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有　历　史　感” —— 写 给 那 些 母 亲 姐 妹 们 ·苏　炜· 　　内地一位媒体界友人邀访耶鲁，畅叙之余忽然听说，一位熟悉的年轻女编 辑，原来竟是前一段一件广受舆论瞩目的媒体冤案中一位下狱受害人的妻子。 我大为震惊，深知这个案子背后铁幕、黑幕沉沉，赶忙写去一封电邮表示安慰 与关切。两天后，我收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这一段简短而又平静的回复文字： “请放心，我和儿子会耐心等着他出来。我有历史感。我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 情，准备面对可能的一切。” 　　这句话让我沉吟、感动良久，低眉、思忖良久。“我有历史感。”——这 真是我认识的这位长相普通、言语平凡、喜欢婆婆妈妈跟你唠叨宝贝儿子的微 小过失，又爱为一个什么话题吃吃笑个不停的凡俗女子说出来的话么？我以往 只知道她是一位利索能干的好编辑，连我这个最痛恨被别人删改稿子的苛刻作 者，都对她为了安排报纸版面而不露痕迹、行云流水式的删稿能力大为钦佩。 可是我们每次难得的见面，几乎都是听她在絮絮谈儿子，从来未谈过什么高深 话题，更不知道她的先生，就是那位多年来在华夏媒体行业中展头露角的风云 人物。可是，面对今天如山的压力，从人格尊严到生存饭碗都受到切身威胁， 她却沉稳地反过来安慰我，因为她坚守着这一“历史感”。 　　“历史感”这个字眼，对于从当代历史的诸般波折中走过来的这两、三代 中国人，实在太高深、太沉重，有时又太奢侈了。几十年来，面对历史的各种 大是大非，有多少须眉男子、知识领袖、方方面面的头头脑脑们，真的敢不打 磕巴地说自己是“有历史感”的呢？我自己，几乎从未成年开始就有面对各种 政治压力的经验——从文革中在“军代表”威逼下批判揭发父母，到每遇政治 风潮都必须检讨作践自己，表态奉迎他人——在轮番上演的正反、反正悲喜剧 中，我应该坦白承认，自己大部分时候交的是白卷，甚至卑微、耻辱之卷。— —现在想想那些在各种冤案、冤狱中屈死、自杀的受害人，“历史感”可以是 他们的救赎，可是，那又是一道多么幽深晦暗、邈远得见不到头的时光隧道啊！ 　　今年正届“六四”惨案十五周年，“历史感”这个字眼，更是像良知试金 石或者像烫手山芋一样，煎熬着我们每一个中国人——从政坛掌门人到骚人墨 客到贩夫走卒。每到这种连自己这个过来人都时时心存悸惧的时刻，我就常常 想起我们中国的女性——从我自己的母亲、姐妹，到我知道、认识的很多别的 黄皮肤黑头发的母亲姐妹们。我从自己的切身经验里感知：女性——愈是平凡 普通的中国女性——在“时代激变”、“历史转折”这些男人的“大字眼”里 ，在生死、荣辱、得失系于一发、一身的时刻，常常是比我们这些“须眉男子 ”都要更为沉稳、更显坚韧、更有担当、更能守持的一群。她们孱弱的肩膀担 起的，是一个民族的苦难。 　　是的，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一定也想到了她们——丁 子霖、张先玲等等这些“天安门母亲”的倔强身影。在来路血迹斑斑、前路阴 霾茫茫的十五年漫长岁月里，在因为恐惧和威胁遍布国中而令得举国噤若寒蝉 ，只剩下一片被哑默和忘却装点着的“花团锦簇”之中，她们，或者用泪水和 着粗茶淡饭，或者随时需要应对半夜敲门、无声失踪的巨影，默默地，温柔地 ，不是用高堂讲章式的“正确”，而是用情感直觉铸造的良知标尺，丈量着、 抗顶着每一分每一寸难捱的光阴，成为无涯暗夜里一座散发母性光芒的灯塔， 守护着亲情，守护着正义，也守护着历史。这是一群真正担当得起“历史感” 这个让当代政治蒙羞、让当代男人汗颜的字眼，值得整个民族为他们脱帽鞠躬 的母亲姐妹们！ 　　中国是世界上具有最悠久历史、蕴藏着最丰厚历史文献、历史遗存的国度 ，“历史感”，却是当代中国历史、当代中国政治中最为稀罕、最为欠缺之物 。面对“天安门母亲”，我只能满腹愧赧。走笔至此，岂能不掷笔长叹！ 〔记于２００４／０５／３０，美国“国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