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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文 能 赌
走出我家房门,要先迈过门槛,再下台阶,下了台阶是一片方方正正的水泥地,大约两米见方,和围著房子而铺垫的一条水泥带子连在一起。水泥带子的作用不单是为了装饰,更重要的是在下雨天里挡住从房沿上落下的雨水,不让雨水渗到地下,侵蚀地基。建筑工人们称这个水泥带子为水泥围子,或简称围子,还有一种更形象的叫法是“裙子”。 水泥地就是水泥地,说出大天来还是水泥地,让我把水泥地写成一朵花,谈何容易。可是迫于王二的压力,我必须写下去。 说完水泥台阶和水泥“裙子”还不够,我家房门前还有一条十几米长的水泥甬道,甬道笔直平坦,从家门口延伸到街道上。这条甬道是想象中的一把铡刀,将绿草坪一劈两段。每天早晨,我离家出门,在水泥甬道上从家的一端走到街的一端,好像不出十几步我就从中国走到了美国。如果我没有错误估计的话,在美国的中国人中十有八九和我一样,每天都在中美之间搞“穿梭外交”。 水泥地冬天冰冷,夏天滚烫,这是水泥的属性。水泥还另有一个属性,就是它永远一成不变地生硬。为了应付王二,我必须挖掘出水泥地娇美温柔的一面。 今年的旧金山雨水特别多,常常阴雨连绵,有时三五天不见日头。下大雨时,大雨点敲在水泥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下小雨时,小雨点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唰唰的响声。下的雨忽大忽小时,雨点的声音则忽强忽弱,时紧时疏,听着听着就不尽想起白居易诗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韵律。 四月的雨水使得大地返青,旧金山周围的山上呈现出一片翠绿。水泥地也乘机默默地装饰自己。一天,我发现房前屋后的水泥围子上泛著斑斑点点的青苔,有的地方呈浅绿,有的地方呈深绿,有的地方呈黑绿。原先,踩在水泥地上,脚的感觉总是生硬和枯涩,现在再踩上去,感觉却不一样了,胶皮鞋底下多了一层柔软,还有稠稠的滑腻。 文章写到此,还显得单薄,还要继续引深扩展。 于是我蹲下身子仔细察看。果真在水泥地上发现了可以抒情的对象。不过我这人不善抒情,而且最受不了文人自作多情的酸,不过既然我把生命的近期目标定位在王二身上,我就得让他心服口服。 我看见水泥地上的青苔上纵横著一条潮湿未乾泛著银光的曲线。我顺著曲线的方向寻去,看见曲线的尽头有一只从不知道着急的蜗牛。显而易见,蜗牛刚刚完成从水泥地的一端爬到了另一端的历史使命。它附在一片草叶上,悠闲自得地休闲。它的上半身探出螺旋形的硬壳,昂著首,挺著胸,显得端庄舒展。它的下半身拖在草叶子上,上下缓慢地起伏,如同拖地裙一样。这雍容的仪态让我想起法国油画中的公爵夫人。真没想到我家小小的寒舍还有个如此高贵的邻居。不过我早已养成了美国邻居之间相敬如宾的习惯,所谓相敬如宾的具体表现就是带搭不理。 写到这,我止住笔,对王二说,我们的赌就打到这吧。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和王二坐在我家门口聊天。他突然问我能不能以门前的水泥地为写一篇文章。王二的情趣不过如此。我说你是吃饱了撑的,水泥地有什么好写的?我这样一说,他倒来劲儿了,说,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会作文章的人见到什么就能写什么。他说咱们打个赌,只要你写出赞美水泥地的文章,我就请你吃碗炸酱面。就为王二的这碗炸酱面,我可伤透了脑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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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11-2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