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良 ？ 是 那 个 刺 始 皇 不 遂 ， 逃 邳 县 ， 在 圯 上 逢 黄 石 公 ， 得 授 《 太 公 兵 法 》 的 张 良 么 ？

　 　 有 人 搪 塞 少 年 多 问 的 我 ， 说 ， 千 年 前 傍 山 有 古 道 ， 传 说 张 良 曾 在 夜 半 跑 马 。

　 　 我 将 信 将 疑 。 咳 ， 还 不 如 让 萧 何 来 追 韩 信 呢 ， 飒 沓 如 流 星 。

　 　 张 良 山 面 南 的 山 麓 从 前 有 庵 。 我 从 没 见 过 。 庵 在 破 四 旧 时 被 拆 得 寸 瓦 不 留 。 庵 里 的 大 小 尼 姑 被 尽 数 打 下 山 去 ， 还 了 俗 。 庵 叫 什 么 名 子 ， 不 知 道 。 但 我 叫 它 碧 落 ， 我 想 象 中 的 那 庵 。

　 　 我 母 亲 倒 是 见 过 碧 落 。 她 见 碧 落 时 还 在 学 校 里 念 书 。 有 个 夜 晚 和 她 同 学 们 上 山 求 宿 。 母 亲 说 ， 暮 霭 涂 黑 了 整 座 山 ， 山 上 每 棵 树 ， 听 见 山 风 呜 鸣 ， 山 鸟 啾 叽 。 有 胆 小 的 女 孩 子 在 漆 色 的 庵 门 前 发 抖 。 半 天 才 有 人 开 门 。 是 一 位 黑 衣 的 尼 姑 ， 执 着 一 盏 如 豆 的 青 灯 ， 面 孔 白 皙 似 玉 。 她 将 他 们 安 顿 在 厢 房 ， 便 兀 自 去 了 。 那 个 晚 上 他 们 睡 不 好 ， 群 中 有 个 女 孩 儿 丢 了 。 他 们 打 着 火 把 窜 了 大 半 座 张 良 山 ， 后 来 在 一 棵 树 上 找 到 了 她 。 那 个 女 孩 哆 哆 嗦 嗦 指 着 树 下 ， 哭 道 ： “ 狼 。 ”

　 　 向 母 亲 打 听 碧 落 庵 里 有 些 什 么 ， 她 迟 疑 说 ， 记 不 得 。 当 时 是 天 黑 后 方 进 ， 天 明 前 即 出 。 即 便 有 什 么 ， 捂 在 夜 色 里 ， 也 看 不 真 切 。 但 是 她 说 ， “ 那 个 尼 姑 ， ” 她 顿 了 顿 ， “ 穿 深 色 的 缁 衣 。 ” 眼 中 仿 佛 有 一 对 青 灯 闪 烁 ， 她 拉 长 声 音 说 ： “ 显 得 神 秘 。 ” 母 亲 问 ： “ 你 打 听 这 个 做 什 么 ？ 那 座 庵 早 就 不 在 了 。 ”

　 　 但 我 在 碧 落 庵 的 旧 址 见 到 一 眼 泉 。 依 旧 潺 流 。 叫 什 么 名 字 ？ 不 知 道 。 我 叫 它 夺 水 。 夺 水 在 碧 落 积 成 一 泓 满 月 似 的 小 渊 ， 清 澈 见 底 。 里 面 招 摇 着 小 蟹 小 虾 。 探 手 入 夺 水 ， 觉 得 冰 滢 ， 莲 花 开 放 就 应 是 这 样 ， 一 触 清 凉 。 我 试 着 顺 流 而 上 ， 走 过 百 尺 就 被 荆 棘 挡 了 下 来 。 在 松 树 间 星 星 散 着 灰 岩 和 低 矮 的 野 花 。 跳 上 高 岩 向 荆 棘 另 一 面 望 ， 发 现 中 间 竟 然 并 蒂 窈 窕 着 两 朵 花 ， 洁 白 ， 很 伶 俐 的 样 子 。 骨 杆 纤 直 有 节 ， 有 点 象 竹 ， 每 片 叶 眉 也 生 得 端 正 。 清 朗 宛 若 君 子 。 我 向 周 围 扫 视 ， 看 不 见 相 同 第 二 棵 。 我 下 山 时 在 落 满 松 针 的 窄 径 上 走 ， 一 位 挑 柴 的 汉 子 超 过 我 。 再 走 几 步 ， 看 见 一 位 老 爷 子 吆 喝 放 牛 。 老 牛 郎 盯 着 我 小 心 握 着 的 那 竿 花 ， 问 ： “ 你 从 哪 儿 采 的 ？ ” 我 指 了 指 那 丛 棘 。 “ 这 花 叫 什 么 名 字 ？ ” 我 希 望 他 能 知 道 。 他 果 然 就 知 道 ： “ 京 百 合 。 过 去 满 山 都 是 ， 现 在 见 见 都 难 。 让 你 给 碰 上 了 。 呵 呵 。 ” 老 人 说 ： “ 你 摘 的 是 花 ， 我 们 那 时 采 的 是 根 。 京 百 合 的 根 入 药 ， 非 常 卖 钱 。 唉 ， 见 不 到 了 。 ”

　 　 下 到 碧 落 ， 审 视 不 动 声 色 那 片 空 场 。 有 声 音 一 起 拥 挤 在 我 心 头 耳 边 ， 发 话 。 像 碧 落 那 样 的 庵 是 由 夕 阳 来 代 管 的 ， 缈 无 如 一 个 隐 喻 。 缁 衣 的 女 子 ， 碎 步 移 玉 ， 她 走 到 夺 水 边 汲 水 ， 这 本 身 就 是 一 桩 婉 约 。 让 人 想 起 一 阙 牌 名 为 《 疏 影 》 或 是 《 暗 香 》 的 词 ， 「 翠 禽 小 小 」 或 「 梅 边 吹 笛 」 ， 在 她 转 身 后 被 沁 满 水 痕 ， 然 后 溅 在 各 自 的 韵 脚 。

　 　 让 我 在 深 夜 浅 昼 里 思 想 。 这 永 远 的 风 景 。

　 　 不 由 要 往 大 洋 彼 岸 的 家 中 打 电 话 ， 叮 嘱 过 母 亲 ， 再 叮 嘱 父 亲 ： “ 别 忘 了 噢 ， 给 我 弄 套 古 云 杜 县 志 。 弄 到 了 就 立 刻 寄 来 。 你 问 我 要 县 志 做 什 么 ？ 那 里 面 有 老 家 的 风 景 啊 ， 我 要 ， 我 想 读 。 快 快 寄 来 。 ”

〔９７－１０－１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