笑了,说我当然知道了,因为你的妈妈正在警察局跟我们局长跳着脚 要人呢。 警察把基米带到警车里,然后打开对讲机,开始和警局对话:“总局,总 局,向你报告,我已经找到我们的基米啦。” 对讲机里先传来一阵乱嘈嘈的杂音,然后一个声音说:“请你报告一下基 米的情况吧。” 警察说他看上去挺好的,只是情绪有些低落,好象受到了一点惊吓,看来 他在中国城是遇到不平凡的事情了,哈,哈,哈。 对讲机里的声音说:“伙计,这活儿你干得不错。” 警察说:“是啊,应该给我嘉奖才对。” 这时对讲里又传出来一阵乱吵闹,也不知道是噪音还是有人大笑。警察转 过头来,看了基米一眼,说,你一会就可以见到你妈妈了。 基米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边花花绿绿的景物,说,这个地方就是中国城? 警察说没错,是中国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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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10-02)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