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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黎 明 （十） 第 四 章 他 乡 遇 故 知 （下）
老孙调侃说，可见我混得有多窝囊，我本来就是，可现在仅仅是“像”而 已。唉，我当年被打成右派，改造得恐怕也没这么彻底。天成，你说我究竟是 不是为五斗米折腰呀？ 刘天成不想惹他不高兴，就岔开话题，孙大哥，我看你这眼镜该换换了， 要是开车的时候掉下来不是挺麻烦吗？哦，作为圣诞礼物，我送你副眼镜，告 诉我多少度。 老孙扶着镜脚，嗫嚅道，我，我觉得扔了可惜，再说这副眼镜我也戴惯了， 不用…… 刘天成打断他，说，反正过圣诞这么大的节，我总归要送你份小礼，你总 不至于让我送你本什么《中国文学在美国现状》之类的书吧。 老孙苦涩地笑了笑。 菜上来后，刘天成边吃边说，孙大哥，这馆子味儿还行吧？ 老孙竖着大拇指，又加了两道价钱挺贵的海鲜大菜，说，难得这么高兴， 咱们就奢侈一次，来，痛痛快快干它几杯！ 老孙几杯酒下肚，被洗碗水淹没的文人酸气冒了出来。他用筷子敲着酒杯， 摇头晃脑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太白写得多么豪迈， 洒脱啊！可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了李白写诗的心境，正是因为不尽欢他才想到尽 欢啦！他若是获玄宗赏识大展宏图，中国也许就少了个诗人，而多了个政客！ 李白啊李白，枉我读你多年，到今日才认识你！ 刘天成笑笑说，孙大哥，我也是到今日才认识你啊！ 老孙显得很激动，天成，说来惭愧！我这个中文系的教授整天在课堂上给 学生们分析小说，说得头头是道，可自己居然一篇小说都没写过。我要写一部 长篇，写我，写你，每个人都有那么多故事，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对了，还有 你那个朋友夏天晓，她应该很有写头！ 刘天成举杯说，我先干为敬，庆祝一位大器晚成的作家诞生！老孙哈哈大 笑与他碰杯。 帐单上来时，两人都抢着付钱。刘天成道，孙大哥，你赚点钱不容易…… 老孙怒形于色，叫道，没错，我是很节省，但那是对自己，不是对朋友。你今 天要是不让我付帐就是瞧不起我，我们往后也不用做朋友了！刘天成连忙把钱 包收了起来，谢过老孙。 去国际影院的路上，老孙话特别多，一会儿谈他的写作计划，一会儿谈他 即将大学毕业的儿子，接着话题又扯到罗婷身上，说，我觉得你前妻人不错， 你对她的气也该消了吧？当初若没她给你的五千块钱，你怎么度过那段一穷二 白的日子？可你却从不愿跟人家好好谈一次。 刘天成绷着脸说，我会把那五千块连本带利还给她，如果我知道她在哪的话。 你们一直没有联系吗？老孙惊讶地问，天成哪，这就是你不对了，起初你 恨她怨她拒不见她，我都能理解，现在搞成这样就是你太没男人气了！ 刘天成不客气地说，老孙，你这么说可就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她跟 别的男人跑了，我没打她没骂她，离婚协议书她寄来了我就签了，我他妈还能 怎样？总不至于我要穿得衣冠楚楚去教堂给她作伴郎或是证婚人吧？换了你老 婆红杏出墙，你能比我更有“男人气”吗？ 老孙很认真地思考着他的问题，过了会突然笑起来，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我老婆既非红杏更不会出墙。红颜祸水，古话没错，要怪就怪你老婆太漂亮了。 我不说你了，你有男子气，好了吧？ 一路上东拉西扯，刘天成准备把车停在收费停车场，老孙一看价钱死活要 他把车退出来，说，一个小时十块钱，你疯啦？找个路边车位一块钱就够了， 走走。 刘天成说，不好找，转半天可能都寻不着，还是省省事吧。 老孙坚持说，大家都像你这么想，路边就一辆车都没有了，去找，我保证 能找着。我知道你现在赚了些钱，省着点儿花吧，小伙子，你还要娶妻生子哩！ 刘天成拗不过他，只得依了，转了二十分钟才寻着一处，两人跑到电影院， 开幕时间已过了十几分钟。老孙看看刘天成的脸色，才停止宣传艰苦朴素勤俭 节约的优良传统。 观众人数比想象的要少多了，座位空了足有四成。银幕下面放了一张蒙着 红绸的长条桌，夏天晓坐在中间，刘天成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外表和五年前几 乎没有变化，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绒衫，很精神。她两侧坐的大概是 剧组人员，一个个抓耳弄腮的，盼被提问又怕被提问。 老孙悄声说，就是她呀？象个干事业的人。刘天成环顾四周，大发牢骚， 人怎么这么少，纽约华人多得要命，干嘛不来给自己的同胞捧捧场？ 老孙哂道，大家都忙着摆脱贫穷直奔小康，谁有空关心艺术呀？如果不是 你叫我来，我这个未来作家也不会出席的，她若不是你朋友你恐怕也不来吧？ 刘天成给他抢白得哑口无言，捅了他一下说，别说话，听她说。 有个美国记者问夏天晓这部影片里为什么没有一个专业演员，刘天成听了 翻译后，对老孙说，太可惜了，早知道咱俩也可以去串上一角。老孙点点头， 说是挺可惜，做演员的报酬肯定比洗碗高。刘天成瞪他一眼，说，真不敢相信 这是出自一位未来的大作家之口。老孙打趣道，我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 台上夏天晓好整以暇地回答记者，我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是从真实性考 虑，业余演员的演出更贴近生活，没有专业演员的雕啄痕迹，事实上有不少镜 头我都是偷拍的。在某种程度上，这部片子的演员不是在演戏，而是在表现他 们自己的生活。她忽然话锋一转，说第二个原因嘛，主要是拍摄经费的问题， 我请不起好的专业演员，不知道这个回答您满不满意？ 台下哄堂大笑，演职员们也跟着笑起来。 老孙开颜道，好样儿的，她一点也不做作，没有夸夸其谈什么艺术新追求， 是个现实主义艺术家，嗯，就跟我一样。 刘天成拍了拍他，乐呵呵地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因为我也是个 现实主义者！ 夏天晓说，谢谢各位的提问及捧场，下面就请看片子吧，我想作品是最好 的答案。于是记者们纷纷散开，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夏天晓率众鞠躬， 然后退入台后。 刘天成对老孙说，你在这等着，我得去找她。他刚跑到台上就被工作人员 制止，他费尽了口舌还遭到冷嘲热讽。刘天成急了，怕再也见不着夏天晓，顾 不上场合不场合，扯着嗓子喊起来，天晓，我是刘天成，你快出来！ 他话音刚落，夏天晓就走了出来，一只手还没套进大衣袖子里，叫道，天 啦，天成，是你！ 两人都旁若无人，好象在演舞台剧，有记者不失时机把这场面给拍了下来。 工作人员立刻就换了副嘴脸，讨好地说，天晓，天成，你们是姐弟呀？怎么不 早说呢？快请！ 刘天成顾不上纠正，说是是，我们是姐弟。 夏天晓牵着他的手，一到后台，夏天晓捶了他几下，大叫道，小子，谢谢 你赏脸呀！ 刘天成见她毫无架子，还像过去那么热情，也就无拘无束了，天晓，做了 大导演，还象个傻丫头似的，你的先进事迹我都看了，佩服！ 夏天晓拽了拽他大衣，道，嘿，瞧你这身行头，混得不错呀！ 刘天成苦笑，别挤兑我了，说来话长，有没有时间聊聊。 夏天晓一口答应，我住Ｈｏｔｅｌ里，人来人往不方便，要不就去你哪？ 刘天成没料到她会去他那里去，愣了下说，那太好了，等下我们在哪见面？ 这不是已经见了吗？还等什么，咱们这就走，夏天晓说话间把外套都穿整 齐了。 刘天成忙道，我还有个朋友在台下看电影，我去叫上他，马上就来。 刘天成把老孙介绍给夏天晓，老孙显得略有些拘谨，说了些“久仰”之类 的客气话。都要上车了，他有些不甘地说，那，那电影不看啦？ 夏天晓从包里摸出一卷录像带递给他说，孙老师，这是录像带，您是行家 给我提提意见。 老孙完全没了喝酒时的豪气，双手接过带子，连声道谢，我哪里是什么行 家，提意见谈不上，欣赏是真的。 夏天晓开玩笑道，只限于您和天成欣赏，不得用于商业放映用途，以免影 响本片的上座率。 老孙很认真地回答，那当然，不会的。 刘天成暗暗发笑，夏天晓则“咯咯”笑出声来，回头对老孙说，对不起， 孙老师。我不是笑话您，我是觉得您忒有意思。 老孙摆摆手说，我不介意，我可能不是个外向的人，但我喜欢你的爽朗。 他推说明天要上班晚上得早点儿休息，要刘天成送他回去。 刘天成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但无论怎么暗示，老孙对此无动于衷，只得依 了他去。 进了屋，刘天成问她喝点什么，夏天晓说有茶喝茶，没茶就喝啤酒，别告 诉我你两样都没有。 刘天成给她泡了茶，也给她开了啤酒，说夏导，鱼和熊掌，悉听尊便。 夏天晓嫌茶烫，拿了啤酒喝，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不错，小康水平，干 哪行？等等，让我猜猜，开武馆对不对？ 刘天成也喝了口啤酒，笑她，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吧？你以为我是霍元甲还 是黄飞鸿呀？不过我干的跟“专业”好歹有些关系，你要猜呢还是要我告诉你？ 我跟你打个赌，你若是猜中了，哎……我们赌什么好呢？ 夏天晓马上接上话碴，我若猜中了，当然随我说了！见刘天成发愣，她笑 道，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和我结婚的。怎么样，敢不敢赌啊？ 刘天成给她激得顿成骑虎之势，说我怕你吗？随你赌什么，猜吧！ 夏天晓装模作样地掐指道，瞧阁下身手不凡，又面带财运之气，干的显然 与钱有关。你肯定不是克林顿那种料子，空口说白话就能让人掏腰包甚至松裤 带。你的专长是身体语言，文的不行，便来武的，瞧你服是不服？不论文武， 异曲同工，我想你干的一定是讨债鬼了！ 刘天成倒吸一口凉气，两眼发直地看着她。怎么？牙疼呀？夏天晓歪着头 看他，装作很关心样子。刘天成摊开手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你是算 出来的。 夏天晓道，看样子我是说中了，你别忘记答应我的条件。 刘天成实在太好奇了，顾不得跟她嚼舌头，连声道，行行行，夏大导演， 我答应你就是，现在告诉你是怎么探到我的情报的。 夏天晓做正襟危坐状，似乎很不情愿地说，悬念一拆穿就失去美感了，我 就牺牲艺术告诉你真相吧，谁叫我们是朋友呢？是这样的，你倒车的时候，我 问了几句老孙你的情况，他老人家不愧是学中文的，寥寥数语就把你的职业交 代清楚了。 刘天成笑自己傻，偏把事情往复杂的地方想，不是老孙告诉她，难道她还 会雇私家侦探调查他呀？罗婷心血来潮倒有可能这么做。 夏天晓坏笑，好了，我赢了，该我提出条件你去履行了，你不会反悔吧？ 刘天成有点儿紧张，不知道她会玩什么花样，不过，就算她要他去揍一个 曾欺负过她的电影大亨，他也会答应的。 夏天晓说，你去见罗婷。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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