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枣 树 上 落 下 一 只 白 鹤 (一)
一辆的士开进铁栅门,在门旁的岗亭前停下。岗亭的台阶上站着两个警卫 ,头戴大沿帽,腰扎武装带,那样子十分夸张,甚至有些可笑。在美国除了白 宫周围架设着铁栅栏有军警守卫外,其它地方见不到如此森严的戒备。 的士司机转过头来,对坐在后排座上的大海说,“先生,到地方了,这里 就是从前的枣树胡同,不过现在的名字是流星花园。” 流星花园?邢大海扒着车窗朝外望去,四十年前的枣树胡同果然不见了, 构成胡同的一座座灰砖瓦房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排列整齐的高层。除 了楼层高外,楼的设计很洋气,用料也很昂贵,楼与楼之间的花池里种着各种 花草,这大概就是三叔在电话里提到的“园区”吧? 不远的地方有一群孩子吵吵嚷嚷着在一座彩色的游戏架上玩耍。在美国人 们称这种游戏结构为“猴杆”(Monkey Bar)。大海拿起随身的行 李下了车,隔着车窗把车钱递给司机,说不用找钱了。司机连着说了好几声谢 谢,然后把的士开出铁栅门,上了立交桥。 大海站在原地,根据脚掌传递给他的信息,他站的这个地方曾经是一条坑 坑洼洼的柏油路,路面不宽,上边走着慢悠悠的行人,行人中夹杂着车辆,有 马车,驴车,有运煤的平板车,当然还有无穷无尽的自行车。不错,这里就是 从前的枣树胡同,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它的地理位置还在。 大海眯起眼睛,想象着当年长在邢家四合院里的枣树,渐渐地,眼前浮现 出一片枝叶茂盛的树冠,上边结满了红枣,从远处望去像是飘在空中的晚霞。 在“猴杆”上爬来爬去的孩子又发出一阵欢笑,看着他们天真活泼的样子 ,确实像一群猴子。 离开美国前,大海就给自己定好了调子,这次回国不是为了观光旅游,也 不是为商业考察,不是来洗脚的,不是来搓桑拿的,更不是来唱卡啦OK的, 他的目的很简单而又明确:他此次回国是为了看老邢家的那棵枣树的,其它事 情一概不在计划之内。 可是严峻的现实就摆在面前:枣树胡同已经不见了,邢家四合院和四合院 里的枣树也不见了,留给他的只有图案式的记忆。 大海姓邢,他自然是邢家的一员,至少曾经如此。 那天,他在旧金山的家里给后院的草坪割草,头上顶着美国的天空,脚下 踩着美国的土地,看见草地上有几片枯黄的枫叶被风吹着四处乱跑,他的心被 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地球对面的滨城,想起他们老邢家的四合院 。已经四十来年了。当年他离开爷爷家时只有十五岁,现在他已经五十岁过半 了,按照美国人的说法,他是翻过山顶的人,再往前走将是一路下坡。 每次想到邢家四合院,大海都会记起爷爷的枣树,还有奶奶用黏米面做的 驴打滚,还有三婶熬的西红柿鸡蛋汤,是这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拼在一块儿,构 成了大海记忆中的图案。“应该回家去看看了。” 这个念头一露头,便象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份量也越来越重。不过“家” 的概念却吓了他一跳,大海心里明白,看枣树不是他的唯一目的。 在后院割完草,大海走进屋里,立刻给地球对面的三叔挂了电话,说我是 大海啊,是啊,是从美国打来的电话。三叔的声音慢吞吞的,不慌不忙,好像 已经知道大海会来电话似的。虽然他讲的是普通话,可是每句话的最后还带着 滨城的口音,他的声音和四十年前是不一样了。 三叔说,“怎么这么巧,我们一家人正说起过去的一些事情,刚提到你的 名字,你就来电话了,是不是哪个神仙给你发短信啦?” 听了三叔的话,大海心里热乎乎的。正当他试图让美好的感觉延长下去时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猜也猜得出来,那 一定是三婶。三婶的声音很弱,也很轻,但具有一股穿透力。三婶怎么样了? 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大海的情绪像泄了洪的山水一样四处漫延。 三婶的名字叫飞燕,年轻时她确实总在邢家四合院里飞来飞去。 “大海,你是该回来看看了。”电话里又传来三叔的声音。“都四十多年 了,你早应该回家看看的,我和你三婶早就盼着你呢。” 三叔的话依旧平淡而又稳重,不过听得出这是他精心策划的平淡和稳重。 大海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后悔没有早些打这通电话,以前跟三叔联系都是用书 信的方式,看起来文字不能传递声音承载的情绪。 回家的决心已定,大海开始和三叔拉起了家常。 三叔告诉大海滨城的变化大去了,这么多年了,哪能没有变化呢?特别是 这些年,一直在进行奥运建设,现在的滨城和你小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 大海这才知道三叔一家已经搬进了园区,住进了高层。三叔早就从教师的 岗位上退下来了,大山在一家公司当经理,三婶作了多年的护士长,退休以后 还一再被医院反聘,不过最近已经全退,不再做什么事了。在通话接近尾声的 时候,三叔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听得出来,他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见。 三叔说,“你最好早点回来,不要错过机会。” 虽然这句话用的是低八度,但它却产生了强烈的音响效果。大海一再问三 叔为什么这么说?三叔却一味地回避。在结束了所有问候和寒喧后,他才说, “你三婶得病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时大海才开始感到不安,一整夜大脑都处于工作状态。 三婶病了。是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大海睁开眼睛,盯着黑夜里的窗框, 心里一阵悔恨,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悔恨。为什么不问清楚三婶的病情?为什么 不多了解一些情况?枣树胡同怎么样了?还有邢家四合院里的枣树又怎么样了 ?大海想起床再给三叔挂通电话,问清楚情况,但又觉得那样做有点过分,他 不应该表现得过分焦虑,即使有忧郁症,也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可是 话说回来,枣树胡同,邢家四合院以及四合院里枣树,对大海却有着特殊的意 义,因为它关系到大海人生轨道。 确切地说,长在邢家四合院里的那棵枣树不是大海的,也不是三叔的,它 应该属于邢家世代人的。据说枣树是大海的曾祖爷爷小的时候由他爷爷为他种 的。在那个几乎超越了人们记忆极限的年代,滨城以及周边地区一直保持着 “前人栽树后人摘果”的风尚。 枣树长在前院,靠西墙而立。它根深叶茂,巨大的树冠形成了一个伞状, 漫过了房檐,占据了四合院上方的大部分天空。 枣树每年五六月开花,七八月结果,赶上好的年景,树上的枣会密匝匝地 长成一大片,从远处看去,象是天空上的晚霞。所以到了夏收时节,邢家四合 院的上空一天到晚都飘着晚霞。这个景象延续了近百年,历经几代人,一直到 大海这一代,还依旧繁茂。由于大海的父亲过世早,母亲又不在身边,所以爷 爷奶奶对他除了有隔代人的亲情之外还多了一层怜悯。还有大海的三叔,虽然 会时不时地凶他,但他骨子里也是疼大海的。由于诸如此类的因素,大海的童 年记忆里离不开爷爷、奶奶、三叔和枣树,后来又来了他的三婶,再后来三婶 又生出了大山。那时,大海年纪小,还捣腾不清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他想,八 成是谁做了手脚了,要不然大山怎么就钻进三婶的肚子里去啦?不过,等大海 大了以后,他终于闹清了人生是怎么回事,这中间还经历了一番周折。 最让大海痛心的一件事,是他四十多年前毅然离开了邢家四合院,先是上 山下乡到了中国的最北边,然后又到了中国的最南边去上大学,最后又到美国 留学定居,其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而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大海没有回来给 爷爷奶奶奔丧,这是他永久的伤痛。 这时从“猴杆”那边又传来一阵尖叫声,把大海从过去带回到现在。那群 孩子准式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此间,沿着楼与楼之间的小道走来一位老者。他穿着老头衫,手里拿塑料 菜篮,里边放着一捆韭菜和一纸盒牛奶,一脸“人以食为本” 的表情。他用询问的目光打量着大海。老者问大海是外地来的吧?大海说 是。老者说是找人来的?大海说是找人的。 “要找人最好去问门卫,要不就到物业去打听,别当不当正不正地站在路 中间,让人看了形迹可疑。” 大海笑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有种做贼的感觉。 看到老人转身要走,大海忙把他拦住,说,“大爷,您先别走,有个事想 跟您请教一下。” “有什么事你就问,不要说请教。” 大海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提出他的问题。他说,“既然这里是从前的枣树 胡同,那么枣树胡同的烤山芋如今怎么样了?” 老人用手指着街对面的五层楼房,说那座高楼就是。大海顺着他手指的方 向望去,果然楼顶上立着一个巨型横匾,上边用红字写着“枣树胡同烤山芋” 几个大字。那座大楼豪华得像五星级酒店,相当抢眼,刚才大海愣是没看见。 那位老者说,别看枣树胡同没有了,可是“枣树胡同烤山芋”却越办越红 火,现在它是国家注册的名牌产品,身价不比姚明刘翔他们差,不过早年用来 烤山芋的炉灶已经被卫生局取缔了,现在的山芋都是用电烤箱烤的,味道比从 前甜了,也香了,但是少了原来的焦炭味儿。 原来如此。大海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象是在自言自语。 老人开始朝前走去。他边走边说,你是从国外来的吧?大海一惊,说您老 怎么知道?老人摇摇头,说这还用说吗?一闻就知道你不是中国人,浑身上下 都是进口香皂的味道。 这话让大海哭笑不得。他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真的 是块香皂。
其实,邢家四合院里的枣树不但给邢家世代人结枣,它还给这一带带来不 小的知名度,“枣树胡同”因此而得名,就足以说明问题。 还有住在胡同口的孙家,原本家境贫寒,可是孙家当家的孙怀表很有些生 意头脑。一天他从外边抬来一个大铁桶,就地挖土和泥盘了一个炉灶,做起烤 山芋的生意来,而且打出了“枣树胡同烤山芋”的字号,从此一炮而红,不过 那时候枣树胡同的烤山芋也只是全省闻名的土特产品。 尽管凭孙怀表几乎是零的学历他不懂得什么是辩证法,但他做起生意来却 知道如何会运用辩证法。比方说,他山芋烤得好,能够保证质量,这是内因因 素;而他做事老实,为人厚道,与买主保持良好的公共关系,这是外因在发挥 作用;孙怀表对街坊邻居好,街坊邻居爱买他的烤山芋,这是对立的统一。 孙怀表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叫孙喜的小子,他在帮助老爸摆摊卖烤山芋之 余喜欢和大海玩在一起,由于他心眼活泛,又比大海大个两三岁,所以在俩人 的关系中他起着主导作用,这一点非常关键。 至于说枣树胡同的故事是怎么起因又是如何结局的,让我们从结尾部分讲起。 说话大海已经乘着电梯来到三叔家。给他开门的是三叔,而不见三婶,也 不见大山。 三叔说大海你来了,快进屋吧。 说起来岁月够狠的,它下手够重的。记得当年离开邢家四合院的时候,三 叔还是一位风华正茂的男子汉,凭他的精气头,不管走到哪都能迷倒一大批中 老年妇女。可现在再看三叔,他苍老了,头发全白了,额头上的皱纹像被扒犁 耕过的土地。不过,尽管如此,三叔身上还保留着老邢家的特征,虽然说不清 这个特征是什么,但大海能够觉察出它的存在,大概是同祖同宗人之间的感应吧。 在和三叔握手的时候,大海看到三叔的嘴唇在颤抖,实际上大海的嘴唇也 在颤抖,似乎他们叔侄二人的感情都反映在嘴唇上的波动上了。三叔说,“大 海,总算又见到你了,我还以为去见阎王爷之前咱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听了三叔的话,大海心里一阵发酸。他说,“三叔,瞧您老说的,我这不 是来看您了吗?” 三叔笑的时候眼角往下耷拉着。他的举止缓慢,而且生硬,好像每个动作 都会引起相关部位的疼痛。 三叔在前边引路,大海在他背后跟着。从后边看去,三叔酷似当年的爷爷 ,特别是他的后背,微微向上隆起,就象背上背着一座山。 进了门,大海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的前厅大而明亮。这套单元房子是在 十五层楼层上,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高层。 从房子里的摆设来看,三叔一家人生活得相当不错。大海本能地寻找着什 么。房间里有几件家具和器皿是他熟悉的,其中祖上传下来的那个瓷瓶式的帽 筒摆在墙角处,里边放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看来帽筒是被当作花瓶用了。 三叔在一个长沙发上落了坐。大海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三叔说这 房子是他和三婶住,大山已经搬出去了,但也常回家。大海遵循美国人的习惯 ,没有打听大山是否结婚了,就象三叔没有问及他的私生活一样。看来中国人 的习惯正在和国际接轨。 三叔问大海飞机飞了多长时间,累不累,脚麻不麻?之后,叔侄二人却一 时找不到话说了。 三婶哪?怎么不见三婶呢?三婶的病到底怎么样了?这是大海想知道的, 但不知道是什么阻拦着他,让他不好意思多问。大海突然想起一件东西,他站 起身来,走到行李包前,打开,从里边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包,递到三叔 面前。他对三叔说这是正宗的花旗参,原产地是美国威斯康辛州,这玩意儿在 中国很难买到。 这时,一股难闻的味道钻进大海的鼻子里,味道很刺鼻,但又有些熟悉, 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三叔说,“大海,你大老远的来一趟,干嘛还带东西,这玩意儿在美国一 定很贵吧?” “不贵不贵,就是贵我也要买,这是我专门带来给三婶的,也好让她补补 身子。” 三叔的眼角耷拉得更低了,其实不光是他的眼角,他的整个身子都在下沉 。大海担心这样一来,三叔整个人会被沉到地平线以下去。三叔说,“难得你 一片孝心,你的情我领了,你三婶也领了,可是……” 三叔的话还没说完,从前厅的一个旁门里传来一个十分微弱的声音:“外 边谁在说话?是谁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大海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盖,一阵发麻。他机械站 起来。三叔看出了大海不自在的表情。他说不耐事,你别紧张,这是你三婶, 自从知道你要来,她的病情有所好转。 三叔朝那扇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来见见你三婶吧,不过她已经病 了很长时间了,样子有些不好看,都是让病折磨的。” 大海跟在三叔身后,来到三婶的门外。随着房门的打开,那股难闻的味道 更浓重了。大海立在门口。室内的窗户都关着,窗户上挂着窗帘,因此光线很 暗,看什么东西只能看个大概齐。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床的笼廓, 床上凸凹不平,犹如山脉一样。那个类似呻吟的声音还不断从那里传过来。 “是大海吗?是大海来了吗?” 那声音不仅微弱,而且冷飕飕的像吹过平原的野风遇到电线杆时发出的呼 啸声。三叔从后边推了一把,大海顺势向前跨出了一步。三叔打开靠床的台灯 ,屋里亮起了有节制的灯光。 不大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是一堆凌乱的被褥和一些纸盒纸袋和 开着盖儿的和不开盖儿的小瓶。靠近床边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那只是一个 类似人的一样的躯壳,是一个用骨头架支撑起来的体积。大海不能相信床上躺 着的就是四十年前的三婶,那个曾经给他带来少年梦想的飞燕。三婶的脸象干 涸的河堤,头发蓬乱地散落在一旁,好像和头皮分家了一样。大海的目光湿了。 多年前,大海在旧金山现代艺术展览馆看过一座雕塑,说是雕塑,其实是用一 堆生了绣的铁丝,胡乱堆在一起,还名曰为“女人形体”。在大海眼里,躺在 床上的三婶就是那堆破烂的铁丝。不用问,三婶病得不轻,而且已经奄奄一息。 “大海,是大海吗?大海你过来。” 大海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去。那股塞鼻的味道离他更近了。他怎么 也想不起来这味道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大海走到床边,转身坐下,一股凉气从 三婶肢体上发出来,如同冷风扑面。大海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形如铁丝的女 人就是四十年前手把手帮他做数学题的飞燕,是给他缝过裤子,煮过西红柿鸡 蛋汤的三婶,是他在枣树上偷看到的美人鱼。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大海伸手 拉住三婶,说,“三婶,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三婶的脸上的皮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这是她使出全身力气做出的微笑。 “都是这病,把我折腾成这样。”三婶吃力地说,“他们说我得的是肺气 肿,我看不是,哪有这么重的肺气肿?” 站在一边的三叔说飞燕,你别瞎想,人家大夫说是肺气肿就是肺气肿。 三婶又费力地咧了咧嘴。“管它是什么呢,反正都一样。” 三婶的嘴唇慢慢地蠕动着,一字一顿地挤出来不连贯的句子。她说大海, 你来了就好,咱们总算见了一面,我都这把年纪了,好事经历了,坏事也经历 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健康最重要。 大海这才发现那个难闻的味道是从三婶的嘴里发出来的,有点酸,还有点 腥,就像小时候到胡同口的肉店里站队买肉时闻到的气味。 三婶说,“大海,这么长时间了,你变化不大,只是多了一些白头发。有 白头发好。有白头发说明你老练了,不再幼稚了,不再做傻事了,今后你再也 别做傻事了,这你一定要答应我。” 大海点了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事后,三叔告诉大海,三婶患的是肺癌,而且到了晚期,癌组织已经扩散 ,可以说已经有一天没一天了。 让大海吃惊的是,三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过分激动,也没有过分悲哀,他 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说到死亡不像是在说死亡,而是在商量今晚几时睡觉。
记得往年枣树开花前后,爷爷总是用砍刀围着树干砍去一圈半寸宽的树皮 ,露出白花花的木茬。这叫做给枣树“开甲”。爷爷说给枣树开甲是为了让树 里的养分不会顺着树皮流到树根去,只有让养分留在枝叶上,日后结出的枣才 大,才甜,而且产量才比较多。 按照爷爷的说法,给枣树“开甲”就相当于给气血不足的男人壮阳。由于 当时大海不了解男人为什么会气血不足,更不知道给男人壮阳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里,他曾错误地认为只要给男人壮阳他们身上就能长 出枣来。 爷爷是个涉世很深的人。他读过不少圣贤书,而又通晓人生大道理。除了 用“壮阳”来形容给枣树开甲以外,他还说过许多不无哲理的话,这些话都或 多或少地反映出爷爷的哲学思想。在大海长到能够举起砍刀的年龄以后,爷爷 开始让他动手给枣树开甲,说这样才懂得血脉相成的道理。多少年后,大海才 认识到枣树和人在生长过程中确实遵循着相同的规律。 至于说三叔,身为一位资历很浅的中文教师,他从爷爷身上继承了旧时读 书人的传统,比方说,他喜欢说别人不会做文章,而自己从来写不出好文章; 是他喜欢吃饭,但不喜欢做饭;他喜欢瓷器,但从来不刷碗。不过,三叔毕竟 是中文系毕业大学生,除了圣贤书他还读过一些当代西方作家的小说,他知道 什么是魔幻现实主义,还喜欢吹嘘西方小说中使用的“意识流”。对此,爷爷 尤其不以为然。他对大海说,你三叔颠三倒四的,我看他就是“意识流”。 自从认识飞燕以后三叔有了很大转变。原来飞燕是一位很有操守的护士, 她的工作是护理各种各样的病人。如果从对症下药的角度来看,三叔和飞燕是 天生的一对。比方说,只要飞燕到爷爷家来,三叔便立刻表现出热爱劳动的品 德,凡是家务活他都抢着干,包括扫地,提水,帮助奶奶剥豆,兴致好的时候 还会帮忙摆弄一下枣树,但是刷碗的活儿他是誓死也不会做的。 大海记得,三婶第一次到爷爷来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出点头。 严格地说,当时的三婶还不是大海的三婶,因为刚和三叔明确恋爱关系, 所以她的正式身份是三叔的女朋友。不过,那时的大海对一个男人到了一定年 龄为什么要有女朋友还不甚了解。同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邢家四合院里 因为一个年轻女子的到来而突然变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那年大海刚好十二岁多一点,即使按虚岁算,他也迈不过十三岁的门槛, 连脸上的青春豆都还处在萌芽期。 那是个傍晚,三叔领着飞燕走进邢家四合院,来到那棵枣树下,站住。他 把大海叫到跟前,对身边的飞燕说,“这是我侄子,叫邢大海。” 然后又对着大海说,“大海,叫姑姑。”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天大海的头格外的沉重,不管脖子怎么样使劲儿 ,头就是不抬起来。 飞燕笑着说,“你就是邢大海啊,我听你三叔说起过你,你果然这么怕羞。” 这时正房的门帘打开了,爷爷奶奶一前一后走出来,笑呵呵地和飞燕打招 呼。奶奶手上粘满了白面,她用老花眼看着大海,说,“不爱叫姑姑就不叫, 叫阿姨也行。” 站在一边的爷爷手里拿本线装书,他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懂事儿,没 规矩,此童不可教也。” 飞燕还是微笑着。她把手搭大海肩上,说别难为大海了,不叫就不叫吧, 等将来熟悉了再叫也不迟。 在此之前,大海除了奶奶之外很少接触女性。但是奶奶毕竟是奶奶,由于 她已年过六旬,又是他的奶奶,所以从她身上不可能获得什么感觉。 三叔的女朋友就不一样了,她漂亮得简直让人喘不出气来。难怪三叔只要 见了她,几秒钟之内就从猿猴变成人了。大海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快些长大。 这也多少解释了为什么从那时起他见了年轻女性就害羞就脸红的原因。 大海悟出一个道理,就是和年漂亮美丽的女性在一起,会有一种误入歧途 般的快感。 虽然具体日期已经记不得了,可是飞燕来爷爷家那天应该是在八月十五前 后,因为那晚的月亮特别圆,而月光像涂了一层上光蜡一样亮。飞燕站在那, 周围飘散着枣树的香气,她的眼睛散发着光芒,好像里边装着七八个月亮。对 此大海记忆犹新。 之前大海曾经对飞燕有很多猜测,因为他亲眼看到三叔是怎么苦思苦想飞 燕的。据不完全统计,三叔每天站在镜子前拢头发的次数不下十几次。大海想 ,能够激发三叔爱护自己头发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她不是长着太多的头发 ,就是根本没有头发,这两种情况都能成为三叔的动力。可是没想到这个飞燕 ,头上长的头发不多也不少,正够梳两个小发咎,支楞在头的两侧,正好和耳 朵作邻居。 大海心想,原来这个飞燕长的是这样的,难怪三叔净爱跟人家大谈魔幻现 实主义呢。 飞燕看着大海,说,“大海,听说你已经学约分法了,把你的作业拿来, 让我检查检查。” 大海走回到屋里,拿来书包,从里边取出作业,铺在院子的石桌上。看着 飞燕给大海讲解数学题,奶奶脸上挂着笑容,爷爷一看奶奶笑了他也开始笑, 唯有三叔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坐在飞燕身边,大海想全世界的人要都是护士该多好。 虽然那天晚上枣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忽,而映在地上的树影却是实实在 在的。 中秋前后正是收枣的季节,也是吃枣最好的时候。那是大海有生以来第一 次亲眼目睹了人类的爱情活动,不是小人书上的,也不是电影里的,而是以真 人真事的形式展现在他的面前的。爱情,在大海看来,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 女人面对面地站着吃枣。所不同的是,平时人们吃枣是自己用手一个一个地往 自己嘴里放,而爱情中的恋人则是把枣一个一个送进对面人的嘴里。在某种意 义上这也解释了“爱情也是一种付出”的道理。 现在回想起来,大海已经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爬到枣树上去的 。反正当三叔和飞燕站在院子里吃枣的时侯,他已经学着猴子的样子半蹲半坐 在枣树的枝干上了。好在树下的两个人并没有发觉他的存在。此时此刻,大海 最担心的是他的百日咳有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只听三叔轻声轻气地对飞燕说,“你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怎么还带东西?” 飞燕说,“你家有老有小,带点东西还不应该?” 三叔说,“谢谢你给我爸我妈他们带来的核桃酥,也谢谢你送给大海的铅 笔盒,还有给我的茶缸子,它对我有着特殊意义,因为从今往后我每次喝水都 会想到你。” 飞燕腼腆地低着头,用手摆弄着胸前的扣子,说一个小小的茶缸子,只要 你不嫌礼轻就行。 “礼不轻,一点都不轻。”三叔坚定地表示。“特别是茶缸子上印的那行 字‘以粮为纲’,意义多么深远。” 飞燕也笑了,说,“刚才在街口的杂货店里给你挑茶缸子,一个上边写着 ‘以粮为纲’,一个上边写着‘枪杆子里边出政权’,我挑来挑去,最后还是 选择了‘以粮为纲’”。 三叔说,“你的选择正确,没有粮食吃谁能抗动枪,是不是这个理?” 飞燕说瞧你说的。然后把一个枣塞进三叔的嘴里。由于家里有枣树,邢家 四合院的人个个都是吃枣的好手,比方说,他们吃枣时能让核不声不响地从嘴 角溜出去。所以,人们都说“老邢家的人吃枣不吐核”。虽然这话没有恶意, 但听上去有些刺耳,因为在滨城那个地方,人们把“吃枣不吐核”与“骂人不 带脏字”当作同义语。不过,那天晚上三叔吃枣时不但吐核,而且吐得特别响 亮,其动机可想而知。 三叔问飞燕,你觉得我父母他们怎么样?飞燕说他们挺好的,特别是你爸 ,待人和蔼可亲,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而你妈看上去就比较严肃,未来的婆媳 关系是我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三叔连忙说你也别太敏感了,其实我妈这人非常好处,只是在生人面前她 爱绷着脸,等时间长了她的脸会舒展开来的。 这时,正房里传出奶奶的声音。“老三,外边凉了,别在那站着了,快让 飞燕进屋来坐坐,喝点茶,吃点瓜子什么的。” 三叔说了声“来了”。 三叔牵起飞燕的手,走上通向堂屋的青石台阶,可刚迈上一阶台阶,三叔 就在飞燕脸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非常快速,有点闪电意识。飞燕推了三 叔一把,说别让人家看见,可这却偏偏让大海看个满眼,他激动得心脏差点停歇。 三叔突然问飞燕你对大海的印象怎么样?飞燕站住了脚步,想了一下说, 这孩子倒是聪明,懂的事也挺多,可就是显得心事重重,这可能跟他的身世有 关。 三叔说,“这孩子挺可怜的,我哥去世早,他妈又长期不在他身边,肯定 心理不健全,希望你能理解,也要好好待他。” 飞燕说,“这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三叔更加兴奋起来。 “太好了,这样一来我爸我妈他们会更喜欢你了。我看你就从大海的功课 抓起,我看他组词造句方面还可以,可是沾了数字就发懵。” 飞燕说,“那我就多给他出数学题,让他熟中生巧。” 听了这句话,大海心里一发慌,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从枣树闪下去。 大海的紧张情绪是出于一个复杂的原因。他从小就不喜欢数字。因为在他 看来,数字可以小到不能再小的程度,同时又可以大到无边无沿的程度,这不 是鬼使神差是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数字的恐惧还是由于飞燕的话打动了他 ,反正大海觉得一阵委屈。他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想到未来的日子,他 只好以泪洗面。 〔待续〕
|
| (Posted on 2008-11-1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