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无论何种文化背景的人都会同意,“能挣会花”是一种理财之道。可
是理论归理论,人往花花世界、滚滚红尘里一抬腿,就免不了会眼乱头昏,一
不留神,“会花不能挣”、“能挣不会花”地乱了方寸的,也是凡人之常情。
俗话说“花”招百出,但“挣”法却可数,归根结底不外乎“开源”、“
节流”寥寥二项法宝。此间中美人士对此虽有共识,可是因为文化背景的不同
,在现实生活中实践起来时,便会各自有所侧重。
大概是因为中国文化推崇“吃苦耐劳”的缘故,平日里中国朋友们谈到“
开源”之道,举的例子多半都是“勤劳致富”的,内心里觉得比较靠得住的,
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一类的信条。他们会以赞赏的口吻给人讲
某位台湾来的先生做着全职工程师的同时,每天都得在他开的一间冰激淋店忙
到凌晨,同时还要奔波打理他名下好几处的出租房产;他们又会敬佩地提及一
位“非常能吃苦”的上海籍太太,说她来美十年,一直在家里给导体公司做电
脑画图布线的活儿,忙得连上卫生间都要小跑。当然他们的辛劳是有丰厚帐面
收入为回报的:那位先生拥有一幢价值百万的华宅——虽然他一年到头绝少能
有时间待在家里享受它;而那位上海籍太太的丈夫所开的奔驰车、两个儿子的
BMW都是她的双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只是人们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好像
有意无意地省略了那位太太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享
受。所以在我看来,虽然他们收入不少,但都不能算是“能挣”之人。
而与美国朋友、同事相处时,我从来就没有听他们赞美过牺牲个人享受换
取银行存款递增的“开源”方法,不要说让他们去挣“血汗钱”,就是有人会
挣那种要跑步上卫生间的“辛苦钱”,在他们听来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讲到
要他们去大干苦干,他们总会堂皇地说:“我的健康更重要”,或者“我的家
庭更优先”。当然他们也绝不是不想“开源”,只是他们的态度好像仅是“有
则取之、无则加勉”而已。
我注意到我身边的老美朋友比较倾向于欣赏“出小力挣大钱”的取财之道
。他们很喜欢的一句话是:“DON′T WORK HARD,WORK
SMART”(苦干莫如巧干)。当然这种倾向有时也会助长懒汉思想。每当
听到新闻说一个潜入民居行盗的窃贼,慌张之中在被盗人家中不小心摔倒后,
也能赢得对被盗人的起诉,可以获得相当大数目的款项;或看到电视中报导有
人到麦当劳买了咖啡,不慎打泼烫伤了皮肤,也能引发一场以百万赔偿为结局
的官司时,很多美国人会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见怪不怪似地说上一句:此君“
生财有道”了。
相当一部份的美国人对政府所提供的各种福利、劳保项目研究得很有心得
。同样是纳税人,他们尽义务的同时,常常会更自觉地争取到比我们多得多的
利益,确实是取之有道。而美国庞大的社会福利开支,早已是国家和政府的致
命负担。
纵然是要靠劳动挣钱,美国人也还是会把个人兴趣作为第一考量的,总是
在个人兴趣的基础上,再制定具体的财务计划。我的一位美国朋友对我说过,
他认为的最为完美的生财之道是“HAVE SOMEONE PAY YO
U TO DO SOMETHING YOU LIKE TO DO”(
个人爱好也能挣钱)。仔细想想,就明白这绝对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事情,但
是那话里所描述的确实是一种我心目中较理想的“能挣”之道。
而从集敛财富的角度来讲,“节流”是“挣”的另一种手段;从“花”的
意义上看,又是一种特殊的技巧。
我们中国的老话总说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提起“节流”的理
由,随口就可以将“未雨绸缪”、“细水长流”、“量入为出”之类的成语不
假思索地对答如流。而且因为大部份人来美国都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的,所
以美国的白米饭下肚,心里都明白是粒粒皆辛苦;加上身在异国,像美国人那
样随心所欲、跟着感觉走的真是凤毛麟角。因此中国人的信用在美国社会里一
向是有口皆碑的。而且从小受的教育里凡提及“债”、“贷”,都是以恶霸黄
世仁、刘文彩一类的人物为背景,潜意识里对之唯恐避之不及,人人对小债是
干手净脚一分不欠。虽说一般人对房屋、车子这类的大买卖还是不得不举债,
但那实在已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了。
相熟的老美朋友有时向我谈起他们对中国人的印象,谈到那种“俭”时,
他们会忍不住透出不以为然的口气。这种美德,在他们眼里却成了某种程度上
的“吝啬”。老中比较节省,那是不争的事实,而与那些“节俭”有关的趣事
,在我们身边也是俯拾皆是。我有位中国女友就常向我抱怨她先生出去买东西
,会为了省十美元而开着车满城跑上大半天,绝对是要做到“货比三家”以上
才放心的,可他就是忘了在这过程中浪费掉的汽油钱和时间;而在公司里上班
,中午天天带便当的大多是中国人。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样做在很大程度上限
制了自己与其他族裔同事的交往。所以后来再听他们抱怨公司里的“玻璃天花
板”,自己作为中国人得不到重用升迁等等,我就有了新的理解。以他们那样
不肯随俗入流的举止,真是有点得了小便宜吃大亏呢!还有些朋友好不容易每
年出去度次假,也会为了省钱,每天要在旅馆里忙活着做饭炒菜。他们恰恰忘
了,轻松和随意,正是钱所买不来的。
美国人自然也有他们的省法,他们的“节流”显得比较积极、主动。我注
意到我的美国朋友们多半动手能力较强,车子的维护保养、房子、院子里的活
儿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省下的可都是大钱。反观不少中国朋友,虽然平日里上
班天天带便当,可换个机油、做个院子的,都得请人,看到朋友家里花了数千
、上万美元请人给修整的院子,我会忍不住逗他们说,那要带多少顿便当才能
省回这个数呢?他们一脸愕然,我明白他们压根儿没这么算过帐。
能有钱花,总是心爽神怡的事情。人的欲望是没有穷尽的,特别是在美国
这样一个极端商业化了的国度,各种物质的诱惑更是无时不在、无处不有,所
以人的味口总是给提着:没有想要有,有了会想多,多了还要好,好了当然要
更好,百分之一百地应了那句“知多知少难知足”的歌词。
讲到花钱,在我们老中的眼里口中,老美好像都是“会花”的主儿。常见
很多美国人在店子里买东西连物价也不看,吃、穿、用、玩的,只要是兴头上
喜欢的就拿,信用卡刷起来眼都不眨一眨。刚开始以为他们也会像我们绝大部
份中国人那样,每到月底就会把帐清了的,所以就很为他们的财务状况担心。
因为看到眼里的那些人,都是平凡一如邻家人的美国百姓,以己及人地推算一
下,就是不能相信他们那样的花法做得到收支平衡。后来发现自己真是捏着拳
头看武侠——无端端为大侠担忧。人家的信用卡和我的信用卡完全是两码事儿
,人家那寅吃卯粮的戏开唱了就愣没认真想过收场。
我有一美国女友,嫁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外科住院医生。虽说住院医生还是
“小媳妇儿熬婆”,但那收入也堪称颇丰了。有一天她打电话来报喜,说他们
刚买了房子。聊着细节,她告诉我,他们付的头款,五千美元竟还是她老爸借
给他们的,我听了非常吃惊,可认真一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他们那可真叫
“能花”了:今天先生的生日来了,太太给的惊喜可能是从丹佛飞纽约的周末
游,看戏、吃饭、逛街、采购,轻松、逍遥;改天结婚纪念日到了,先生的送
的礼物是从丹佛飞俄勒冈海岸享受“BED&BREAKFAST”(一种欧
式别墅型家庭小旅馆),浪漫、温馨;平常的家居生活,当然更不会量入为出
。虽然两人都有数目惊人的学生贷款要还,但是那也不能让他们受任何制约,
只要是心血来潮,需要不需要的都往家里扛。我那女友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有
一日她很认真地向我谈起,将来她丈夫有能力挣大钱了,他们计划把每年收入
的一部份捐给给慈善事业。我心想,照你们那个花法,到头来谁捐给谁还真不
好说呢。
和老美朋友探讨他们那种“能花”的秉性,他们总是以看破红尘似的口吻
来这么一句:“LIFE IS SHORT,ENJOY IT!”(人生
苦短,及时行乐吧!)。我起初觉得他们有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短视,
可后来慢慢看下来,发现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安全感。而
且美国是一个如此富裕的国度,他们从小过惯了阔绰的日子,加之美国社会处
处鼓励消费、特别是鼓励超前消费的风气使然,要他们无端端地节衣缩食,当
然是很无稽的事情。好些美国人的口头禅是:“千金难买心头愿”,这口头禅
与美国社会对个人意志的极度强调是一致的。凡事一扯上“心头愿”,他们便
理气壮起来,更何况花钱这么一个能让人痛快的事儿?
中国人也有很能花的时候。大概是农业社会来的人对房对地有一种特殊的
向往,很多人很舍得在购房上花大钱。改变居家环境的同时,他们更看重的是
一种投资的概念。于是在“花”的同时,还有一种积极的对“挣”的追求。然
而,他们大概是对个人的享受看得太淡了一些,很多朋友到后来竟会在这“花
”的同时,又有意无意地给自己找了一种“痛”。我常听到老中朋友大谈把房
屋贷款背到能力极限的好处:“反正咬咬牙也就省出来了”。到一些朋友新置
的房子里,大伙儿席地而坐是很平常的事,因为所有的钱都砸到头款里了,家
俱当然是一时半会儿没法置的了。其它的花销和娱乐,更是甭提了。好些人为
了减轻负担,还必须招收房客,给人的感觉是钱花了,却没有买到享受。
中国人另一处舍得花大钱的地方是在小孩教育上,这算是一种积极的花法
,一种对孩子未来的投资。这或许就是发展了五千年的中华文化里可称精华的
一部份了。我看到身边的为父为母者,尽管对自己能省则省,孩子求学的大是
大非的问题上是绝不马虎的。在我身边的老中朋友家里,几千元的钢琴几乎家
家都有,也不管孩子是不是有兴趣。周末把孩子拖着送去学中文、画画、心算
、芭蕾舞、乐器、各项体育项目,那可是要花多少都不会手软的。在这个问题
是,老中朋友们可是最愿意花钱买个为人父、为人母的心安了。
认真地想一想,与“挣”相比,“花”是非常个人的事情,何为“会花”
好像是更难定义的事情。有时我们老中朋友在一起会很羡慕美国人花钱时的“
想得开”和“潇洒”,而老美朋友也会在偶尔揶揄了老中的抠门之后,又希望
也能做到像中国人那样“量入为出”、“收支平衡”。其实,如果我的中国朋
友们在“挣”和“花”的时候,多照顾一下自己内心真实的喜好,学会在生活
里把个人享受放在优先一点的位置,而我的美国朋友在“花”和“挣”的当口
儿,适当控制一下个人的欲望,少强调一点对个人享受的绝对追求,那么,他
们都将能够做到“能挣会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