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在铃声中醒来,眼皮沉重。她起身靠到床边很重地喘一口气,不能肯
定自己是否睡过去一阵。铃声在黑暗里被扩成急迫,木棉光着脚朝书房冲去,
心下后悔竟忘了将无线电话放到床边。
有穿堂风吹过,木棉觉得自己飘起来。她穿过屋顶,望到一座空黑旷大的
楼宇。她伸出手去扑那风,真黑啊。她俯冲下来,看到断垣残壁间,青苔处处
,脚踏上去,无依无靠。电话座机上的红灯随铃声的振频在墙角的垃圾中跳闪
,像狼的双眼。一下、两下,越闪越快,然后奄奄一息,微弱下去。那是黑暗
中唯一的光亮,通向混沌不可知的未来。木棉要抓住它。一急,脚却滑落到地
面,身子几乎扑上去,跌到一堆暗器中,让冰冷的棱角戳到腰间。木棉抚着那
痛处,不敢耽搁地拿起电话,要掐灭那狼眼的凶光。奄奄一息的铃声嘎然而止
,黑暗变成死寂。木棉回过头来,满目无际无涯的黑,自己成为孤岛。
要游出去,木棉走神想,电话里却传来惠质的声音:木棉吗?我是惠质——
声音沙锤一样地沉重而不匀。
谁是惠质?木棉将话筒拿开了一些,着急地想,惠质——她犹豫地重复着
,轻得几乎无声。噢,怎么连惠质都想不起来了?木棉感到了地板的冰凉,两
只脚相互轻轻踏踩起来。这时,她眼前出现了惠质办公室窗台上的花草,一派
的生机,在温柔的光影里,证明着光合作用。这黑暗里于是有了水和光;一个
五官温婉、神情坚毅的母亲和一个乖巧干净男孩的合影浮出来——啊,你好,
惠质——木棉应着,掩不住声音里迟延的惊异,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只玻
璃杯,从高处慢慢地掉下来,啪啦一声打到地上,滚远了,却没有碎烂。
对不起,你已经睡了吧?我刚收到你的EMAIL,很担心,忍不住要给
你打电话。你先生,——说到这里,惠质有个非常短的停顿。
木棉看到桌上的钟,小时分秒的数字呈出血红,在黑暗里离散出毛边来。
近凌晨三点半了。
你还没睡啊?木棉说,心口有点疼。我还在公司里,就要开董事会了,好
多东西要准备,忙不完。永远忙不完……惠质很轻地说。所以她这么早就看到
了那电邮,木棉想,心下有点后悔。她不想跟任何人谈这次出行,所以她在深
夜给惠质去EMAIL,给苏博士去EMAIL。她预想他们明天看到它的时
候,她已经在丹佛了,也许就不回来了。她真不想回来,回到这里,这个逼她
出发的境地。
你太辛苦了,木棉说,她是由衷的,还艰难地叹了一口气。惠质在那边肯
定是努力笑了笑,说,习惯了。噢,你说嘉田病危?他现在哪里?我能为你们
做点什么?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惠质的问话一句接一句,不肯歇息。
木棉捂住了眼睛,她很想说不知道,很想。但忍下了这想法,停了一会儿
才说,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他现在外地,是突发的。具体情况要等我明天去了
才知道。希望没什么大碍。惠质说,你肯定吗?如果我能帮得上忙,我会……
惠质说话那口气有些猜疑。你已经帮我太多。可惜,该上班了,却出这样的事
情。木棉回道,却感到手心捏到一把黏糊。
惠质很轻地说,你不要这样说,我们需要你,真的。快去快回,等你来上
班。见了嘉田代我问好,祝他早日康复。说到这里,木棉听到了惠质轻轻吸鼻
子的声音。木棉反倒镇静下来,说,谢谢了,惠质,我会的。停了一下,她又
说,这个工作对我太重要了,我非常珍惜。惠质也不应,木棉轻轻唤了她一声
,惠质才像忽然惊醒过来,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客气什么呢。我只是突然想
到,我刚认识嘉田的时候,大家多年轻啊!原来过去了这么多的日子!嘉田说
过,时间会告诉我们,告诉我们什么呢?时间给我留下了一个儿子,一份事业
,我在时间里,学着感恩。可是,有时也会想,时间到底告诉我什么?会告诉
我什么?
嘉田跟惠质说过这些?惠质上回的口气,却只是相识而已。木棉有点讶异
,但这样漫长的一天,让她对所谓“真相”,突然失去了兴趣。她感到脚底麻
木。这感觉让她想到哈尔滨的冬天。她第一次看到雪的那个夜晚,她蹲下去,
解下鞋袜,她像试着南方江流冬日的水温那样,要试一试那冰雪的冷暖。“哈
尔滨”这三个字,让她的眼里时钟上的红字变成一片模糊。时间告诉她太多了
,很多的答案果然水落石出,时间就是真相。她怕是过了惠质、燕青的两世人
生吧?生命中重要的人都走了,她却留下来,在时间里,守着真相。她已经不
想让时间再说了,她不想知道更多。眼泪流出来。木棉用手心接住,它们再渗
过指缝流走,一如那时间。只留下嘴鼻里的腥咸,让人回味,或唾弃。
电话里这时一片空茫,她觉得,惠质该体会到了她此时泪里的腥咸。
木棉,你安心去看嘉田,也许只是天气变化,不适应而已。你要放松,紧
张帮不了我们,只能让事情更糟。现在这个时代,连癌症也未必是绝症了,嘉
田更该乐观。保持联系,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一定会做。工作不要担心,只要
我们公司在,你随时回来。木棉点着头,说,惠质,真的谢谢你!苏博士那儿
,我也去了邮件。我会跟你保持联系。惠质说,好,苏老师那里我也会联系的
,你一路保重,说到这儿,惠质停了一下,木棉刚要挂机,又听到惠质在那头
说:木棉,坚强点!
木棉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感觉到了地气——冷,硬。她融进那黑暗里
,与那黑暗浑然一体,这给她安全感。只是为什么那么冷?木棉打了几个哆嗦
。她将房里的暖气又调高了几度,还是冷。她坐上床去,又挪到靠墙,背也是
冷的,却不愿意睡下,就抱着双膝,在那儿坐着闭上了眼睛。
时间潮水一样地漫过来,又潮水一般退远。她看到嘉田成了礁石,立着湿
漉漉的沙滩上。更远处,参差远去的,一个个更远的礁石,矮下去,墓碑一般
。木棉让时间浸湿了,看潮涨起来,一路奔跑,抱紧那块大礁石,一个劲儿往
上攀爬。她想只要站到那上面,她就得救了。水果然漫过来,将远处的墓碑一
气吞没了。木棉感到脚下的礁石也在摇晃,一脚就要滑脱掉下……突然就醒了
过来,背上一片湿冷的虚汗。木棉伸手去揩那些汗,心里不敢回想那梦中的景
物。那只是一个梦,木棉对自己说,连说了三次,才定了神。她去看钟,已是
凌晨四点多。
木棉摸黑下床,脚是飘的。她慢慢摸到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在蒸汽的
白雾中,神志清明起来,出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虽有点苍白,但眼神是
警醒的,这样的眼神,使她有了点信心。
木棉换上一件深紫的厚毛衣,一条黑色厚灯芯绒裤,将头发梳理了扎好,
再看,心里竟是有点吃惊的,她喜欢这镜子里呈现出的一派沉着。她果然是沉
着的吗?木棉凑近去,看自己的眼睛,有点空洞,却真的没有失神,这让她觉
到安慰。所有的日子都不是白过的,是这样的吗?她向自己点点头。
回到房里,木棉坐到放在墙角的红色小箱子上。这个箱子,是她从中国带
过来的行李之一,深深的红色,总是可以随身带着。木棉每次出门,总要随身
带一件红色的行李,也许是生身父母留下的那条红色被子让勉强四斤的她得以
存活下来这样的说法,由葵娘嘴里的诉说,变成了她心里的神话。她给安安也
备下了一个红色箱子的,那样送走安安,多少也让她安一点心。
木棉滑坐到地毯上,轻轻抚摸着箱子,想到卡洛琳说的:我会为他祈祷的
,也闭上眼来,学着教堂里看到的人家祷告的样子,为嘉田祷告起来,一时心
下平安。她沉在那平安中,却忽然想不出嘉田具体的样子。张开眼,慢慢站起
身来,黎明前的楼道里一片死寂。有个想法掠过她的心,她转身朝楼下快步走
去,她需要一杯热茶,让自己镇静。
厨房里仍留有昨夜火锅的酸辣味儿,真是梦一样,她甚至见到了燕青。她
倒了一杯茶,一口一口地咽下,脸上让热水蒸出了细汗。然后转身过来,开了
水龙头,慢慢冲洗起昨夜留的的杯盏。在水流声中,她放松下来,直将它们冲
完晾好,搽干手,关了厨房里的灯,一步一步地走上楼,直接去到嘉田卧室里。
木棉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走到卧室深处的衣帽间里。她嗅到了嘉田的气味
,那一片的清凉冷冽中,有种淡淡的微辛,这些混合的气味一并侵入她的肌肤
。这样的气味儿让她觉到闯进一个城堡心脏所获得的私密而温馨的安全感。木
棉移步去摸索衣帽间的电灯开关,拧亮衣帽间的顶灯,她的眼睛受到突然闪出
的一片光明刺激,闭了一下,再张开来。
嘉田冬秋的衣裳,一件件整齐地挂着。木棉走过去,小心地翻检起来。她
的手划过去,那些悬垂的衣物就动起来,划一得象是一排列对的士兵。她下意
识地去寻看他们的头脸,却什么也没有。这些衣物很多她都不曾见嘉田穿过。
有些样式还非常时尚另类,她将它们这件捏捏,那件拍拍,想象不出嘉田穿上
它们的样子,心下失落。她来美国后,嘉田便不大出去上班了,那些看上去上
好的西装,一套又一套的,属于嘉田吗?木棉摇摇头,放开手来。她翻到靠墙
的一角看到了嘉田回国参加爷爷葬礼时穿的那件铁灰色薄丝棉的中式夹衣,相
配的一条铁灰的薄丝麻质地的裤子显然是干洗过了,熨得平平整整地,一并挂
在一起。木棉很喜欢看嘉田穿这套衣裳的样子,她将它们取出来,在衣帽间高
高举起,打量着,想到爷爷跟她虽是短暂的交识,却从一开始就疼识她,一种
真心的疼识。现在爷爷也不在世了,想到这里,木棉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捏着那衣裳,决定要带上它们去丹佛了。为了什么?她自问着,却不愿
意给自己一个解释。她也不揩泪水,转身将一个专门装西服的旅行用拉链式衣
袋取下来,平摊到地上,跪着小心地将嘉田的那套衣服搁进去,再摊平。她的
手轻拍到那丝棉夹衣上时,她看到滴到衣上的一滴泪。她是一个过了人家几世
人生的人了,这种时候,她晓得要做最坏的打算。她不愿意在最坏的时刻手忙
脚乱,如果有万一,在那个万一之间,她要让她的亲人穿着最合适的衣裳离去
。木棉想,嘉田,我尽力了,从一开始,我就是想做个好妻子的。
木棉坐到地上,手按在衣袋上,抬眼看顶灯,眼睛被那光刺得发疼,也没
有回避。如果嘉田真的去了,你站得起来吗?——木棉在心里问。你是在美国
了。她又加了一句。嘉田跟她说过的,她可以承受那么多,她便是有使命的,
这个想法在这个时刻,让木棉掩住了眼睛。她宁愿不扛那使命啊。却一路给那
潮水,卷着到处撞礁。她为自己,又流出泪来。在这完全自由的黎明,她的哭
声响起来,自由得令她竟哭出了释放的欢欣,腹中和胸腔的郁气全部倒空了,
让她再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身体轻得可以飞起来。
卡洛琳在凌晨五点到达。木棉扛着行李快步下楼,打开大门的时候,两个
女人都微喘着气,对望一眼,彼此的反应像都有点意外。卡洛琳穿着米色风衣
,敞开着扣子,风吹过来,风衣扬起一角,里面是白色厚毛衣,牛仔裤。卡洛
琳没有像平时那样扑些脂粉,毛孔粗大的皮肤显出纯净的苍白,没有光泽;两
个青黑的眼圈让她显出软弱,看着比平时总是昂扬的样子贴心。
卡洛琳随木棉进厅里取行李。她低下头时,口里哈出的寒气带着咖啡的苦
香味儿,木棉想她这夜肯定也没休息好。便说,真辛苦你了,卡洛琳!卡洛琳
试图笑笑,却没笑出来,声息软弱地说,不客气,那,我们走吧?说着提起木
棉的小红箱,木棉下意识地折过身子,护住手臂弯里的衣袋。卡洛琳斜眼看到
了,表情有点诧异好奇,嘴角动了动,却没有问。
卡洛琳将车倒出上路。车子行进在曲折街道上,四下里空寂无人。似乎有
晨岚在前方的林间,车子转过去,林木间却是一片澄明的墨蓝。两人一时无话
。木棉很想问有没有嘉田的最新消息,却没开口。她想,若果真有什么更糟的
消息,卡洛琳也会跟她讲了。木棉将脸侧过去,山下的旧金山沉睡着,只有路
灯勾出的街线,幻影一样在晨雾中飘浮,那便是尘世了,木棉想。那么浩大的
尘世,远远看去,人浮着活着,全都尘埃一样的渺小,却要抵挡那么汹涌的潮
水。这个想法让她摇了摇头。
卡洛琳大概感觉到了木棉情绪的波动,轻声说,别着急,航班六点五十才
起飞,电子票一到柜台用ID就可取登机牌的。木棉苦笑着说,太麻烦你了。
卡洛琳也不看她,眼睛直视前方,停了一会儿才说,这么说见外了。我今天下
午也到,你到丹佛,阿里希娅会来接你,你还记得她吗?我在……
木棉听出了卡洛琳话里那些微的迟疑和尴尬,赶紧点点头,说,我在桂林
见过的,想想又加一句:很单纯的一个姑娘。卡洛琳很轻地“噢”了一声,两
个人的目光相遇,却都有点感伤起来。她住在科罗拉多啊?我怎么记得她是路
易斯安纳的?木棉小心地问。卡洛琳转过头来很勉强地一笑,说,她未婚夫在
科罗拉多泉当律师,她也去了那里。接到我的电话就到丹佛她姐姐那儿去了。
这两天嘉田是她在陪着呢,今天早上说情况稳定多了,烧退下来了。说着,卡
洛琳捏了捏鼻子,让木棉将信将疑。
木棉点着头,由衷地说,嘉田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卡洛琳打断她说,不
用这样客气。嘉田为我们做过很多的。再说,我们的另一位朋友去世了,我是
他的遗嘱执行人之一,必须要去的。木棉不响,心里重复一句:是格瑞去世了
。木棉眼里出现了塔克在树下凄凉张望的身影,她晃了晃脑袋,塔克就退远了
,留下的是自己独自立在那个拉斐尔时代大镜子里的镜像,她身上的裙子变成
了金色,头上也是金色的碎屑,木棉捂了一下眼睛。卡洛琳再不说话,车轮碾
过清晨冰凉的马路,发出生脆的响声,将空寂放大成了空旷。
飞机在丹佛上空开始下降时,天色晴好,云海边缘是深紫青蓝。可机身却
颠簸起来,木棉坐在机尾,双手抓紧前面座位上方,闭上了眼睛,听机舱里偶
有几声克制的叫声随波动一起一伏。我们的旅程是惊险的,终归却是安全的—
—机长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在开玩笑。木棉将头靠到椅背上,想,但愿。她要
活下去,嘉田是需要她的;安安也是需要她的。
木棉小心翼翼地提着嘉田的衣袋,夹在人群中走出过道,心跳快起来。一
走出来,就看到了穿着深红呢大衣的阿莉希娅。阿莉西娅手里举着淡橘色小纸
板,中文的“木棉”二字字体拙朴,看得出是当作图像画出来的,非常醒目。
木棉冲阿莉希娅叫了一声,摆着手,笑了起来,阿莉希娅迎上来,张开双臂拥
抱她。
阿莉希娅脸上的轮廓线条比在桂林时硬朗多了,目光却仍是单纯的,栗色
的头发很短,每一根都非常粗,想来留长了是很难理顺的。阿莉希娅离开桂林
后,到武汉又教了一年英文,后在武大进修一年中文。回美后到科罗拉多投奔
姐姐,在一家台湾人开的进出口公司里做文秘。在桂林的时候她就说过,她的
人生理想是做一个有文化的家庭主妇,果然就让她遇到了在大学里曾经交往过
的男友大卫。大卫现在科罗拉多泉当公司法税法律师。等到夏天成婚后,阿莉
希娅就要回家当主妇了。她的中文口音虽比卡洛琳重,用字也相对简单些,但
很流利。
你变得更漂亮了!阿莉西娅表情真诚地说,退出半步再看,又自顾着点点
头,说,真的!随即笑起来,显得很单纯,让木棉松了口气。阿莉希娅帮木棉
拖着小红箱,两人并肩走出来。阿莉希娅似乎是不经意地说,嘉田已经出了加
护病房,没等木棉回应,她又说,再观察一两天,就可以回家了。噢,真是好
消息啊,太谢谢你了,木棉说。那天真吓人啊,我们一出医院,嘉田就支持不
住了,好在就在医院,一进急诊,就量出高烧,阿莉西娅说着,她们已经来到
停车场。木棉一边听着,一边小心地将衣袋放进后车厢里,很轻地拍了拍。车
子开出来,阿莉希娅说,你晓得,这样的情况最怕的就是并发症,当时嘉田的
白血球数掉得很低,医生紧张得不行。谢谢上帝,嘉田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
他真顶住了。阿莉西娅说着,腾出手来抹了抹眼睛。木棉的鼻子也酸了,她知
道自己是为阿莉西娅的真诚而感动。
车子转进市区,丹佛的街区平坦阔大。太阳下的积雪特别耀眼,木棉必须
微皱眉头,才能直视那些铲雪的人和街景。天气好了,木棉说。阿莉希娅说,
也是暂时的,预报说,明、后天又有风暴要来呢。我们直接去波德吧。见木棉
一愣,阿莉西娅说,波德在那边山上,嘉田现在科罗拉多州大学波德分校的医
疗中心里。我已经跟我姐说好了,他出院后可到我姐姐那儿先住下,等稳定一
点再回加州。但嘉田不愿意,他想一出院就回家去,可我们都很担心这太折腾
了,对他不好,你见到他请劝劝。
木棉点点头,想到嘉田的病已经稳定下来,更重要的是,嘉田想回家,还
有点欢喜。他还不知道我来吧?木棉问。阿莉希娅摆摆头,说,我还未来得及
告诉他,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木棉和阿莉希娅对视一眼,淡淡地一笑,没接她
的话。
车子穿过城区,转进山道里。一路进去,山顶的积雪衬着洛基山脉上空晴
好冬日的蓝天,清远空明,有一种清冽的壮观。青绿的长青树林在远处的谷地
里发出幽蓝。近处的积雪,白得在阳光下发出了浅蓝的光。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木棉却没有觉到与这陌生的隔阂。她有过亲近冰雪的哈尔滨年代,她想着,
将头转向窗外,贪婪地往山谷地上看。那些景色倒是新鲜的,又不新鲜,让人
联想到漓江边谷地雨后的蓝。惠质说,她常在想时间回答了什么。那些回忆,
其实也是一种回答吧?木棉轻叹口气。
车子转进医疗中心所在的主街时,木棉请阿莉西娅在路边一个花店前停下
。她进去买了一大束百合。她知道嘉田喜欢百合,特别是它们盛开时馥郁的香
气。
车子拐进医院停车场时,已是近午时分,木棉下车,在幽黑的停车场里,
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很快又张开了。她捧着那一大束百合,跟在一袭
深红的阿莉希娅身边,上了台阶,一眼就看到长长的楼道。木棉停下脚步,她
不曾进过美国的医院,但这些情景,却是那么熟悉,她似乎来过的,她想。
阿莉希娅体贴地扶了她手臂一把,示意她前行。木棉点点头,换一只手将
百合捧着,百合的馥郁令她有点头晕。她微眯起眼,跟在阿莉希娅身旁,一路
向走廊尽头走去。好暗啊,她在心里说,可那灯分明是亮的,一路都是灯。墙
是浅粉橘色的,挂着一幅幅也是粉色调的风景画,画上面还洒很多金粉,木棉
能看到金粉浮起来,扰乱她的眼。快一点,风起来了,她用手扶着墙边的木栏
把手,这是为残疾人专用的。阿莉希娅停下来关切地问:你还好吗?木棉点头
,轻声说,没问题。阿莉西娅就说,快到了。
她们果真就到了一个电梯口,坐电梯到五楼,一转出来,迎面是一个宽大
的开放空间。椭圆的圈型长台里坐着好些医生和护士模样的人,身影忙碌地出
出入入广播里不时有找人的声音,气氛紧张。木棉屏住气,紧跟在阿莉西娅身
边。她克制着想牵扯阿莉希娅衣裳的冲动,怀里的百合一下显得收小了。
阿莉西娅靠上去跟台后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低语着。那护士让她们填了一
个小表格,就出来领着她们转过侧边的楼道,去嘉田的病房。
嘉田的病房正对着过道口,门是开着的,浅藕色带小格的帘子低垂着。他
已经不发烧了,木棉听护士低声说,这真是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木棉点着头
,护士让到一边,示意她们进去后,护士就退了出来。嘉田!木棉撩开帘子一
角,轻轻叫了一声,阿莉希娅伸手拿过她怀里的花,轻推了她一把。木棉抬眼
看到嘉田左边鼻口上插着一个软塑胶质地的氧气管,正闭目躺在床上。听到叫
声,嘉田似乎给惊醒了,张眼瞥见木棉和阿莉希娅,眼睛一下睁得很大,随即
强撑着要坐起来,头刚离开床面,却又落回到枕面上。你怎么来了啊?那声音
有点哑,像很久没喝过水。口气里听得出嗔怪,却是温和的。木棉靠近床边,
嘉田的手直直地伸过来,像要抓住什么。木棉迎上去,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木
棉自己也没想到,她的腰弯下来,一手把住嘉田的手,一边顺着手臂搂上去,
跟嘉田拥抱在一起,压抑着哭起来。
我这不很好?不要哭,不要。木棉听到嘉田在自己臂弯下边说边喘起来,
手还在她的背上摩挲。那手很凉,一下、两下,渐轻下去。木棉心里觉得很凄
凉,呜咽起来。阿莉希娅忽然也拥上来,三人拥在一起。阿莉希娅的手在木棉
的背上拍着,很暖。木棉懂得她的用意,便松开了嘉田。阿莉希娅往她手里塞
了两张纸巾,木棉坐下来,轻擦着眼睛,一只手还在嘉田手里,她努力朝嘉田
笑笑。嘉田安静地看着她,点点头。阿莉希娅说,噢,我去外面看看找一个花
瓶吧。木棉看到窗台上有一把深紫色的剑兰。
嘉田很慢地说,我想坐起来。木棉犹豫着,嘉田用手撑着床面起身。木棉
将手搭到他肩上,说,躺着一样的。嘉田执意不肯躺下,木棉便将枕头垫到他
背后,嘉田靠在上面,点头说了声谢谢,那声音依然是干涩的。要不要喝点热
水?木棉问。嘉田摇摇头,只看着她,很淡地一笑,有点羞涩,两个人的手又
握在一起。谢谢你这么远赶来,这么大的雪。木棉摇摇头,没应声。嘉田又说
,没事的,我顶得过去。只是天冷,一时不习惯,他们紧张过度了。木棉没讲
他白血球的事,也点头,说,你底子好,没事的。
嘉田吃力地笑笑,说,谢你吉言。又轻喘着说,医生说,明后天就可能出
院了,我想麻烦你给我安排一下。我一出院我们就回家去吧,我要尽快离开这
里,越快越好。
木棉犹豫着摇摇头,说,这要听医生的意见。嘉田摇摇头,这没关系,美
国医生没那么保守。这我有信心,你去安排一下票的事吧。我只有你能帮忙了
。ONLY YOU。
木棉拉紧嘉田的手,说,卡洛琳今晚就到。嘉田将脸转向窗口,说,又要
下雪了,什么都会被埋葬了。木棉也随着嘉田去看窗外,天光是亮的,那亮里
却带着灰。再转脸过来,她觉得她看到嘉田脸上两条细细的泪水流下来,顺着
氧气管就要流进他微张着的口中。木棉伸手拿了纸巾去为嘉田揩泪,却被嘉田
挡开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