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海上心情】 【作者·啸尘】


藤     子


  在美国工业界供职的第一家公司,是欧洲某跨国公司的北美半导体设计中 心。那时刚到硅谷,人地两生,每日按时上班下班,生活忽然安定下来,竟令 人落寞心惊。

  公司的楼道很长,曲曲折折,看不到天日。设计部门的同事大多是中老年 人,彼此话不投机。那时公司的帐户还不能随意上网,我做一些简单的电路设 计,电路模拟程序跑起来时,我会去休息室看看报纸或喝杯咖啡,藤子便是在 那儿搭讪上的。

  藤子那时在同一部门的市场部做事,负责跟日本客户打交道。她的衣着不 是时髦开放的那一路,却像大多数日本女郎一样,几乎全是顶尖名牌,质地都 是上好的丝、毛、棉、麻类的自然面料。配色又很考究,搭配的饰件也从不肯 马虎。这样时尚的女子,混在人们大多不修边幅的高科技公司里,非常抢眼。

  藤子个儿不高,戴一副细银色边框眼镜,短发上总是涂满摩丝。那时东方 人还不时兴染发,藤子就总是顶着一头看似湿湿的黑发。她不是那种很漂亮的 女人,但文雅多礼,让人很舒服。离她近的时候,能从她颊耳交接处的色变看 出脸上脂粉的厚度,那脂粉很好地遮盖了她的薄薄眼袋,让人猜不出她的年龄 。我在心里想,她大概是三十出头。

  我们有时会在一起开工作会议,慢慢便熟起来。藤子不时会来约我一块儿 出去吃午饭。她带我去她喜欢的日本餐馆,我也推荐中国馆子给她。夏天的时 候,藤子很喜欢去一家旅馆里的日本餐厅。我们落座在室外的餐桌上,面对着 泳池里一汪碧蓝水色,曝晒在加州亮得让人眼疼的阳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 扯。藤子告诉我,她当时已有四十三岁,让我大吃一惊。

  后来认识了几位守口如瓶的日本男子,我才意识到,作为日本女人的藤子 实在是不大藏事的。她告诉我,她早年独自来美留学,在德州念书时与一个越 南裔同学谈上了恋爱。到了大三那年,她母亲来美国看过她一次,见过她的越 裔男友,没说什么就回去了。母亲是不愿意她嫁给越南人的,藤子未从命,嫁 了,母亲非常失望,母女关系就僵住了。藤子说到这里,很淡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却是长的。我说不出话来,只静静地看着她,表示我是在意的。她便努 力地笑了一下,轻轻地耸耸肩膀,又抬了抬眉,我心里却怕她会突然哭出来。

  遇到藤子时,她已离婚有年。说起她的越南裔前夫,藤子没有很多的话, 只说性格不合。她说她还是很想再婚的,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这样的 话题谈过几次后,藤子很认真地跟我说,请帮她留心看看有无合适的男士,她 是愿意嫁给中国男人的。

  藤子谈起日本的时候,感情总是很复杂。她每年都回去,探望母亲和朋友 。她的所有女友都嫁为人妇,过着悠闲的家庭主妇生活,逛逛街,喝喝茶,插 插花,养儿育女,结伴旅行。她们聊的东西,与藤子生活有隔阂;她们关心和 在意的,也与她的大不一样。藤子说,她就是结婚了,也还是愿意工作,所以 她不愿回日本。很不习惯了,她说。包括对日本男人,藤子又加一句。

  我们的交往,就以不时一块儿出去吃午餐的联络方式维持着。很多时候, 我竟要忘了她是日本人。唯有一次,她突然指示我去看餐馆里的一位姑娘,她 说:“你看那个中国女孩,真漂亮,可惜她的吃相不对,好不雅。”我转头去 看,那果真是一位美丽的姑娘,穿件象牙白的丝质短衫,那气质甚至可以说是 高雅的,只是她边吃边说笑,手里的筷子在空中比划着。我其实很习惯这样的 女人,便有些些茫然,转眼再看藤子,才意识到她连吃饭,腰也是挺得笔直, 细嚼慢咽。想我自己平时一定也让她在心里批判过的吧,不禁轻笑。

  到了那年初夏,藤子突然来说,她已辞职,马上要回日本,因她八十多岁 的母亲中了风。藤子说,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母亲身边亲自照料。 想起她时常抱怨说不愿回日本生活,便问这是否就是唯一的办法了?藤子靠在 我的桌边,黯然说,母亲已经八十多了,如果不回去尽孝,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因为临时有急事,我未能参加同事们送别藤子的午餐。当天下午,藤子离 开前,专门前来向我道别,留下一个胸针和一条丝帕作为留念。在美国生活久 了,我竟忘了这个东方习惯,手头一时什么也没有,很是怅然。

  藤子说她还不知回国后在那儿安定,只能留下她在东京一个最要好女友的 地址和电话,说那个女友总会知道她的动向的。我送她出来,到楼道上,很轻 地拥别,看她走远。到拐角处,她回过头来,摆摆手,那姿势有点俏皮,并不 像要久别的样子。我刚想笑笑,她一下就不见了。

  转眼十来年过去,跟藤子算是失去了联系。算来如今她已过半百。每次飞 越日本上空,不是在傍晚就是在夜里,机翼下,灯海漫无际涯。这就是日本国 了,我想。藤子还在那里吗?我有时又想。我不曾忘了她的。愿她因为照顾母 亲而找到了内心的安宁,也祝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完〕


(Posted on 200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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