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 子 千 红

·舒 伊·


    清 凉 的 日 子 , 在 店 里 看 见 石 榴 。 人 好 像 就 成 了 木 偶 , 被 数 根 无 形 的 线 , 牵 引 到 那 堆 硕 大 红 圆 。 和 上 市 的 其 它 水 果 不 一 样 , 这 石 榴 是 论 只 卖 。 六 十 八 分 。 我 买 下 一 只 来 。 回 家 后 切 开 , 刀 分 处 涌 出 一 汪 醪 醇 红 汁 。 密 密 麻 麻 挤 满 了 晕 红 的 榴 子 , 果 肉 晶 莹 , 剥 下 一 枚 看 , 温 润 就 象 石 榴 石 一 样 。 那 么 多 可 爱 的 宝 石 , 榴 子 千 红 。 这 熟 透 的 榴 子 味 道 很 不 错 , 甜 净 , 有 点 象 葡 萄 或 樱 桃 , 全 然 不 同 于 我 幼 时 的 记 忆 。

    我 只 是 在 很 小 时 尝 过 一 次 石 榴 。 现 在 我 文 秀 的 大 姐 , 那 时 还 假 小 子 一 样 倒 挂 在 树 上 荡 秋 千 , 摔 到 地 上 咔 嚓 一 声 折 了 腕 骨 , 被 路 过 的 老 师 背 起 来 就 往 医 院 跑 。 我 目 瞪 口 呆 地 盯 着 看 , 被 她 的 哭 声 镇 住 了 。 我 从 小 扎 蝴 蝶 结 穿 绣 花 的 兜 兜 衫 衫 长 大 , 不 能 再 男 孩 样 了 。 树 绝 对 是 不 去 爬 的 。 所 以 当 青 枝 绿 叶 中 盎 然 开 了 鲜 红 的 花 , 花 心 结 出 小 巧 的 青 果 , 青 果 顶 出 嫩 软 的 花 蕊 , 花 蕊 变 得 苍 老 而 脱 落 , 从 前 精 神 十 足 的 花 瓣 褪 成 落 红 , 这 时 果 子 幽 独 。 果 子 慢 慢 长 大 , 被 太 阳 染 成 酡 红 。 还 是 一 枝 浓 艳 。 男 小 孩 们 爬 上 树 去 摘 , 我 站 在 树 下 仰 头 看 。 看 得 直 流 酸 水 。 后 来 有 个 小 孩 扔 给 我 一 只 , 示 范 我 剥 开 , 说 : “ 这 只 熟 一 些 。 ” 其 实 也 没 熟 , 我 咀 嚼 一 口 榴 子 , 酸 涩 立 时 穿 肠 而 过 。 我 狠 狠 吐 出 了 籽 。 后 来 捏 着 那 枚 石 榴 到 状 元 池 边 打 水 漂 , 水 漂 没 起 来 一 个 , 石 榴 倒 是 咕 咚 一 声 痛 快 沉 进 了 深 黝 的 池 底 。

    那 样 的 酸 涩 我 在 中 学 时 又 复 习 了 一 次 。 不 过 那 一 次 , 非 干 石 榴 。 有 位 教 师 死 了 。 死 去 的 教 师 姓 金 。 八 零 年 金 老 师 去 香 港 探 亲 , 期 限 是 三 个 月 , 他 呆 了 一 个 月 就 回 来 了 。 就 这 么 成 了 爱 国 的 榜 样 。 我 还 记 得 他 孤 人 孤 桌 在 台 上 给 我 们 一 千 多 名 学 生 作 报 告 , 讲 在 香 港 的 感 受 。 他 戴 着 黑 框 的 近 视 眼 镜 , 镜 片 在 日 光 下 发 亮 , 看 不 清 他 的 表 情 。 很 小 心 地 说 话 。 很 瘦 削 。 一 两 年 后 , 在 大 楼 大 厅 里 , 学 校 给 金 老 师 开 追 悼 会 。 大 厅 里 的 人 川 流 不 息 。 我 没 有 进 去 。 当 时 心 中 翻 起 的 就 是 那 种 涩 榴 的 滋 味 。

    很 多 年 后 , 我 工 作 了 , 有 次 聚 会 , 认 识 了 一 位 俊 秀 的 青 年 , 脸 上 总 是 挂 着 温 和 的 笑 意 , 眼 睛 很 真 诚 地 看 人 。 同 事 介 绍 说 : “ 这 是 金 文 。 金 文 是 金 老 师 的 儿 子 。 金 老 师 还 记 得 吗 ? 从 前 他 从 香 港 探 亲 回 来 后 作 报 告 。 那 时 去 香 港 的 人 不 多 , 回 来 的 人 更 少 , 他 就 这 样 被 捧 了 出 来 。 ” 金 文 比 我 早 两 年 从 大 学 毕 业 , 分 在 省 政 府 工 作 。 金 文 文 质 彬 彬 的 样 子 , 说 不 出 的 隽 永 , 让 我 想 起 在 暗 夜 静 静 生 息 的 兰 。

    我 对 他 说 起 他 父 亲 的 追 悼 会 , 我 说 我 不 能 走 进 大 厅 去 , 但 我 等 到 追 悼 结 束 家 属 们 戴 着 黑 袖 套 捧 着 骨 灰 盒 出 来 , 一 行 人 穿 过 花 园 。 我 看 见 最 前 面 一 个 中 年 女 人 哭 得 红 肿 的 狼 狈 的 眼 睛 。 我 问 : “ 你 在 哪 ? ” 金 文 定 定 地 注 视 我 , 答 : “ 就 在 我 母 亲 的 旁 边 。 ” 我 叹 了 口 气 : “ 那 时 你 也 就 十 几 岁 吧 。 金 老 师 是 怎 么 过 世 的 ? ” 金 文 说 : “ 心 脏 病 。 晚 饭 时 还 同 我 母 亲 说 要 拓 开 某 堵 墙 , 为 她 造 一 个 新 厨 房 , 那 个 晚 上 他 就 突 然 去 了 。 母 亲 在 外 面 乘 凉 , 我 同 几 个 孩 子 在 打 架 。 忽 然 听 见 母 亲 恸 哭 。 我 跑 回 家 , 看 见 他 面 朝 下 趴 在 地 上 , 已 经 没 气 了 。 ” 我 滢 然 望 着 他 , 想 象 一 个 少 年 突 失 慈 父 的 那 份 惶 恐 。 金 文 说 : “ 我 站 在 那 里 , 呆 若 木 鸡 , 泪 水 一 重 重 逼 上 来 , 我 忍 着 不 要 掉 , 终 于 掉 了 下 来 。 我 第 一 次 流 泪 , 父 亲 死 了 。 ” “ 后 来 呢 ? ” 我 问 。 这 个 沉 静 得 象 夜 兰 一 样 的 青 年 脸 上 淡 淡 展 开 一 个 微 笑 , 说 : “ 就 这 样 过 了 下 来 。 日 子 就 象 陈 酒 , 得 细 斟 慢 酌 , 腹 中 先 垫 食 , 这 样 才 能 识 其 美 味 而 不 倒 。 ” 态 度 宛 如 面 壁 的 大 师 , 他 安 详 地 说 : “ 父 亲 就 是 我 日 日 陈 酒 下 肚 前 预 备 好 的 那 份 熟 粮 。 借 着 他 , 我 不 醉 也 不 伤 。 ”

    音 乐 起 来 时 我 们 快 乐 地 跳 了 一 场 舞 。 跳 着 跳 着 , 我 抱 紧 他 , 轻 轻 拍 了 拍 他 的 背 心 。 只 有 我 知 道 , 我 在 与 旧 日 目 睹 的 酸 涩 分 手 。 一 个 父 亲 突 然 去 了 , 他 的 儿 子 从 此 忍 耐 坚 强 。 必 须 长 到 他 成 熟 的 季 节 , 他 的 品 格 , 他 的 谈 吐 , 他 的 处 事 , 他 的 为 人 , 他 的 接 物 等 等 无 不 丰 盈 , 如 榴 子 的 美 味 。 他 过 的 每 一 天 都 是 一 粒 榴 子 。 他 做 的 每 件 事 都 是 一 粒 榴 子 。 他 蓄 养 的 每 一 桩 清 醒 和 美 德 都 是 一 粒 榴 子 。 榴 子 千 重 似 束 , 都 俨 然 是 天 工 宝 石 。 让 人 咀 嚼 千 红 , 领 略 美 味 。 而 那 些 长 不 熟 的 酸 果 , 就 只 好 让 生 气 的 小 女 子 去 打 水 漂 了 。

    将 一 撮 莹 红 喂 进 嘴 中 。 闭 上 眼 睛 。 这 榴 子 真 美 。

〔97-11-20〕


(Posted on 97-11-25)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