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性动物 （生活感觉之十一） ·施　雨· 　 　 在 这 个 世 界 上 ， 没 有 多 少 纪 念 碑 是 为 狗 而 设 立 的 。 但 是 ， 在 苏 格 兰 艾 丁 堡 的 格 雷 弗 来 尔 广 场 ， 当 地 居 民 却 为 了 纪 念 一 只 叫 “ 巴 比 ” 的 猎 犬 ， 设 立 了 一 尊 它 的 塑 像 。 　 　 为 什 么 艾 丁 堡 的 居 民 为 一 只 小 猎 犬 设 立 塑 像 呢 ？ 巴 比 原 是 一 只 无 主 的 小 猎 犬 ， 就 跟 其 它 小 地 方 的 野 狗 一 样 ， 它 被 每 个 人 呼 来 唤 去 ， 很 没 有 地 位 。 它 常 常 到 垃 圾 箱 里 找 些 食 物 来 裹 腹 ， 即 使 从 狗 的 观 点 来 看 ， 这 也 不 是 个 理 想 的 生 活 方 式 。 那 时 ， 刚 好 村 里 有 位 病 重 的 老 人 叫 杰 克 ， 在 去 世 之 前 ， 他 注 意 到 这 只 小 狗 的 悲 惨 命 运 。 说 实 在 的 ， 他 对 这 只 狗 也 帮 不 上 什 么 大 忙 ， 只 是 有 天 晚 上 ， 在 一 家 餐 馆 ， 请 小 狗 吃 了 一 顿 晚 饭 。 这 顿 晚 饭 也 不 是 什 么 大 餐 ， 不 过 是 些 剩 余 的 食 物 罢 了 。 但 是 ， 巴 比 对 这 顿 晚 饭 的 感 激 之 情 ， 远 远 超 过 了 任 何 人 的 想 像 。 不 久 以 后 ， 杰 克 去 世 了 。 当 送 葬 者 把 他 的 棺 木 抬 到 墓 地 时 ， 小 猎 犬 巴 比 也 跟 着 队 伍 走 。 挖 坟 坑 的 时 候 ， 工 人 要 它 走 开 ， 巴 比 却 一 动 也 不 动 ， 他 们 踢 它 ， 拿 石 头 砸 它 ， 要 它 离 开 。 但 是 ， 不 论 大 家 怎 么 做 ， 巴 比 仍 然 守 着 墓 地 不 肯 离 开 。 　 　 此 后 ， 整 整 十 四 年 ， 小 猎 犬 巴 比 一 直 守 在 杰 克 的 坟 头 ， 无 论 严 冬 酷 暑 。 每 天 只 有 在 下 午 的 时 候 ， 它 才 会 跑 到 杰 克 请 它 吃 饭 的 餐 馆 ， 希 望 能 找 到 食 物 。 然 而 ， 无 论 它 得 到 什 么 ， 都 一 定 会 把 得 到 的 食 物 ， 带 到 杰 克 的 墓 边 才 肯 吃 。 杰 克 死 后 的 第 一 年 冬 天 ， 巴 比 根 本 无 处 藏 身 ， 只 能 缩 着 身 子 躲 在 墓 碑 下 避 风 雪 。 第 二 年 冬 天 ， 村 民 们 被 巴 比 的 多 情 所 感 动 ， 为 它 盖 了 一 个 能 避 风 雨 的 小 棚 。 十 四 年 后 ， 在 巴 比 去 世 时 ， 村 民 们 把 它 葬 在 杰 克 的 墓 边 。 　 　 天 主 教 一 直 认 为 动 物 没 有 灵 魂 。 在 中 世 纪 ， 有 一 次 教 会 会 议 中 ， 他 们 曾 经 投 票 表 决 妇 女 与 动 物 是 否 有 灵 魂 。 幸 好 投 票 结 果 ， 妇 女 险 胜 ， 动 物 则 沦 为 无 灵 魂 的 生 物 。 不 过 ， 如 果 你 真 的 相 信 动 物 没 有 灵 魂 的 话 ， 伊 安 · 弗 拉 帝 尔 · 拉 维 其 保 证 会 和 你 翻 脸 。 一 九 七 一 年 六 月 ， 伊 安 所 乘 的 游 艇 在 印 度 洋 爆 炸 后 沉 没 了 。 她 漂 浮 在 满 是 鲨 鱼 的 海 洋 中 ， 万 分 恐 惧 。 就 在 这 危 急 关 头 ， 她 看 见 三 只 海 豚 向 她 游 来 ， 其 中 一 只 把 她 托 出 海 面 ， 另 外 两 只 围 绕 在 她 周 围 游 动 ， 防 止 鲨 鱼 群 的 攻 击 。 这 三 只 海 豚 一 直 紧 紧 地 守 在 她 的 身 边 ， 竭 力 保 护 她 的 安 全 ， 直 到 伊 安 在 它 们 的 协 助 下 ， 爬 上 一 座 浮 标 得 到 救 援 为 止 。 后 来 ， 救 生 人 员 发 现 ， 三 只 海 豚 从 出 事 地 点 一 路 把 伊 安 送 到 安 全 地 带 ， 在 公 海 上 一 共 游 了 两 百 多 海 里 。 　 　 科 学 研 究 证 明 ， 海 豚 是 智 商 很 高 的 一 种 动 物 ， 相 当 于 七 、 八 岁 孩 子 的 智 力 ， 经 过 训 练 ， 它 可 以 成 为 医 生 的 助 手 ， 通 过 和 孩 子 们 玩 耍 ， 开 发 弱 智 儿 童 的 智 慧 。 如 果 现 在 有 人 说 动 物 没 有 灵 魂 ， 跳 出 来 和 你 拼 命 的 人 就 不 止 是 伊 安 一 个 人 了 。 为 什 么 猫 ， 狗 ， 鼠 ， 猪 等 会 成 为 人 类 的 宠 物 ？ 就 是 因 为 动 物 有 它 们 的 灵 性 ， 在 某 种 意 义 上 可 通 人 性 ， 可 以 交 流 。 所 以 ， 爱 护 动 物 应 该 是 人 类 的 责 任 。 　 　 我 一 直 相 信 自 己 是 个 爱 护 动 物 人 ， 小 时 候 养 过 不 少 小 动 物 ， 成 年 以 后 ， 因 职 业 的 关 系 ， 也 常 常 需 要 和 动 物 打 交 道 ， 做 各 种 动 物 试 验 。 刚 来 美 国 的 前 三 年 ， 我 在 新 罕 布 什 尔 州 的 达 特 摩 斯 医 学 院 生 理 系 工 作 ， 科 研 项 目 是 对 “ 早 老 性 痴 呆 ” （ 奥 滋 海 默 综 合 症 ） 病 因 的 探 讨 。 我 们 通 常 用 老 鼠 做 动 物 疾 病 模 型 ， 当 然 ， 还 有 兔 子 、 狗 和 山 羊 等 等 。 现 在 ， “ 早 老 性 痴 呆 ” 患 者 在 全 世 界 范 围 内 有 二 千 多 万 ， 单 单 美 国 就 有 四 百 万 。 患 者 绝 大 多 数 年 龄 在 ６ ０ 岁 以 上 。 随 着 世 界 人 口 （ 尤 其 在 发 达 国 家 ） 的 高 龄 化 ， 这 种 病 正 以 惊 人 的 速 度 发 展 。 据 报 导 ， 到 ２ ０ ５ ０ 年 ， 全 美 国 将 有 一 千 四 百 万 患 者 。 　 　 得 了 这 种 病 ， 不 仅 是 患 者 痛 苦 ， 更 痛 苦 的 是 他 们 的 亲 属 。 有 人 说 ， 患 者 象 是 在 对 家 人 作 一 个 长 长 的 永 别 ， 有 时 这 种 永 别 可 持 续 几 年 到 十 几 年 ！ 家 里 的 亲 属 眼 睁 睁 地 看 着 曾 经 是 多 么 威 严 ， 慈 善 ， 能 干 ， 聪 明 的 父 母 ， 逐 渐 从 一 个 大 人 倒 退 回 去 变 成 学 龄 顽 童 ， 再 退 回 去 成 幼 稚 园 的 小 孩 ， 再 退 回 成 一 个 婴 儿 。 最 后 变 成 什 么 也 不 知 道 ， 什 么 也 记 不 起 来 ， 谁 也 不 认 识 的 白 痴 ， 吃 饭 要 人 喂 ， 大 小 便 在 床 上 。 还 记 得 美 国 前 总 统 里 根 么 ？ 六 年 前 ， 他 被 诊 断 出 患 奥 滋 海 默 综 合 症 ， 那 时 还 可 以 认 出 妻 子 和 儿 女 。 可 是 现 在 ， 他 认 不 出 爱 妻 南 西 ， 不 知 道 自 己 是 谁 。 可 怜 的 南 西 ， 再 也 无 法 和 自 己 相 携 几 十 年 的 丈 夫 ， 共 享 往 昔 美 好 的 记 忆 ， 包 括 那 段 他 们 在 白 宫 的 岁 月 。 　 　 每 个 专 业 人 士 心 里 都 明 白 ， 如 果 人 类 不 能 找 到 对 奥 滋 海 默 综 合 症 有 效 的 控 制 办 法 ， ２ ５ 年 以 后 ， 它 将 会 超 过 癌 症 ， 对 ２ １ 世 纪 人 类 造 成 重 大 的 威 胁 。 在 为 科 研 做 各 种 动 物 试 验 和 动 物 手 术 时 ， 我 从 来 都 没 有 觉 得 自 己 是 在 虐 待 动 物 ， 伤 天 害 理 。 虽 然 有 时 候 我 也 会 心 疼 那 些 小 动 物 ， 为 了 人 类 免 受 病 痛 的 折 磨 ， 它 们 首 先 得 受 疾 病 侵 害 ， 然 后 再 接 受 治 疗 ， 在 药 物 和 治 疗 手 段 尚 未 可 靠 时 ， 它 们 难 免 丧 失 了 生 命 。 　 　 在 我 们 生 理 系 的 楼 上 是 药 理 系 ， 药 理 系 一 位 老 教 授 和 我 的 老 板 关 系 很 好 ， 我 们 两 个 实 验 室 的 科 研 人 员 常 常 联 合 做 动 物 手 术 。 老 教 授 脾 气 特 别 好 ， 相 比 之 下 ， 我 那 位 中 年 老 板 就 不 够 慈 祥 ， 脾 气 急 躁 。 有 一 次 ， 老 教 授 来 我 们 实 验 室 找 我 的 老 板 ， 他 们 要 商 量 一 个 协 作 动 物 手 术 的 事 宜 。 “ Ｗ ｈ ｅ ｎ （ 你 们 什 么 时 候 开 始 ） ？ ” 我 的 老 板 问 。 “ Ｔ ｗ ｏ 　 Ｏ ’ ｃ ｌ ｏ ｃ ｋ 。 ” 老 教 授 回 答 ， 然 后 他 又 问 ： “ Ｗ ｈ ｏ ’ ｓ 　 ｇ ｏ ｎ ｎ ａ 　 ｃ ｏ ｍ ｅ （ 你 让 谁 来 ） ？ ” “ 雯 （ 我 的 名 字 ） 。 ” 我 的 老 板 说 。 老 教 授 楞 了 一 下 ， 说 ： “ Ｔ ｗ ｏ 　 Ｏ ’ ｃ ｌ ｏ ｃ ｋ 。 ” 　 　 楞 了 三 秒 钟 ， 然 后 ， 两 个 教 授 同 时 爆 笑 ， 原 来 我 的 老 板 说 “ 雯 ” ， 音 同 “ Ｗ ｈ ｅ ｎ ” 老 教 授 一 时 没 反 应 过 来 ， 以 为 我 的 老 板 还 在 问 几 点 开 始 。 笑 够 了 ， 两 位 教 授 转 过 脸 来 求 我 ： “ 雯 ， 取 个 英 文 名 字 吧 ， 你 让 我 们 觉 得 自 己 像 白 痴 ， 都 患 上 奥 滋 海 默 综 合 症 啦 ！ ” 从 那 天 开 始 ， 为 了 方 便 起 见 ， 也 为 了 两 位 出 色 的 教 授 看 起 来 不 太 像 白 痴 ， 我 就 取 了 一 个 洋 名 叫 Ｗ ｅ ｎ ｄ ｙ 。 　 　 在 我 工 作 的 第 三 个 年 头 ， 有 个 动 物 保 护 组 织 要 来 医 学 院 检 查 工 作 。 医 学 院 里 有 用 动 物 做 试 验 的 各 系 ， 都 在 紧 张 地 准 备 应 付 各 种 检 查 。 我 的 老 板 相 当 小 心 地 整 理 着 多 年 来 ， 保 存 得 好 好 的 ， 所 有 有 关 动 物 试 验 的 合 法 证 明 。 看 他 们 一 个 个 严 肃 得 反 常 ， 我 也 有 些 害 怕 ， 因 为 自 己 做 过 许 多 动 物 手 术 ， 不 仅 在 动 物 手 术 室 ， 甚 至 在 老 板 给 医 学 生 授 课 的 课 堂 上 。 我 为 医 学 生 做 过 各 种 动 物 解 剖 示 范 ， 还 有 ， 把 胰 岛 素 滴 在 鱼 缸 里 ， 让 医 学 生 们 观 察 ， 鱼 服 了 胰 岛 素 后 几 分 钟 低 血 糖 休 克 ， 然 后 ， 我 又 像 世 界 著 名 的 天 才 魔 术 家 霍 迪 尼 那 样 ， 让 它 们 恢 复 正 常 。 老 板 对 我 说 ： “ Ｗ ｅ ｎ ｄ ｙ ， 不 用 害 怕 ， 我 们 的 一 切 手 术 都 是 严 格 地 按 标 准 来 做 的 ： 给 动 物 消 毒 、 麻 醉 、 术 后 抗 菌 素 等 等 。 绝 对 没 有 虐 待 动 物 之 嫌 。 ” 　 　 可 是 ， 人 在 美 国 久 了 ， 多 少 也 知 道 ， 美 国 这 个 地 方 的 动 物 保 护 组 织 有 多 强 大 ， 多 厉 害 。 就 像 反 堕 胎 组 织 一 样 ， 为 了 表 达 他 们 对 堕 胎 愤 怒 ， 他 们 可 以 杀 害 为 孕 妇 堕 胎 的 妇 产 科 医 生 。 报 纸 上 曾 有 过 一 则 消 息 ， 一 个 人 在 餐 馆 里 点 了 一 盘 龙 虾 ， 刚 煮 熟 的 龙 虾 被 端 上 来 的 时 候 ， 不 但 冒 着 热 气 ， 还 有 细 小 的 嘶 嘶 声 。 于 是 他 状 告 这 个 餐 馆 的 厨 师 不 人 道 ， 活 活 的 龙 虾 被 热 水 烫 死 ， 临 死 还 悲 惨 地 嘶 嘶 呻 吟 。 官 司 打 得 热 闹 ， 双 方 僵 持 甚 久 ， 最 后 不 了 了 之 。 因 为 ， 通 过 实 验 证 明 ， 龙 虾 没 受 多 少 痛 苦 就 熟 了 ， 嘶 嘶 声 不 是 龙 虾 嘴 里 的 呻 吟 ， 而 是 因 为 温 差 ， 气 体 进 出 龙 虾 外 壳 的 声 响 。 　 　 动 物 保 护 组 织 要 来 学 校 检 查 的 那 天 早 晨 ， 有 人 发 现 药 理 系 那 位 和 蔼 可 亲 的 老 教 授 ， 把 自 己 吊 在 办 公 室 里 自 尽 了 。 这 事 不 但 震 惊 了 全 校 ， 还 波 及 许 多 兄 弟 院 校 。 最 终 ， 那 个 动 物 保 护 组 织 没 有 来 ， 大 概 事 情 闹 大 了 ， 就 不 敢 露 面 了 。 　 　 一 早 ， 我 到 实 验 室 ， 老 板 的 秘 书 、 几 个 博 士 生 、 博 士 后 都 阴 着 脸 ， 我 见 老 板 眼 发 红 ， 脸 泛 青 ， 牙 齿 咬 得 格 格 作 响 ， 一 声 不 响 一 拳 砸 在 桌 子 上 ， 计 算 机 都 跳 了 起 来 。 然 后 ， 他 就 把 自 己 反 锁 在 自 己 的 办 公 室 里 ， 整 整 一 天 不 吃 不 喝 不 见 人 。 我 也 很 难 过 ， 一 直 偷 偷 地 抹 眼 泪 。 老 教 授 著 作 等 身 ， 不 知 培 养 过 多 少 研 究 生 ， 发 明 过 多 少 治 病 救 人 的 药 物 ， 最 后 却 因 动 物 手 术 过 程 中 杀 过 动 物 ， 心 理 承 受 不 了 压 力 而 走 上 了 绝 路 。 虽 然 官 方 还 找 出 老 教 授 其 他 的 死 因 ， 譬 如 ： 孩 子 上 大 学 离 家 ， 感 觉 寂 寞 ， 夫 妻 不 睦 等 。 可 是 ， 不 管 怎 么 说 ， 老 教 授 自 杀 的 导 火 线 是 什 么 ， 大 家 心 知 肚 明 。 　 　 半 年 以 后 ， 先 生 拿 到 了 博 士 学 位 ， 在 德 州 的 达 纳 斯 找 到 工 作 ， 我 就 跟 着 去 了 。 到 达 纳 斯 后 ， 我 再 也 不 要 做 任 何 动 物 试 验 或 动 物 手 术 了 。 在 达 纳 斯 的 西 南 医 学 中 心 内 科 ， 专 做 Ｂ 型 、 Ｃ 型 肝 炎 研 究 ， 用 “ 干 扰 素 ” 治 疗 肝 炎 ， 看 治 疗 的 效 果 和 副 作 用 如 何 。 这 是 一 种 临 床 科 研 ， 拿 药 物 公 司 的 新 药 给 病 人 吃 。 虽 然 都 是 科 研 ， 不 接 触 动 物 感 觉 会 好 一 点 儿 。 其 实 ， 谁 不 知 道 ？ 每 一 种 新 药 的 产 生 ， 都 要 经 过 实 验 室 合 成 阶 段 ； 动 物 试 验 阶 段 ； 病 人 试 服 阶 段 ； 最 后 才 投 入 市 场 。 　 　 动 物 是 有 灵 性 的 。 人 ， 却 是 万 物 之 灵 啊 。 我 一 直 在 想 ， 当 年 ， 要 不 是 药 理 系 那 位 老 教 授 的 自 杀 ， 整 个 医 学 院 ， 不 知 要 有 多 少 个 教 授 受 折 磨 ， 说 不 定 还 会 因 为 某 种 文 件 手 续 上 的 疏 忽 ， 名 声 扫 地 ， 一 生 的 心 血 付 之 东 流 。 这 ， 难 不 成 也 是 当 时 老 教 授 自 杀 的 一 个 动 机 ？ 天 啊 ， 我 这 么 操 心 ， 迟 早 也 会 患 上 奥 滋 海 默 综 合 症 的 ！ （ ０ ９ － ２ ２ － ０ ０ ， Ｒ ａ ｎ ｄ ｏ ｌ ｐ ｈ ， 　 Ｎ 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