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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 之 晨 ·祥 子·
那 时 梁 一 民 一 家 刚 从 乡 下 搬 回 城 里 ， 梁 一 民 他 娘 还 没 死 ， 这 幼 学 的 老 师 ， 在 外 课 徒 、 居 家 教 子 ： 没 有 事 去 帮 帮 田 婆 婆 ！ 梁 一 民 就 去 抱 伞 搬 水 。 田 七 婆 说 ： 来 吃 粥 ！ 梁 一 民 不 吃 ， 跑 回 家 告 娘 ： 田 婆 婆 叫 我 吃 粥 。 娘 从 饭 桌 上 低 下 头 来 问 ： 吃 了 吗 ？ 梁 一 民 就 一 转 身 跑 出 去 吃 粥 ， 因 此 没 听 到 婶 娘 的 夹 叙 夹 议 ： 这 小 鬼 馋 得 狠 呐 ！ 梁 一 民 他 爹 ， 这 个 职 业 看 书 者 ， 就 说 ： 嗯 ， 嗯 咳 ， 嗯 … … 后 面 的 “ 嗯 ” 比 昨 天 又 拖 得 长 了 一 点 ， 好 像 马 上 就 有 其 它 的 字 要 掉 出 来 ， 引 得 桌 上 的 两 个 女 人 侧 了 耳 、 缓 了 箸 ， 但 终 于 是 没 有 下 文 。 都 是 这 不 停 的 雨 季 啊 ！ 把 人 搞 成 这 样 。 一 早 起 来 婶 娘 就 抱 怨 夜 里 骨 头 又 生 草 了 ： 我 还 能 听 见 嗤 嗤 嚓 嚓 的 声 音 呢 ！ 嗤 嗤 嚓 嚓 嗤 嗤 嚓 嚓 嗤 嗤 嚓 嚓 ， 你 们 就 没 有 听 见 吗 ？ 梁 一 民 他 娘 说 ： 大 嫂 ， 我 们 关 了 门 哩 。 婶 娘 说 ： 这 是 不 保 险 的 ！ 你 们 要 小 心 … … 有 人 。 她 边 说 边 贴 着 鼻 尖 举 出 根 细 长 的 食 指 ， 目 光 炯 炯 地 转 头 划 了 一 圈 。 这 是 个 窄 小 的 天 井 ， 地 上 铺 张 着 苔 藓 和 地 衣 ， 她 这 样 转 是 很 容 易 滑 倒 的 。 让 我 明 确 这 点 ： 关 于 南 方 深 巷 中 种 种 贴 瓦 而 生 的 喜 阴 生 物 ， 我 们 必 须 警 惕 踏 青 人 怡 然 的 情 怀 。 梁 一 民 跑 回 田 七 婆 那 里 ， 摊 子 上 已 有 两 位 客 人 。 田 七 婆 正 和 烤 甜 薯 的 老 头 挨 着 电 线 杆 座 谈 琐 事 ， 看 见 梁 一 民 一 路 从 巷 子 里 跑 出 来 ， 就 直 了 身 ， 抹 出 一 付 磁 碗 和 条 羹 ， 把 粥 和 茶 蛋 盛 在 小 凳 子 上 。 现 在 梁 一 民 坐 在 街 沿 上 ， 一 声 不 响 地 剥 蛋 皮 ， 刚 剥 了 两 片 就 吃 起 来 了 。 慢 慢 吃 、 慢 慢 吃 ， 吃 了 婆 婆 还 有 。 梁 一 民 抬 头 看 见 田 七 婆 罩 在 大 伞 下 面 ， 显 得 更 加 蔫 缩 了 ， 就 咧 嘴 一 笑 。 烤 甜 薯 的 也 伸 过 头 来 ： 嗳 ， 嗳 ， 早 饭 要 吃 饱 ， 中 饭 要 吃 好 ， 晚 饭 要 吃 少 。 梁 一 民 认 得 他 是 二 条 巷 里 的 ， 他 有 花 白 的 胡 须 ， 刚 好 盖 过 上 唇 ， 一 讲 话 就 若 雀 尾 煽 动 。 多 少 钱 一 碗 ？ 三 分 钱 ， 一 两 粮 票 。 一 碗 稀 饭 还 要 粮 票 ？ 不 要 粮 票 。 不 要 粮 票 三 分 ， 一 两 粮 票 就 不 要 钱 。 一 两 粮 票 才 两 分 钱 嘛 ， 现 在 是 个 女 的 声 音 。 梁 一 民 看 不 见 这 两 位 新 来 的 客 人 ， 就 勾 了 颈 子 张 望 。 那 女 的 个 子 很 高 ， 梁 一 民 弯 了 头 也 看 不 见 她 的 脸 。 男 的 却 是 平 常 城 里 人 的 样 子 ， 披 着 塑 料 雨 衣 ， 戴 顶 灰 色 有 檐 的 帽 子 。 这 会 儿 听 他 说 ： 让 我 看 看 你 的 稀 饭 。 坐 在 右 边 的 客 人 吃 完 了 ， 把 碗 一 推 ， 起 身 推 着 自 行 车 上 街 走 了 。 田 七 婆 偏 着 脸 把 包 在 棉 被 里 的 木 桶 掀 开 ， 嘭 ！ 一 股 蒸 汽 带 着 藕 香 直 腾 上 来 ， 却 不 就 散 。 那 男 人 猴 着 身 子 倒 也 不 敢 就 把 头 伸 进 桶 里 。 和 他 一 起 来 的 高 个 女 人 说 ： 你 盛 点 出 来 。 男 人 也 跟 着 说 ： 对 ， 你 盛 点 出 来 。 刚 才 最 后 一 响 ， 是 北 京 时 间 七 点 正 。 中 央 人 民 广 播 电 台 ， 现 在 是 各 地 人 民 广 播 电 台 新 闻 联 播 节 目 。 据 本 台 通 讯 员 报 道 … … 雨 丝 又 飘 下 来 了 。 电 线 似 乎 有 些 接 触 不 良 ， 大 喇 叭 过 会 儿 就 霹 叭 一 阵 ， 把 个 好 听 的 女 播 音 员 的 声 音 弄 得 一 无 是 处 。 但 田 七 婆 新 漆 的 桐 油 大 布 伞 让 雨 一 凉 ， 也 不 像 刚 才 那 么 有 气 味 了 ， 有 人 甚 至 会 认 为 ： 变 得 有 点 好 闻 了 。 新 来 的 两 个 人 走 了 。 田 七 婆 把 饭 倒 回 桶 里 ， 又 把 碗 泡 进 盆 里 洗 净 、 擦 干 。 卖 红 薯 老 头 问 ： 婆 婆 的 稀 饭 好 吃 吗 ？ 梁 一 民 仰 面 说 ： 好 吃 ！ 对 啦 ！ 这 个 是 好 东 西 啊 。 冰 糖 莲 子 粥 ！ 正 经 补 品 。 哪 ， 这 东 西 要 弄 好 了 是 要 从 头 天 的 晚 上 就 做 起 。 这 藕 是 藕 的 火 候 ， 莲 子 是 莲 子 的 火 候 ， 米 又 是 米 的 火 候 。 要 全 凑 在 一 起 ， 盛 上 桌 是 样 样 都 有 ， 入 嘴 里 又 全 是 一 个 咬 头 。 这 才 叫 个 食 物 ！ 看 ， 又 怎 么 看 得 出 来 呢 ？ 梁 一 民 听 老 头 这 样 说 ， 就 用 条 羹 在 碗 里 翻 。 坐 在 左 边 的 客 人 嘿 嘿 地 笑 了 起 来 。 据 本 台 通 讯 员 报 道 ， 北 方 这 会 儿 正 晴 天 呢 。 婶 娘 说 ： 听 听 ， 又 是 大 晴 天 。 不 是 嫁 给 你 大 哥 ， 我 是 有 机 会 到 北 方 去 的 ， 我 现 在 就 可 以 好 好 地 晒 晒 我 的 骨 头 啦 。 这 段 家 史 是 这 样 的 ： 婶 娘 年 轻 时 是 很 漂 亮 的 （ 梁 一 民 他 爹 ： 出 名 的 ） 。 那 时 追 得 比 较 近 的 除 了 梁 一 民 的 大 伯 外 还 有 个 北 方 人 。 婶 娘 的 心 事 活 动 得 不 行 ， 是 看 看 这 个 也 好 ， 看 看 那 个 也 好 ， 看 不 见 了 又 不 知 道 谁 真 的 好 ， 一 拖 居 然 拖 了 两 年 。 最 后 还 是 梁 一 民 大 伯 沉 不 住 了 ， 和 婶 娘 在 公 园 里 纠 缠 竟 夜 ， 才 算 好 事 成 双 。 所 以 如 果 现 在 婶 娘 埋 怨 不 能 去 北 方 沐 日 ， 甚 至 并 因 此 心 怀 悔 恨 的 话 ， 梁 家 人 是 不 能 驳 的 。 难 道 北 方 的 阳 气 不 足 吗 ？ 如 果 你 大 哥 还 在 ， 我 就 和 他 离 婚 ！ 梁 一 民 他 爹 说 ： 嗯 。 怎 么 说 他 大 哥 自 绝 于 人 民 总 是 犯 了 错 误 。 梁 一 民 ， 在 田 婆 婆 那 里 吃 了 什 么 ？ 鸡 蛋 ！ 谢 过 婆 婆 了 吗 ？ 谢 过 了 。 吃 饱 了 吗 ？ 吃 饱 了 。 吃 饱 就 上 学 去 了 。 梁 明 ， 你 还 不 准 备 走 吗 ？ 大 嫂 ， 你 一 个 人 不 要 出 门 。 炉 门 我 关 了 。 中 午 等 田 婆 婆 过 来 陪 你 吃 饭 。 梁 一 民 他 们 撑 着 伞 出 了 门 ， 梁 一 民 他 娘 说 ： 你 看 她 这 样 子 好 点 了 吗 ？ 梁 明 说 ： 嗯 … … 这 一 家 三 口 人 才 下 了 台 阶 ， 正 要 各 奔 东 西 的 时 候 ， 却 听 见 婶 娘 在 身 后 叫 他 们 ： 你 们 要 小 心 人 啊 ！ 有 人 ！ 要 小 心 ！ 梁 一 民 回 头 看 见 婶 娘 ， 这 无 桐 出 名 的 美 女 ， 正 直 直 地 站 在 大 门 口 ， 头 还 没 梳 。 他 看 见 婶 娘 这 时 正 看 见 他 ， 脸 上 飘 满 了 雨 水 。 我 们 只 能 这 样 设 想 ： 如 果 这 个 可 怜 的 女 人 不 是 给 人 吓 狠 了 的 话 ， 她 是 一 定 会 冲 出 门 把 梁 一 民 抱 回 去 的 ！ 〔１９９７．１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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