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少 年 时 有 空 囊 游 遍 天 下 的 决 心 ， 当 然 我 那 时 心 想 的 这 个 天 下 仅 属 四 方 神 州 。 其 实 在 我 清 点 了 我 所 有 年 轮 觉 得 逝 者 如 斯 夫 后 的 今 天 ， 在 神 州 之 外 ， 旧 梦 重 温 ， 还 是 怀 此 梦 想 。 我 固 执 地 ， 还 是 要 去 游 中 国 。

　 　 我 撂 一 只 浅 绿 色 的 背 袋 在 肩 上 ， 散 着 半 长 不 短 的 黑 发 ， 独 自 一 人 在 长 江 上 溯 逆 往 返 ， 过 尽 三 峡 ， 和 谁 都 是 朋 友 ， 和 谁 都 不 是 朋 友 。 这 样 屈 指 历 数 的 次 数 多 了 ， 我 的 女 友 瞠 目 。 她 不 是 多 舌 的 人 ， 但 她 所 有 的 朋 友 都 知 道 了 有 一 个 潇 洒 的 云 杜 。 有 一 次 一 个 素 闻 我 名 未 谋 我 面 的 男 孩 子 假 期 里 从 北 大 回 来 ， 对 我 女 友 说 ： “ 我 想 我 刚 才 看 见 云 杜 了 。 她 是 不 是 眉 清 目 秀 ， 齐 肩 直 发 ， 挟 着 一 本 书 ， 满 脸 梦 游 的 神 情 ？ ” 几 天 后 听 说 了 这 话 后 的 我 在 女 友 处 碰 上 这 个 孩 子 ， 牛 高 马 大 的 他 看 见 我 竟 然 脸 上 突 生 晕 红 。

　 　 大 学 里 最 后 一 年 ， 我 不 幸 痛 失 了 一 位 我 的 亲 爱 朋 友 。 那 个 晚 上 我 便 是 寻 到 某 座 庙 外 ， 在 菩 提 树 下 盘 腿 坐 ， 暗 影 里 看 庙 宇 檐 角 飞 簪 问 天 ， 到 后 来 看 出 微 笑 来 。 第 二 天 我 跳 上 了 去 苏 州 的 列 车 ， 将 自 己 整 个 人 放 在 那 座 陌 生 的 城 市 里 荏 苒 ， 后 来 站 定 在 无 锡 太 湖 前 看 风 凝 万 里 有 平 波 。

　 　 我 在 国 内 最 后 的 两 年 ， 因 为 工 作 的 性 质 ， 马 不 停 蹄 在 四 方 奔 跑 ， 平 添 了 我 许 多 游 的 机 会 。 我 下 过 云 贵 ， 跑 过 东 北 。 斜 躺 在 北 京 颐 和 园 的 山 坡 上 。 在 羊 城 吃 海 鲜 酒 家 。 伸 展 双 臂 唱 在 草 原 上 ， 沿 着 一 条 穿 过 海 市 的 叫 伊 敏 的 美 丽 的 河 跑 。 我 怀 念 北 戴 河 的 暄 嚣 ， 当 骤 雨 天 降 ， 我 掩 着 我 的 书 和 我 的 心 情 避 免 受 潮 ， 回 头 看 海 上 向 更 远 处 挥 去 的 强 壮 的 手 臂 。

　 　 在 中 国 时 我 惟 独 不 去 游 山 。 但 我 看 黄 庐 华 泰 的 图 片 。 我 去 成 都 便 是 过 峨 嵋 而 不 入 。 我 爱 山 之 雍 容 态 度 ， 但 觉 得 不 敢 高 攀 ， 更 觉 得 山 顶 孤 独 。 而 年 轻 的 我 笑 魇 如 花 ， 拒 绝 孤 独 。 我 现 在 是 微 笑 看 自 己 从 前 的 固 执 ， 也 诚 心 设 想 有 朝 一 日 回 去 瞻 仰 大 山 ， 要 站 在 莲 花 峰 顶 ， 摘 一 朵 白 云 。

　 　 两 年 前 我 大 病 了 一 场 ， 虚 弱 得 厉 害 ， 在 床 上 躺 过 了 许 多 时 光 。 那 时 我 也 在 游 ， 心 游 ， 游 得 较 我 的 病 还 厉 害 。 我 的 眼 睛 和 星 星 一 起 在 黑 夜 里 轻 闪 ， 觉 得 如 殇 。 我 心 游 了 便 不 仅 是 中 国 的 山 水 ， 更 是 我 的 亲 朋 ， 还 有 半 生 不 熟 的 人 的 回 头 一 瞥 ， 陌 生 女 子 的 流 眄 一 笑 ， 贴 在 友 人 墙 上 的 一 首 送 别 云 杜 的 白 话 诗 ， 吞 吐 着 水 烟 悬 在 半 空 中 的 一 只 石 龟 的 头 。 每 番 这 样 出 游 ， 心 中 更 生 从 前 没 有 过 的 悸 动 ， 恨 不 得 也 如 鸿 蒙 ， 狠 打 自 己 的 腿 ， 好 生 一 顿 折 腾 ， 大 声 吼 ： “ 游 ！ ”

　 　 平 静 无 澜 的 日 子 让 现 在 我 的 心 中 无 时 无 刻 不 流 溢 微 笑 ， 于 是 来 拾 朝 花 ， 来 望 明 朝 。 世 界 便 是 另 一 个 伊 甸 园 ， 游 人 如 亚 当 ， 在 园 里 ， 看 守 着 园 ， 偷 吃 了 智 慧 树 上 的 果 子 ， 从 此 目 中 雪 亮 ， 识 得 羞 耻 ， 在 上 帝 来 呼 招 时 穿 着 无 花 叶 裙 躲 进 树 林 里 。 游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