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 鸣 寺 前 身 是 同 泰 寺 ， 似 乎 自 南 唐 起 便 在 那 里 了 。 这 一 带 从 前 是 御 苑 ， 当 中 主 写 「 青 鸟 不 传 云 外 信 ， 丁 香 空 结 雨 中 愁 」 ， 后 主 吟 「 寂 寞 梧 桐 深 院 锁 清 秋 」 ， 不 知 其 时 这 位 那 位 眼 中 是 否 轻 悄 掠 过 这 寺 的 影 子 。 这 同 泰 寺 名 总 让 我 牵 强 想 起 从 前 读 的 旧 小 说 ， 孝 女 为 母 病 或 父 冤 烧 香 拜 佛 ， 被 恶 霸 看 中 姿 色 而 强 抢 ， 于 是 英 雄 救 美 ， 于 是 喜 结 良 缘 ， 于 是 万 事 化 吉 。 我 攀 那 些 曲 阶 ， 倚 路 灯 铁 柱 ， 想 起 这 类 故 事 就 微 笑 。

　 　 我 吃 过 鸡 鸣 寺 的 素 鸡 素 鸭 素 面 条 ， 吃 过 了 ， 立 誓 今 生 绝 不 断 发 披 缁 。 但 鸡 鸣 寺 一 年 才 做 一 次 的 腊 八 粥 ， 我 还 是 愿 意 赶 定 日 子 再 去 尝 一 尝 。

　 　 我 这 样 信 口 玩 笑 佛 家 饮 食 ， 被 我 信 佛 的 同 学 Ｂ 听 了 ， 想 必 会 不 中 意 。 好 在 他 现 在 大 约 早 是 个 出 家 沙 门 者 了 ， 不 可 以 有 嗔 责 的 。 我 就 是 在 鸡 鸣 寺 认 识 他 的 。

　 　 我 至 今 还 没 弄 清 楚 鸡 鸣 寺 到 底 是 尼 姑 庵 呢 还 是 和 尚 庙 。 在 那 里 我 明 明 看 见 女 子 ， 被 灰 色 的 布 料 从 头 直 裹 到 脚 ， 显 然 是 尼 姑 。 但 当 法 事 开 始 时 ， 率 领 仪 式 的 却 是 一 位 披 着 袈 裟 的 中 年 和 尚 。 仪 式 开 始 前 ， 我 见 到 殿 内 一 个 小 尼 姑 。 我 还 记 得 她 向 殿 外 张 望 的 神 情 。 好 象 幼 龄 的 孩 子 在 一 泓 泉 眼 边 发 现 螃 蟹 钻 进 石 隙 ， 兴 高 采 烈 ， 想 跟 着 将 手 探 进 去 掏 ， 却 又 害 怕 遭 钳 ， 犹 豫 缩 回 来 。 当 我 和 她 眼 神 相 遇 时 ， 彼 此 能 读 出 对 方 的 讶 异 。 我 看 得 出 她 年 级 轻 轻 而 且 好 奇 ， 就 是 不 知 她 如 何 堕 入 这 断 欲 绝 求 割 爱 去 贪 的 行 头 的 。

　 　 我 曾 经 猜 测 我 同 学 Ｂ 过 去 大 约 有 不 愉 快 的 经 历 ， 比 方 说 惨 受 爱 情 打 击 ， 或 者 家 庭 生 变 等 等 ， 所 以 才 有 看 穿 红 尘 一 说 。 Ｂ 是 常 州 人 ， 据 说 梁 山 伯 与 祝 英 台 的 传 说 就 发 生 在 那 儿 ， 大 约 见 了 翩 跹 蝴 蝶 ， 遭 遇 创 伤 的 感 觉 较 旁 人 多 些 。 我 这 种 想 法 到 后 来 他 不 断 借 我 佛 书 ， 再 三 叮 嘱 我 读 前 要 洗 净 手 ， 清 洁 书 案 ， 读 时 最 好 无 食 无 饮 时 ， 让 我 感 到 对 他 贸 然 猜 度 的 惭 愧 。 心 中 暗 喜 他 并 没 有 强 求 我 读 佛 书 时 必 须 另 外 燃 上 一 枝 高 香 ， 那 么 我 一 定 会 去 挑 剔 是 哪 一 种 香 ， 香 燃 起 后 是 否 馨 然 ， 袅 起 的 青 烟 是 否 如 梦 疏 淡 ， 我 同 屋 的 伙 伴 是 否 会 偏 偏 不 喜 欢 。 不 能 出 世 。

　 　 我 做 毕 业 论 文 那 阵 子 ， 空 闲 的 时 候 多 ， 星 期 一 的 下 午 如 果 能 想 起 来 ， 我 还 是 会 去 看 看 Ｂ 和 那 群 灰 鸽 子 一 样 的 尼 姑 们 坐 在 蒲 团 上 梵 唱 。

　 　 有 一 天 我 又 去 了 鸡 鸣 寺 ， 归 还 Ｂ 借 给 我 的 书 ， 在 出 售 处 那 个 角 落 发 现 了 他 。 他 正 挥 动 着 小 毫 誊 写 着 什 么 。 我 认 识 他 面 孔 ， 但 不 知 他 的 名 字 ， 便 凑 到 他 身 后 叫 ： “ 嗨 。 ”

　 　 他 吃 了 一 惊 ， 扔 下 小 毫 ， 双 手 合 掌 说 ： “ 阿 弥 陀 佛 ！ ”

　 　 我 摇 摇 头 ， 歉 然 笑 ， 将 那 迭 书 推 到 他 面 前 ， 问 ： “ 还 有 吗 ？ ”

　 　 我 的 目 光 跳 过 他 ， 看 他 身 后 一 条 条 从 墙 柜 顶 落 下 的 条 幅 ， 显 然 是 Ｂ 的 笔 劳 ： “ 佛 说 ， 诸 佛 世 尊 唯 以 一 大 事 因 故 现 于 世 ” ， “ 佛 说 ， 诸 佛 世 尊 欲 令 众 生 开 佛 知 见 使 得 清 净 故 现 于 世 ” ， “ 佛 说 ， 诸 佛 世 尊 欲 示 众 生 佛 之 知 见 故 现 于 世 ” ， “ 佛 说 ， 诸 佛 世 尊 欲 令 众 生 悟 佛 之 知 见 故 现 于 世 ” ， “ 佛 说 ， 诸 佛 世 尊 欲 令 众 生 入 佛 之 知 见 故 现 于 世 ” 。 我 指 指 那 些 条 幅 ， 他 点 点 头 。

　 　 Ｂ 告 诉 我 ， 再 过 一 段 日 子 ， 他 就 要 去 在 栖 霞 山 的 佛 学 院 了 ， 鸡 鸣 寺 是 荐 主 。 我 闻 言 问 ： “ 那 你 的 毕 业 分 配 呢 ？ 不 要 了 ？ ”

　 　 他 答 非 所 问 ： “ 人 在 俗 ， 佛 在 心 ， 到 了 栖 霞 我 就 剃 度 。 ”

　 　 我 没 有 再 说 话 。 人 各 有 志 。 或 许 二 、 三 十 年 后 ， 有 新 闻 说 佛 学 院 里 出 了 高 僧 ， 那 时 端 详 面 孔 ， 说 不 定 就 是 Ｂ 。

　 　 我 从 前 在 学 校 食 堂 碰 见 Ｂ ， 刚 认 识 他 不 久 ， 知 道 他 是 学 无 线 电 的 ， 却 有 辞 亲 出 家 的 打 算 ， 大 约 那 些 线 路 和 电 子 在 他 心 中 实 在 激 不 起 共 振 。 是 否 阿 罗 汉 真 能 旷 劫 寿 命 ， 飞 行 变 化 ， 我 不 胜 好 奇 。 是 否 人 真 能 修 到 阿 罗 汉 ， 我 还 是 好 奇 。 故 意 绕 道 走 到 他 餐 桌 边 ， 探 头 看 他 的 饮 食 ， 果 然 是 一 撮 素 菜 和 一 盘 米 饭 ， 明 白 他 向 佛 之 说 并 非 戏 言 。

　 　 佛 之 深 理 ， 是 悟 无 为 法 ， 内 无 所 得 ， 外 无 所 求 。 我 记 得 佛 说 《 四 十 二 章 经 》 里 有 一 个 关 于 生 与 灭 的 话 题 。 “ 人 的 生 命 有 多 长 ？ ” 佛 这 样 问 第 子 。 问 了 几 个 ， 最 后 一 个 答 ： “ 呼 吸 间 。 ” 佛 说 ： “ 善 哉 。 ” 人 的 生 命 只 在 呼 吸 之 间 。 如 何 呼 吸 过 径 庭 有 别 的 人 生 ？ 我 想 象 Ｂ 现 在 是 披 着 袈 裟 ， 沉 思 在 指 血 代 墨 的 某 本 佛 经 里 ， 而 我 正 上 下 搜 寻 爱 之 真 谛 。 而 终 有 一 天 ， 彼 彼 此 此 ， 生 命 逝 如 落 阳 。

〔９７－０９－３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