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辩
·祥 子·
新 交 朋 友 ， 看 完 上 段 ， 大 概 会 小 吃 一 惊 ， 我 很 少 与 人 争 辩 了 。 我 也 不 明 白 自 己 怎 么 会 变 得 如 此 “ 通 达 ” ， 一 切 都 可 理 解 ， 一 切 都 有 其 道 理 。 我 知 道 我 不 是 变 “ 深 沉 ” 了 。 不 大 懂 什 么 是 “ 深 沉 ” 。 若 是 平 日 孤 言 寡 语 ， 必 等 肚 子 泛 酸 才 开 口 的 意 思 ， 我 还 没 练 到 那 一 层 。 也 不 是 变 得 更 “ 宽 厚 ” 了 。 辩 论 不 是 骂 街 ， 谈 不 上 刻 薄 与 宽 厚 。 别 人 发 表 观 点 ， 总 希 望 有 思 考 的 听 众 。 若 意 见 不 同 ， 不 说 ， 倒 是 对 他 不 尊 ， 甚 或 近 于 轻 蔑 。 也 不 是 麻 木 了 。 感 兴 趣 的 题 目 时 常 有 ， 也 有 自 己 的 看 法 。 但 终 是 沉 默 无 语 。
想 来 想 去 ， 只 有 一 解 ： 懒 了 。 有 的 题 太 大 ， 投 入 进 去 ， 知 识 不 够 ， 要 去 翻 书 。 一 懒 ， 算 了 。 有 的 题 不 大 ， 涉 及 的 也 只 是 常 识 ， 但 辩 论 的 某 方 ， 或 各 方 ， 似 乎 已 修 得 以 不 变 应 万 变 的 答 案 。 这 种 辩 论 ， 又 叫 顶 嘴 ， 别 的 不 练 ， 专 练 韧 劲 。 只 要 还 剩 下 两 个 人 有 空 ， 就 可 以 一 直 顶 下 去 。 一 懒 ， 算 了 。 一 次 两 次 ， 一 年 两 年 ， 懒 到 今 天 ， 似 乎 觉 得 什 么 辩 论 都 很 麻 烦 。 得 ， 我 也 成 不 好 辩 的 人 了 。
辩 论 有 没 有 省 力 的 法 子 ？ 根 据 我 自 学 的 体 会 ， 是 有 的 。 得 点 闲 空 ， 就 把 我 的 “ 偷 懒 法 ” 列 一 些 出 来 ， 纯 属 学 术 交 流 ：
■ 不 明 则 辩 。 若 我 一 切 已 有 不 疑 答 案 ， 没 有 求 学 的 心 ， 直 接 把 答 案 公 布 出 来 ， 再 注 上 ： 我 这 是 宣 布 答 案 来 了 ， 不 是 问 问 题 ， 就 完 了 。 别 人 若 不 同 意 ， 至 多 也 公 布 一 下 他 的 答 案 ， 不 会 来 “ 探 讨 ” 。 “ 道 不 同 ， 不 相 为 谋 。 ” 这 一 条 就 把 许 多 懒 偷 出 来 了 。 若 是 有 传 教 情 神 的 ， 有 心 修 炼 改 变 别 人 已 有 信 仰 的 本 领 ， 那 非 我 辈 所 能 为 。
■ 即 要 说 也 要 听 。 只 说 不 听 ， 那 是 打 宣 传 战 。 辩 不 清 不 说 ， 各 方 还 得 高 声 叫 喊 。 喊 得 特 吃 力 ， 邻 居 也 嫌 吵 不 是 ？ 再 说 ， 说 话 是 输 出 ， 尽 给 人 长 见 识 了 ； 听 人 说 ， 才 是 我 自 己 添 学 问 。 哪 有 老 给 人 上 课 ， 不 从 别 人 那 儿 也 学 两 手 ， 能 日 久 不 变 无 知 的 道 理 ？ 子 曰 ： “ 三 人 行 ， 必 有 我 师 焉 ” 。 我 们 当 然 比 古 圣 贤 高 明 ， 但 七 八 人 中 ， 还 是 可 以 学 点 。
■ 辩 意 不 辩 语 。 不 能 肯 定 对 方 意 思 时 ， 就 把 对 方 观 点 ， 用 对 方 立 场 ， 再 叙 述 一 遍 。 有 时 我 听 错 ， 他 一 解 释 ， 原 来 所 见 略 同 ， 没 什 么 可 辩 。 省 了 事 了 。 即 使 没 听 错 ， 他 至 少 不 会 怀 疑 我 听 错 ， 翻 来 复 去 几 句 话 ， 讲 的 听 的 都 烦 。 反 过 来 ， 若 是 听 懂 了 ， 却 死 认 几 句 造 的 不 很 妥 贴 的 句 子 ， 或 两 个 不 够 达 意 的 词 ， 一 口 咬 定 我 比 说 话 的 人 更 懂 他 的 本 意 ， 不 论 旁 人 如 何 澄 清 ， 非 把 这 自 造 的 论 点 也 批 驳 一 番 ， 可 不 是 无 事 生 非 ？
■ 辩 论 有 终 时 。 没 新 观 点 ， 新 资 料 可 说 时 ， 再 辩 下 去 ， 也 是 多 事 。 已 说 过 的 话 ， 若 别 人 不 要 求 ， 我 就 不 再 讲 。 不 是 好 话 不 说 二 遍 ， 实 在 能 闲 着 就 闲 着 。 也 不 担 心 别 人 没 听 见 我 的 话 ， 他 不 来 问 ， 无 非 两 种 情 况 ： １ ． 听 见 了 ； ２ ． 没 听 见 ， 也 不 想 听 。 不 论 是 何 种 ， 反 正 都 不 是 罗 嗦 的 借 口 。
懒 人 懒 办 法 ， 不 见 得 战 战 合 用 ， 但 也 许 不 全 是 废 话 。
〔１９９４．１０〕
“ 看 见 啦 ！ 看 见 啦 ！ 看 见 啦 ！ 看 见 啦 ！ 看 见 没 ？ ！ ” 一 个 “ 看 见 了 ” 顺 街 丢 个 盒 子 ， 往 起 一 站 ， 就 喊 上 了 。
“ 看 见 啦 ！ ！ ！ ” 跟 着 来 立 场 子 的 一 批 “ 看 见 了 ” 就 齐 发 一 声 大 喊 。 这 个 喊 得 齐 自 然 不 提 ， 更 要 喊 得 亮 ， 图 个 招 人 ， 爆 场 子 。 喊 完 这 一 声 ， 就 是 一 段 自 由 发 言 时 间 。
“ 这 怎 么 看 不 见 ！ 这 怎 么 看 不 见 ！ 我 都 看 见 了 ！ 你 看 见 没 ？ 你 看 见 没 ？ ”
“ 你 问 谁 ？ 你 问 谁 ？ 你 问 我 ？ 你 问 我 看 见 没 ？ 你 问 我 看 见 没 ？ ！ 你 看 见 了 我 没 看 见 ？ 这 不 他 妈 的 骂 人 吗 ？ ！ 谁 没 看 见 ？ 谁 他 妈 的 没 看 见 ？ 骂 人 的 话 嘛 ！ 早 看 见 了 ！ 早 看 见 了 ！ 连 我 家 小 狗 子 都 看 见 了 ！ 嗨 ！ 连 我 家 的 大 黄 狗 都 看 见 了 ！ 都 看 见 了 ！ ”
“ 嗬 ！ 狗 都 看 见 了 ？ 狗 都 看 见 了 ？ ！ 听 见 没 ？ 狗 都 看 见 了 ！ 听 听 ， 听 听 ， 大 狗 小 狗 都 看 见 了 ！ 妾 ！ 这 还 再 说 什 么 ？ ！ ”
“ 喂 ！ 喂 ！ 不 是 小 狗 ， 是 我 们 家 小 狗 子 … ”
“ 小 狗 子 都 看 见 了 不 是 ？ ”
“ 哪 还 能 假 ！ ”
“ 哪 就 是 了 ！ 都 看 见 了 ！ 都 看 见 了 ！ 那 个 谁 ， 你 接 着 往 下 说 ！ ”
“ 看 见 了 ” 的 主 讲 这 时 就 会 进 入 正 题 ， 总 归 是 叫 人 “ 眼 睛 睁 大 一 点 ” 一 类 的 话 。 如 果 讲 得 好 ， 就 有 十 几 号 人 围 听 。 但 每 天 自 己 带 来 的 八 九 个 人 是 不 少 的 ， 这 是 个 看 见 了 城 里 人 的 公 务 ， 叫 “ 轮 听 ” 。 回 去 还 得 交 学 习 心 得 ： “ 主 席 今 天 的 这 一 讲 令 人 耳 目 一 新 ， 好 ！ ” 云 云 。 然 后 ， 得 个 红 星 。
“ 没 看 见 ” 的 这 一 拨 ， 自 然 也 不 弱 。 一 样 地 也 会 站 街 、 开 道 场 、 “ 轮 听 ” — — “ 见 嘛 啦 ？ 见 嘛 啦 ？ 见 嘛 啦 ？ 见 个 鸟 ！ ” 四 周 就 哄 然 一 阵 大 笑 — — 这 是 “ 没 看 见 ” 拉 场 子 的 法 子 。 边 上 人 要 是 好 奇 （ 边 上 人 总 是 好 奇 的 ） ， 就 一 伸 头 ： 笑 什 么 ？ 笑 什 么 ？ 得 ， 进 场 子 了 ！
“ 没 看 见 ” 的 人 讲 个 人 主 义 ， 不 搞 “ 主 讲 ” ， 全 七 嘴 八 舌 地 自 由 发 言 。
“ 这 城 里 我 也 算 活 得 久 了 ， 是 不 是 ？ ”
“ 怎 么 不 是 ？ ！ 怎 么 不 是 ？ ！ 您 老 不 算 活 久 了 ， 哪 咱 就 没 活 过 ！ 咱 死 人 ！ ”
“ 就 这 话 ！ 活 过 来 了 ， 活 得 久 了 ， 活 够 了 ！ 再 活 ？ 成 人 精 了 ！ 我 也 没 看 见 ！ 我 不 管 你 说 什 么 ， 我 尿 尿 的 时 间 也 比 他 ‘ 看 见 了 ’ 开 眼 的 时 间 要 长 ！ 看 见 什 么 ？ ！ 看 见 什 么 啦 ？ ！ 看 见 我 的 尿 ！ ” 哈 哈 哈 哈 哈 哈 哈 ！ 好 ！
“ 黄 老 爹 ， 您 老 这 话 一 说 ， 咱 还 讲 什 么 ？ ！ 您 老 没 看 见 ， 咱 也 没 看 见 ， 小 李 也 没 看 见 ， 咱 仨 一 做 证 ， 这 事 法 院 里 头 也 判 下 来 啦 ！ 这 叫 人 证 ！ 这 地 方 还 有 个 法 没 有 ？ 咱 就 让 ‘ 看 见 了 ’ 无 法 无 天 不 成 ？ ！ ”
“ 就 这 话 ！ 无 法 无 天 ， 还 真 简 直 是 无 法 无 天 啦 ！ 没 个 东 西 ， 就 看 见 了 ？ 这 一 城 尽 做 梦 的 人 啊 ！ 尽 行 尸 走 肉 ！ 这 兆 头 不 好 啊 ， 大 祸 要 来 了 ！ 醒 人 啦 ！ 醒 人 啦 ！ ”
就 这 么 着 ， 每 天 八 小 时 ， “ 看 见 ” 、 “ 没 看 见 ” ， 大 家 轮 着 玩 。
这 看 见 了 城 本 来 也 不 叫 “ 看 见 了 ” 城 ， 也 没 这 么 一 分 为 二 ， 专 业 传 教 。 早 先 也 有 人 买 汽 水 ， 开 银 行 什 么 的 。 当 然 也 有 “ 看 见 了 ” 和 “ 没 看 见 ” 这 两 拨 人 ， 但 他 们 只 是 在 街 角 发 个 传 单 什 么 的 ， 不 碍 什 么 事 。 后 来 ， 不 行 了 。 传 单 能 拉 的 人 都 拉 光 了 ， 就 有 开 讲 的 出 来 了 。 这 一 来 ， 银 行 就 关 了 门 。 汽 水 也 没 人 买 了 — — 凭 轮 听 的 出 勤 率 ， 计 划 供 应 。 得 红 星 的 ， 免 费 ！
你 若 问 ： “ 看 见 了 、 没 看 见 了 什 么 ？ ” 你 一 定 没 见 过 “ 看 见 了 城 ” 的 观 光 广 告 — — “ 没 有 什 么 ， 只 有 看 见 没 看 见 ！ 没 有 思 想 ， 只 有 对 不 对 ！ ” 这 两 派 的 开 山 鼻 祖 ， 已 年 久 不 可 考 矣 。 他 们 的 后 人 ， 银 行 关 门 后 的 两 、 三 年 里 也 都 陆 续 地 搬 走 了 。 只 有 个 传 说 ， 那 “ 看 见 了 ” 的 鼻 祖 有 句 口 头 禅 ： “ 我 什 么 都 见 过 了 ！ ” 而 他 的 对 头 ， “ 没 看 见 ” 的 那 位 自 然 也 有 一 句 ： “ 我 什 么 没 见 过 ！ ”
〔１９９６．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