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陷在客厅的沙发里,酸痛的脚高高跷在扶手端,感觉身体慢慢沉下去
,像依靠着轮胎,在海浪间起伏。浪过来了,她给推出去,抛到高处,又跌回
来。木棉闭着眼,感觉自己是在波峰和波谷之间,突然失重。胃让一只手捏住
,被强力扭曲着。木棉一阵恶心。她张开眼来,看到浅薄的暮色从大开的窗帘
缝隙间弥合进来,屋里一片灰蓝,物件都陷在了烟雾里一般。她撑着近旁的茶
几,挣扎着要起身。感觉又有一个大浪过来,她偏了偏头,像是要躲过它,手
却没有着力点,滑开了,一下撑到地板上,失去平衡,整个人侧身滑到地板上
,脚高高跷起来。
木棉的脑袋击到地板上,使得思维有短暂的消失。我在哪里?她躺在地上
,想。恶心随即再一次袭来,竟让她憋住了。这时,木棉的意识回来了,她扶
着沙发,从地上爬起来,脚有点飘。今天走的路太长了,怕是要走完了她后半
生的路了,木棉恨恨地想,摇晃着走到厨房的水池边,一口就吐了出来。她辨
出口里有奶酪和生菜的味道。想起中午她在阿曼达那儿吃了火鸡肉三明治。这
个时候想到阿曼达,木棉摇摇头,又吐出一大口。望着水池里的污物,木棉的
视线模糊起来,看到的全是格瑞的收藏,那镜面,横梁上的铜雕、院里的塔克
。木棉摇摇脑袋,直起身来,拧开水冲池里的污物。她的手握牢水龙头冰冷的
管子,捏得太紧,紧得疼起来,才松开,慢慢用水洗着脸。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上下各处的分机的延迟,使得那铃声的急迫被放大
了,让空旷的楼里更显出寂寥。木棉眉头皱起来,没有去理会,迳直接来一杯
清水,慢慢喝进,在口中漱着。铃声没有断,一直到嘉田书房里留言机上的留
言提示响起,电话才挂掉。没有留言?木棉有点走神。会是嘉田吗?她又想,
竟冷笑了一下。
木棉将最后一口水吐出来,整个人感觉轻爽多了。她慢慢走回客厅,屋里
的暗,已跟外面侵入的冷灰混为一体。她走到落地窗边,本想拉上窗帘,却一
把推开了门,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傍晚的风很冷,特别是在这山上。木棉打了
个哆嗦,神志让这风一吹,变得清晰起来。
山脚下街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了。云都给吹散了,灯火显得比平日
更为清明。她是从那边走来的,她走了好远,都要虚脱了。她在那里哭过了。
这个想法让木棉觉到羞耻,她竟在阿曼达面前哭了一场,哭得阿曼达六神无主
。她甚至还去找了卡洛琳。想起来,木棉真是庆幸卡洛琳不在。现在,木棉忽
然不想知道那个所谓的“真相”了,就像她已经放弃了寻找生身父母那样。当
她听到关于自己身世的传言,葵娘很快就为她作了确认。邻家李伯母她们为此
还怪过葵娘,说这会生分她们母女的情份。但葵娘说,不是的,人其实最怕的
不是真相,是不确定,当事情确定了,接受就好了。木棉想,自己只要确认,
或许就是这样?接受让人获得解放——这个意思,似乎是葵娘一辈子都想教会
她的,她竟常常要忘记。到了今天,木棉懂了更深的一层,就是你也可以不接
受,那就看你愿不愿改变、能不能改变你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葵娘还常教她,人要活得开心,还要看穿那“辜负”。可是嘉田辜负她了
吗?木棉不肯定地摇摇头。转眼又去看远处,想,这是际遇,她的际遇。嘉田
让她今天站在这样的景色里——山坡、林木、街市,海湾,海湾外的海洋、更
远的山外的山。这些都是陌生的,这陌生曾压倒了她。但比她从南星宿舍看出
去的脏水塘、职业病医院药厂宿舍看出去的矮墙和稻田,有了更阔大的空间和
更多的人生可能。她在大饥荒年代出生,被亲生父母遗弃在路边,她一直恨他
们的。直到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才晓得原谅。没有葵娘,她都不晓得今天去
了哪里;没有晓旭,她就没有安安。而没有嘉田,她会更好吗?木棉摇摇头,
她知道答案的。
风越来越大,木棉退回屋里,将窗帘“哗”地拉上了。她进入浅浅的黑暗
中,站住。木棉没有开灯的愿望,只在暗里等着,让眼睛慢慢适应过来,看到
屋里的家什物件一样样变得可以辨识。她摸黑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看到电
话留言机上的红灯在闪。过去揿下回放键,听到一个软软的女声响起:噢,这
里是木棉家吗?木棉啊……木棉的身子伏到桌上,这声音里有一种熟悉,却一
时想不起来是谁,电话就断掉了。这是她熟悉的人,甚至非常熟悉。谁呢?是
谁!木棉走了神,心里有点急,那个名字在口唇间,就是叫不出来,让她急。
这时下一个留言又出来了:木棉啊,这是燕青——“燕青”两个字,竟拖了声
,嗲起来。燕青!木棉叫了一声,电话里的声音又响下去:我现在旧金山开会
,住在DOWNTOWN的希尔顿饭店,很想见见你,回来给我电话,我明天
就走了,我的电话是……木棉兴奋地伏到台上,拧亮了台灯,一手寻纸找笔,
一手去按重放键“我是燕青——”再听到软软的尾音,让木棉发愣,赶忙记下
电话号码。
电话拨过去,总台转接时,木棉转过身来,吁着气,看天花板。燕青!燕
青来了吗?她不敢相信。HELLO,电话对面传来了有点娇气的女声,可木
棉辨出了尾音里那一点点湖南口音。她笑起来,心里竟轻松了,说:燕青!我
是木棉……
啊!木棉!是你吗我找你一天了!你在哪里?木棉笑说,我就在旧金山哎
。这我晓得啊,你住哪里呢?离希尔顿远不?燕青调笑起来。我住在电报山上
——木棉想到旧金山一游的人,会晓得电报山的。噢,我昨天还去COIT塔
了,离那儿很近吗?燕青叫起来。不远吧,我这里有小路可以走上去的,木棉
说着,心里想起刚来的时候,自己每天清晨都会走上去的,后来日子就乱起来
了,便轻轻叹了一声。
你还好吗?也不跟我们联系,电话不打,也可以写EMAIL啊,常常想
着你呢,燕青又抢在她头里说话。这时的燕青,已经是过去的那个燕青,语气
、湘音都回来了,让木棉的心温软起来。还好的,很好的,她由衷地应着,她
忽然觉得,其实真不是那么糟呢。只是初来乍到,很忙乱,总想安定点了再跟
你们联系,我也很想你的。说到这里,心里又有点感伤起来,马上换了话题,
说,到我家里来坐坐吧!要不要我去接你?燕青说,好啊好啊,当然要去,还
要看看你那位良人。唉,你晓得么,我带的电话号码是错了两位的,所以电话
一直打不通。我来这里开会,明天就要回圣地亚哥我先生那里,今天才辗转打
电话回日本,让我弟弟翻出你的正确号码,还是找不到你,我都绝望了。真是
老天有眼!好想看看在美国的你!燕青的絮叨,让木棉想起她们的学生时代。
在那么遥远的北国,她们相识;她们那时是寒暑假结伴穿越中国南北的长旅中
两个单薄的女孩,曾经为了能到列车员的休息室里迷糊一会儿,还提着篮子,
代列车员在车厢里卖过茶叶蛋……木棉的鼻子有点发酸。她说,你什么时候来
,我给你地址,要不要我去接你?燕青说,你给我地址就好了,我打的去。
你还没吃晚饭吧?木棉看着墙上的钟,快六点了。你过来,我们一起出去
吃顿饭。木棉又说。燕青说,不用了,就在你家里随便吃点,吃饭不重要,都
到家了,我们之间还客气?要紧的是看看你和你先生,你的家。木棉一愣,说
,真不巧呢,嘉田出……她停了一秒,又说,他出差去了,我一人在家。那你
过来,我吃火锅,我弄老友锅底料,这里的泰国酸笋特别正宗,墨西哥辣椒也
够辣。太棒了,多少年没吃过老友料了!还有你娘包的那种广西大肉棕,想到
都要流口水。我这就过来,燕青急声说。木棉报出了地址。燕青说,我这里帮
同事看着一个小孩,他们要七点左右回,那我七点半到,不会太晚吧?燕青计
划着,木棉笑着回道:太好了!我等你!两人才将电话挂了。
屋里一片沉寂。木棉转过身来,心里生出欢喜,在这沉寂中,这欢喜简直
让人能听出类似花开的声响。她转身出到过道上,随手一路将走廊、屋里的灯
打开,再走到嘉田的房里,将窗口推开,让清洌的风吹进来,屋子沉闷微甜的
气味让风吹散,生出凉爽的清新。木棉将落地灯、顶灯,浴室的灯,全都开了
,整个二层,一片通明,象被光明洗涤过一般,有一份漂白过的新亮。
木棉拿出吸尘器,开始打扫。她终于要在自己的家里接待自己的客人了,
而且是燕青这样的客人,这个想法让她手脚轻快起来。她曾邀过燕青到她和晓
旭的家的,那时大家初出校门,木棉和晓旭很快就结了婚,满心要在遥远的南
国经营一份小康日子;而胸怀大志的燕青进了京城,正奔着那不可知的前程,
只寄来高级羊毛毯,说是考完研究生再来。一拖就到了后面的变故,两人最后
在燕青出国前匆匆别过。那时燕青的先生去了日本,晓旭去了天上,彼此相看
,守的都是一份仓皇远去的青春、萧索莫测的生活。现在她终于有一个家可以
接待燕青了,她不再觉得今日的漫长。
她转到床边时,看到嘉田反置在床头的他跟格瑞在大峡谷的合影。木棉将
那照片拿起来,端看格瑞的眼睛,那两点深黑里,此时让木棉看出一份忧伤。
木棉心下一惊,去揩那镜面上的薄灰,手指却是干净的。她心里忽然生出愧疚
。他就要死了,木棉想。在他那边看过来,如果没有她,他的下半生,就不会
改写;他会留在伯克莱,做学术权威。他的百年老屋里,仍时常高朋满坐,欢
声不断,还有塔克……这样的想法让木棉心痛,她赶忙将那照片翻转过来,藏
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木棉弄停当嘉田的主卧室,离开时,随手撩了撩室内的植物,那叶子好像
都神气了几分,让她微笑。又出去将自己的房间也收拾了。过道、书房都吸过
尘,再走下楼去,将客厅、起居间和厨房间的灯也全开了,然后坐到沙发上,
看客厅水晶灯的光芒流泄而下。她的脑袋一动,那些水晶便闪出五颜六色的光
点,让她出神。木棉想,她是爱这个嘉田为她准备的家的。他没有将他直接拖
到他的过去,那个处处都是记忆陷阱的伯克莱百年老屋。她在此时为此生出感
激。这样的用心,是嘉田对她的感情,就像她对嘉田有的那份一般。但如果嘉
田不介意,她愿意跟嘉田在这样的房里安静地住下去,一起老去吗?木棉叹了
口气,她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再一看顶上的灯,那水晶里射出的彩色,竟有
些黯淡下来。
木棉站起身来,打开冰箱,看到有一罐未开过的泰国酸笋。蔬菜、豆腐都
有。她知道燕青吃得比较素,除了需要点上好的牛肉和虾外,还要辣椒,再添
点菌类和米粉。木棉将半只童子鸡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解冻好,披了风衣出门
,到坡下路口的小超市去采购。
外面的风更大了,会不会下雨呢,木棉担心地想。这个雨季太长了,她叹
一口气,又想,丹佛那边的雪,会小点了吗?她想着这心事沿坡而下,转弯过
马路时,看到通向山顶的台阶上,有个跑步的女子,身影很像卡洛琳。她赶紧
加快步子穿过马路,走到暗影里。她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到卡洛琳。
木棉在街角越南华侨经营的小超市里买了新鲜的牛肉、姜块和墨西哥辣椒
,又买了金针菇、鸡腿菇、凤尾菇和小蘑菇,还有头虾、鱼丸,再挑了一打硕
大的杂色玫瑰。推门出去时,看到自己映在门玻上的影像,真像是一个忙碌的
主妇,便停步,再看,冲自己的镜像微笑了一下。
回到家中,木棉将童子鸡炖上。在水池里将玫瑰剪好,找出一只水晶花瓶
将玫瑰插好,摆放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木棉退出来看,她的家,在那一片光
明里,样样物件都染出一层温馨体己来。她一直想要的并不多的,不过就是这
样有滋味的生活,换个姿态,竟随手就抓住了似的,让她生出惊异。
木棉戴上围裙正准备切肉时,听到了门铃声。她抬眼去看厨房墙上的钟,
六点四十,总不会是燕青吧,她有点诧异地想,急步朝大门走去。
门一开,竟是满脸通红,还在大口喘着气的卡洛琳。风顺着门缝直灌进来
,让木棉打了个喷嚏。她看到卡洛琳一身单薄的运动装,赶紧拉大了门,说,
噢,是你啊,快进来吧,外边很冷呢。卡洛琳谢着,进了门。木棉转身去调高
暖气,回身时,看到卡洛琳微张了嘴,四下张望。啊,进来喝点茶?木棉小声
说,卡洛琳在门厅里并不挪脚,只说,谢谢,不要了。我打了几次电话,都没
人接,刚才跑步上山,看到这里灯火通明,就忍不住过来看看。木棉有点尴尬
地“噢”了一声,说,我待会儿有客人来,要准备晚餐,你如果不介意,进来
聊?卡洛琳点点头,说,我能用一下卫生间吗?木棉笑笑说,当然,卡洛琳就
从侧门进卫生间去了。
卡洛琳出来时,木棉已开始切肉。隐隐的,能闻到玫瑰花和鸡汤混在一起
的香味儿。卡洛琳靠到水池边,接过木棉递过的茶,说,好漂亮啊。木棉抬起
脸来,说,是吗?我还想,等嘉田回来了,我们去将伯克莱房里的那面镜子取
过来,放在这里。木棉拿着刀,点了点客厅的侧墙。卡洛琳一愣,说,啊,啊
。那镜子真美,说是拉斐尔时代的意大利古董?我很喜欢,阿曼达说她无所谓
的。卡洛琳点点头,说,噢,阿曼达说你到伯克莱去了。是啊,我去看了看那
房子,史蒂夫抱怨的。卡洛琳站在那里,等她的话,木棉切起肉来,说,没事
儿了,都弄好了。卡洛琳小声说,木棉你——,木棉抬眼看卡洛琳,说,嗯?
都TAKE CARE了,不用担心了。卡洛琳表情阴郁下去,一时找不出话
来应答。木棉将切好的牛肉放进一玻璃盘里,加了点酒腌上,一边说,你要不
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呢?是我大学的女同学从日本来,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卡洛琳赶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来看你好不好,家里安全不安全
。嘉田没电话吧?木棉摇摇头,说,没有,不知他的朋友怎样了。卡洛琳说,
已经过世了。木棉呆在那儿,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卡洛琳抬抬眉毛,说,我
可能也要飞一趟,去参加葬礼。木棉语无伦次起来,说,谢谢你,卡洛琳,你
真是个好朋友,这么多年了,一直支持嘉田走过来。等嘉田回来,我们真该正
式请你吃一次饭。卡洛琳张着嘴,噢了两声,说,不用客气的。木棉,你真是
一个善良的人。木棉笑笑说,哪里呢?我只想过一份平安的日子,其实好简单
。卡洛琳停在那儿,不说话。木棉看着她的眼睛,加了一句,很轻:从一开始
就是如此的。卡洛琳的眼睛好像不能聚焦了,看着有些空洞。再加点茶?木棉
问。不了,木棉,我得回去了,我们再找时间聊,不打扰你干活。卡洛琳表情
落寞下来,说。
木棉将卡洛琳送出门外,看她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坡下,心里有点感伤起来
。她说的都是真话,卡洛琳一直就站在嘉田身边这么多年。她现在还能记得,
她和嘉田在桂林结婚的那个夜晚,嘉田跟卡洛琳在小巷身处依依别离的样子,
卡洛琳那时一定是在安慰嘉田。
木棉回到厨房里,想到格瑞的去世,心情低落下来。便去将音响打开,客
厅和厨房间一时响起若有若无的古琴曲《鱼舟唱晚》。这是嘉田常听的吧,她
想转身回去接着弄菜,行动却有点迟缓,摇摇头,想,若真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多好。
木棉将晚餐的用料准备好后,看到红绿黄白的新鲜肉、菜摆在桌面,又翻
出两管蜡烛、烛台、酒杯,摆好,退远了看,心里欢喜起来。她转身上楼,换
上一件大红毛衣,配上一条黑色灯芯绒面料的牛仔裤。那红特别纯正,映得她
面色红润鲜活。那嘴唇因吹了一天的风,也是干红干红的鲜艳。她拿来唇膏涂
上,又打了粉,将头发松松盘起,夹在脑后,再看,竟有几分慵懒的媚态,自
己都看得有点发呆。这是漫长难熬的一天,如果她现在倒到床上,立刻就会睡
死过去的,但她竟能熬住,心下有点佩服自己。你行的,木棉,她自语,慢步
走下楼去。看到墙上的钟刚正好指向七点三十,门铃果然就响起来。到底是燕
青,部队的孩子,她忍不住叹道,快步跑去开门。
木棉的手握到门把上时,很稳地停了一下,给自己一个换气的空档,然后
一拉,一股寒风扑面而来。燕青穿一袭驼色呢大衣,站在台阶上,怀里捧着一
把康乃馨,右手拎着一个小巧的礼品袋。啊,见到木棉,燕青尖尖地叫了一声
。木棉迎出去,接过燕青递过的花,两个女人拥在一起。
木棉能感到一股酸苦从腹腔冲上来,严实地堵在喉咙深处,她让它给吓住
了,青了脸憋着,却知道她已经拿它没有一点办法。她感到燕青拥在她背後的
手臂开始放松,她有一种溺水的感觉,将燕青搂得更紧了,头埋在燕青的肩上
,眼泪就出来了。木棉咬着嘴唇,却忍不回那眼里的泪水,压抑着在燕青的肩
上啜泣起来。燕青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轻轻拍木棉的背。木棉在燕青的肩上
抽泣了一会儿,才松开搂着燕青的手臂,抬眼去看燕青,努力笑了一下。燕青
从手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木棉搽着,发现燕青的眼眶也是红的。
真不好意思,我是太高兴了。木棉说着,急急地吞了吞口水,又说,快请
进,快请进,外边好冷啊。燕青淡笑着点点头,随木棉进到屋里。木棉将燕青
的大衣接过来,迎进客厅,燕青站在客厅中央,四下望着,说,木棉,你真会
弄啊,这家布置那么好漂亮,真是很温馨。木棉站在燕青的身後,吊灯光打过
来,她站到了燕青的阴影里,笑着应道,哪里,乱整的。那话里的鼻音仍很重。
燕青剪了个非常短的发式,头上烫起小小的卷儿,用摩丝抹过,人也瘦了
,看上去修了眉,眼睛显得更大了。穿一件黑色的开司米毛衣,收着窄窄的腰
身,下身是一条驼色的薄呢裤,小小的裤管,很有日本味儿。你好时髦呢!木
棉说着,推了燕青一把。你说我吗?天啊,你才变得多呢,如果在街上我大概
都不敢认你了,燕青笑着说。哪里啊,你看这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了的,木
棉抬了抬脚,说。嗯,倒不是衣裳,你的气质都变掉了,人看起来喜乐,又好
自信,这穿什么就不重要了。燕青说着,由衷地笑。弄得木棉也认真起来,心
下高兴。
木棉将燕青迎到沙发上,到厨柜里翻出一只陶罐,将康乃馨插上,摆到餐
桌上,又忙着去倒茶。燕青摆着手,声音高起来说,你别忙,我们之间,嗨,
你过来说说话吧。木棉拎了茶水过来,问,你要不要喝点酒?燕青说,别,坐
下吧,快坐下。
木棉将茶倒进杯里,燕青将礼袋递过来,说,没准备什么,真不好意思。
木棉接过来,说,还说我,你这是何必。一边将礼物拿出来,是一条日本手绘
丝巾,月白的底色上,画着稀疏的几笔樱花。木棉说,真好看啊,你那么有心
。两人相视一笑,木棉又说,我带你看看家里?燕青说,好啊。
木棉领燕青从厨房、餐厅一路看过,再往楼上走。燕青边看边说,这个地
方真好,一路上来,看到山下的灯火,真是闹中取静。又不像我在圣地亚哥见
过的那种富人区,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真是很雅致,你们很会挑地方啊。木棉
点点头,说,是嘉田原先就买下的。燕青轻声应了一声,说,那你是好福气。
燕青一边上楼,一边看着墙上一幅幅小画框里的画,自语般地说我一直挂
念你,不知你过得怎样了,今天看到你过得这样好,我好欢喜,可惜这回见不
到你先生。木棉轻轻拍燕青的肩,没有答话,想,燕青是对的,生活果真是善
待自己的,心里清通起来。
木棉带燕青看过书房,看到里面铁架上的计算机工作站,燕青表情很惊讶
,站下来看机型、样式,问一些技术指标,木棉都答不上来。木棉告诉她说,
这是嘉田他们设计所给安的,这样嘉田就可以在家里工作。燕青就谈起来,她
先生从日本转到圣地亚哥加大做完博士后,有两个非常有价值的专利在手,其
中一个是糖尿病新药的研发,前景非常看好。现拿到一笔很大的投资,准备创
业,筹建一个生化制药公司。她自己马上就要博士论文答辨了,一毕业就过来
一起做。她这段来美国探亲,也跟着看设备,选仪器。未等木棉说话,燕青说
,可惜你住得远,不然可来跟我们一起做。木棉听了心动,说,是在南加吗?
燕青说,也可能到这边来。旧金山南部是全美生化重镇,创业环境更好,人材
也多。木棉说,如果能来就更好了,可惜美国这一套我都不懂,做不了。燕青
笑起来说,哪有那么回事?基础知识我们都很扎实的,仪器一学就会。如果你
没有把握,就先从实验室的分析做起,边学边做,业余再去修课,学点新东西
,你绝对没问题,做个一两年就上路了。木棉听得很上心,却不响。
不过也蛮辛苦的,你现在这样的条件,不用做事也好的。只是一说,等你
哪天闷得慌想做事了,再来也行,燕青又说。两人退出来,就在走廊站下了。
木棉说,我是要出去工作的,现在刚找到一个事,星期一就要去上班了。是吗
?做什么呢?燕青好奇地问。做IC LAYOUT,木棉说。还未等她解释
,燕青就说,噢,在硅谷是吧?我一个表嫂在国内是小学老师,现在也做这个
,说收入很不错的,就是眼睛比较累,压力也很大。木棉笑笑说,走着看吧。
累倒不怕的。那你喜欢吗?跟我们的专业差得好远呢,燕青问,表情有些担心
。我去学了三个月,入门要求不高的。喜欢谈不上吧,不是很有创造性的工作
。不过在美国要做回本行,感觉很难,所以也没想过,木棉说。嗨,别信那些
话,你这么肯吃苦,哪有做不来的。你若真想做本行,到时来找我们,燕青很
果断地说。
走过木棉的房间时,木棉没有将门完全推开,只说,这是客房,话一出口
,心下一跳。燕青点点头,说,安安将来可以住这里呢,安安怎么样了?木棉
的神色立刻黯淡下来,摇摇头,说,我想安定一点,就回去接她来。燕青说,
你这样好的条件,不要拖了。唉,我现在很想有个孩子,但总不成功,年纪大
了,越来越难。我想你先生也不会反对吧?木棉摇摇头,勉强一笑,说,是我
的问题。我会尽快就去的。
木棉跟燕青也没有在主卧房多停留。木棉没有拧亮顶灯,这样主卧室就显
出了一种暧昧,木棉跟燕青进去,燕青笑说,这房间有一种很浪漫的气息呢,
是在哪里,又讲不出。木棉支吾着,尴尬地笑笑。燕青转头看到柜顶那张大的
全家福,微弯下腰,前倾了去看,说,真是恍若隔世啊,多好看,每一个都这
么好看。再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
两人一路下来,都觉得饿了。坐到餐桌上,木棉燃上蜡烛,拧暗了灯,将
鸡汤倒到火锅里,开了一瓶酒,屋里一下就充满酸笋和辣椒的香味儿。燕青边
吃边说起这些年在日本的生活,同学的近况,两个人却一路小心避着大学时代
,因为那里,有个晓旭。其实木棉却想谈谈晓旭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
谈过晓旭了。她有时是很想念他的,可是,如果不对着照片,晓旭的样子有时
要很费力才能想起来了,这让木棉心惊。
燕青直坐到夜里十一点多才离开。木棉将燕青送出去,两人拥别后,看燕
青上了出租车,车子一眨眼就下了坡,无影无踪。木棉回到家里,在明亮的灯
火中,闻着酸辣气息中若有若无的花香,恍惚起来,刚才的一切,是一个梦境
吧?燕青指出了一条新路呢,真让人心动。她小心收起燕青和她先生的名片,
看着餐桌上的盘碗,却没有了清理的力气。她息灯上楼,一时楼里暗下来,一
如过往。木棉合衣倒在床上,本想休息一下再起来洗漱,没想却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电话铃声惊醒,她张开眼睛,看墙上的钟,已是夜里
十二点四十,心下一惊,几乎是扑过去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卡洛琳的声音:
木棉——一个停顿,嗯?一个不好的消息,嘉田病倒了,发烧,现送进了医院
,情况的发展不好说。他还不愿让我们知道,我刚打电话过去才知道的。啊?
木棉叫起来,马上又说,卡洛琳,请帮我定一张明天一早的航班,我要去丹佛。
卡洛琳犹豫地说,等一下吧?看情况发展,大概可以控制住的,我只是想
通知你一声。我是他太太,现在很想到他身边,请……木棉的语气急起来。好
,不用多说了,我给你电话,卡洛琳的声音听起来沉重得有些粗暴。
木棉扔下电话,开始收拾衣物。她是嘉田的太太,她说了这样话。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