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inbow

第 二 十 六 章


  木棉离开嘉田病房时,天色暗下来,嘉田在床上已经睡过去一阵了。嘉田 说现在对光敏感,室内便没有亮灯。窗外雪天的白亮映进来,让病房里的物件 在渐渐弥散的暗黑里,依然轮廓清晰。

  阿莉希娅将花插好摆在窗台上,那一把硕大的百合散开来,每一朵都生气 盎然,释放出浓郁的香气。阿莉希娅弄好花,只跟嘉田简单说了几句就告辞, 接卡洛琳去了。她要回到丹佛去,那么远的路,还要下雪了,让木棉和嘉田担 心。木棉将阿莉希娅送到电梯口,阿莉希娅催她回去陪嘉田,两人才分手。阿 莉希娅留下她表姐玛莎的电话和地址,说已联系好了,她在回去的路上先将木 棉的行李放到玛莎家里。玛莎可以来接木棉,住在玛莎那儿。

  木棉将病房的门带上。听到很轻一声“喀嚓”,她停了一下,轻轻放开反 手握着的门把。她要一个人从这个陌生的地方走出去,做很多的事情,这个想 法让木棉生出几分兴奋。她的包里搁着嘉田的驾驶执照,她答应嘉田要去安排 他回加州的事情。嘉田要回家,越快越好。木棉觉得阿莉希娅是对的,嘉田该 静养一阵再动身回加州,但她没有将这个想法对嘉田说出来,她握着嘉田的手 应承了下来。很多年了,终于不再是嘉田说,他要带她去美国、要带她去这里 ,或那里。嘉田现在躺在那里,要她将他带走。将嘉田带回家的想法,让木棉 觉得温暖。

  木棉转头看向暗暗的长廊,有点局促起来。她从包里取出嘉田的驾驶执照 ,紧捏在手中,想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她过拐角,来到楼层医护人员活动区 ,随即听到寻找医生的广播声此起彼伏,木棉的精神紧张起来。她很久没有看 望过住院的病人了,那种生死一线的感觉,正被呼叫医生的声音唤醒。好在那 些声音是很镇定的,滤掉了其中的焦虑。

  木棉走近活动区中心的一个大圆台,沿着圆台的内沿,矮一层的桌上摆着 很多电脑、文档病历,散坐着忙碌的护士、文秘模样的人,人进人出,气氛紧 张忙碌。木棉看到一个中年女护士正伏台填写着什么表格,便走过去,伏在高 高的台面上轻声说:劳驾——。女护士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出来,没有说话 ,表情很安静,点点头,鼓励木棉讲下去。木棉看到她胸前的证件上写着“杰 妮芙·孟路,注册护士”,照片上的杰妮芙笑得很开心,便有点放松下来,也 点点头,说,我是孙嘉田的妻子,她刚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杰妮芙的表情有 一点吃惊,但很快就一甩头发,干咳了两声,将那惊讶掩饰了过去,然后微笑 着说:噢,你好,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木棉声音低下来,说,我刚从加州赶来 ,还没见到医生,我能不能见一下他的医师?杰妮芙温和一笑,说,噢,当然 是可以的。让我看看他的病案。噢,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证件?杰妮芙又问 。木棉将自己的执照取出来递上,杰妮芙又转身去电脑里查对了一下,然后将 证件递回来给木棉,说,谢谢。说着用手指了指圆台另一边一个正在接电话的 姑娘说,你可以去那边找吉娜定一个约会时间,明天下午应该可以见到威德医 生。

  我——,木棉停顿了一下,说下去:我要尽快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需要 尽快见到医生,越快越好。看到杰妮芙沉吟起来,木棉赶紧又说,我刚从加州 来,人生地不熟的,非常需要你的帮助。杰妮芙的表情犹豫起来,手按到电话 上又缩回来,抬头又看了一下木棉,有点走神,然后拿起电话。木棉浅淡一笑 ,朝她点点头。杰妮芙想了想,一手捂住话筒,问,你需不需要翻译?如果需 要,就要再等。木棉摇摇头说,只要医生说慢一点,我行的。杰妮芙说,我知 道了。杰妮芙一个个电话打过去,最后放下来,转身到电脑上敲打了几下,眼 睛盯着屏幕,很快拿起电话,听起来是在跟值班医生联系。杰妮芙小声说着话 ,很快又机警地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唰唰地记着什么,然后将纸片递到台上给 木棉,一边说,你转出去右拐,乘电梯到十一楼,找威德医生,十分钟后他正 好有个空档,他答应见你。

  木棉谢杰妮芙的时候,杰妮芙站起了身,伸手过来跟木棉道别。木棉小心 将那纸片捏在手中,转到楼道上,这才感到暖气非常足,身上都出了汗,便将 外套脱下来。往上去的电梯里竟只有木棉一人,她看到不绣钢板上自己的身影 变得修长,表情镇定。真有点像个老美国了啊,木棉想着,有点得意地笑了笑。

  威德医生的办公室在楼道尽头一个大套间的最里面。一路进去,都是行色 匆匆的医生护士在穿行。一个护士模样的人见到木棉,迎上来问她找谁。木棉 拿出杰妮芙的条子,念了威德医生的名字,说跟威德医生有个约会。护士请木 棉在过道里稍等,自己敲门进去,很快又退出来,朝木棉招招手,木棉跟进。

  威德医生迎到门口,他瘦高,四十多岁的模样,戴一副无框眼镜,长及膝 盖的白褂敞开着,一条草色卡叽裤,一件浅蓝衬衫,没有系领带。他跟木棉握 手时,没有笑,这让木棉有些紧张。请进来吧,威德医师移过一张转椅给木棉 ,自己也同时坐下。

  木棉面对着一扇宽大的窗子坐下,可以看到远处白雪覆顶的洛基山脉绵延 一线,灰色的云层带着浅白的光亮,高矮不一的建筑里已经有稀疏的灯火闪烁 。威德医生的台上堆着很多文件,他一边顺势收拾着,一边问木棉要不要喝点 什么。木棉谢过,感觉是回到了肖医师的办公室里,她搭在一起的手就有点黏 了。木棉挺直了腰,像是要印证自己意识的存在。

  威德医生挪过身去看着电脑,说,我可帮你些什么?木棉说,我先生,她 注意到威德的眉毛很快皱了一下,就停下来。威德医生说,你说,不要紧,你 慢慢说。木棉说,我是孙嘉田的妻子,威德医师点点头,这我知道。接着做了 个手势,鼓励她讲下去。

  嘉田就要可以出院了吗?威德移动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显然在看嘉田 的病历,很慢地说,嗯……看来是这样的。他是急诊进来的,发烧,一下烧得 很高,有虚脱的征兆,呼吸困难,如果是一般人,我们可以说就是疲劳过度引 起抵抗力下降,但他是 HIV POSITIVE, T细胞急降,就很危险了。这两天下 来,烧退了,白细胞也没有再掉。只是身体有点弱,这可以慢慢恢复,再观察 一下,如果稳定了,最早后天就可以出院了。没等木棉说话,威德医生又说, 嘉田现在是在恢复中,这是个好兆头。

  木棉沉吟片刻,说,我们住在加州,我先生想一出院就回加州去,作为医 生,你的建议是留下在此地静养一段,还是可以马上回去?威德医生沉吟片刻 ,说,你知道,静养总是不错的,但这个保险系统你也了解吧,它是要病人尽 快离开医院的。木棉赶忙说,对不起,我大概没讲清楚。我们不是要在医院留 医,我是想问,他可不可以一出院就乘飞机旅行。威德医生抬了抬眉毛,说, 嗯,他的心肺功能恢复得不错,只需要多一点氧气让他舒服点,他该是可以坐 两个小时的飞机的。木棉点点头,说,太好了,你是说他一出院就可以飞回加 州的,对吧。威德医生说,是啊,是可以的,关键是以后的治疗方案。木棉又 问,他的情况……你怎么看?威德医生转过身来,将病历放下,看着木棉的眼 睛说,据我的了解,他目前接受的也就是常规的保守疗法,其实现在已经有很 多新的治疗实践了,象“鸡尾酒疗法”等,你一定听说过。木棉点点头,屏着 气,生怕打断威德医生的思路。在我看来,嘉田的T细胞数很不稳,但我认为 还是边界值。我有个耶鲁医学院的同学史德林医师,在休斯顿主持一个专科医 疗中心,研究出一种“沙拉疗法”,临床治疗很有成绩,很多专业刊物都有报 导,他们的论文很受重视。如果你们愿意,我推荐你们去试试。关键是你丈夫 这个阶段的病人,特别适合那种疗法。

  木棉赶忙说,那太好了,我们愿意试的。威德医生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折 页印刷品,递给木棉说,这里面有详细介绍,还有网址,你可先看看。如果有 兴趣,可直接跟他们联系。说着又拿出自己的名片,用钉书机订到那页简介上 ,说,你可以讲是我推荐来的,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跟他们联系。木棉接 过来说,不知他们怎样收费呢?威德医生说,那要跟你们的保险公司联系,不 同公司有不同规定,但一般都可以至少报一半以上的费用。作为一种新兴疗法 ,也可申请医疗中心的资助,他们鼓励患者来参与临床实践。木棉点点头,说 ,谢谢你,威德医生,你让我看到了希望。威德医师一愣,站起来时,拉开门 送木棉出来,笑了笑说,以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准,希望是很大的,最要紧的不 放弃。说着伸手过来跟木棉道别,又说,你要保重,该注意的事情一定不要大 意,这种病不是很可怕,但传染上也是很麻烦的。木棉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顾 点头。威德医生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木棉转身离去,脚步是轻快的。

  到了留医部一楼大厅,木棉拿出阿莉希娅表姐玛莎的电话,展开看了看, 收回到袋里。她走到公用电话亭边,翻开电话黄页,记下了几家旅行社的电话 号码,一个个打过去问了航班时间,票价。然后将其中一家听起来友好、报价 又合理的旅行社记了下来,并跟对方说,最迟明天会定下来,对方说,我们可 以送票上门的。

  木棉离开医院,站在街角时,犹豫着该不该给玛莎打电话。玛莎在大学图 书馆当主管,是要坐班的,出入该是不大不便的,木棉不想麻烦她,但想到阿 莉希娅已跟玛莎打过招呼,玛莎会等她的电话,还是拨了电话过去。玛莎在电 话里的声音很清脆年轻,像是那种很爽的女子。噢,你是木棉啊,木棉——玛 莎重复了一遍,像在练她的发音。我正等你电话呢,你现在哪里?嘉田好吗? 我今天一天的会,还未得空去看他呢。玛莎一口气说着。木棉说,嘉田很快就 要出院了,我已经从医院出来了。没等她再说下去,玛莎说,啊,我可能再得 十五分钟才能出门,你能不能就近找个咖啡馆休息一下,噢,我跟你说,到五 街右拐,就可看见一家星巴客,好,你就在那儿等我吧,我处理完手边的事就 过去,二十分钟后就可以到。

  木棉说,你忙,不用了。我问了一下,其实走回家也就不到二十分钟,我 就走回去了。阿莉西娅给了我钥匙。玛莎说,噢不行啊,天这样冷,你还是等 一等我,这样,我将约会改到明天吧,尽早出来。玛莎,谢谢了,不冷的,我 穿得很多的,而且我也想走走,看看这个城市呢。玛莎在那边沉吟片刻,说, 你肯定?木棉笑笑说,当然。玛莎就说,那好,我早点回家去。

  木棉一路走出去,已经起风了。她按照大厅里护士给她指的方向径自往北 走,过了两个街区,风越来越大。木棉站下来,想去找公用电话,告诉玛莎她 就到星巴客去了。她抬头看到天上的云层消失了,变得灰白一片,好像要下雪 。木棉想,忘记玛莎和阿莉希娅,就当你谁也不认识,也要将生病的丈夫接走 ,带回家去,要怎么办?租一辆车,这样就有脚了。木棉让这个想法激动起来 ,顶着风走下坡,进入一条繁华的街道,一路问着人,去寻最近的租车行。这 里人的口音跟木棉习惯的加州口音不大一样,人家也不习惯她这样的外国口音 ,所以问了又不能肯定,她就请人画了线路图,按图上标出的路线寻去。

  不时有车子停下来,问木棉要不要捎带一程,木棉摇摇头,心下很感动, 在加州,不大遇到这样热情的人们的。木棉有点喜欢上这个小镇了。她边走边 仰着头看两边的房子。不宽的街道两旁积着雪,一栋栋的房子很小,挨得很密 ,在风雪将临的傍晚显得安宁沉着,没有伯克莱和旧金山野心勃勃的躁动。木 棉想象不出格瑞从那躁动里出来,安顿在这样的城市里是怎样生活的,心里有 点难过。

  租车行在主街侧边街转角处。快到下班时间了,几位职员已在收拾台面准 备离去。接待木棉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雪白衬衫,规规矩矩打着领 带,一看就是老派的人。木棉问租车的程序,老人笑着说,看来你是第一次租 车啊,将语速放慢了,给木棉解释了一遍。木棉大部份听懂了,待老头一停, 就说,我就租三天吧。老人从电脑上打出合同单递给木棉,大概想着木棉读不 了那么快,老人戴上老花镜,给木棉一字一句地念读过租车合同,木棉点点头 ,随即填好表格。噢,你是旧金山来的啊,今天就来了几个你们那边的人啊。 木棉一愣,老人赶紧说,你住中国城里吗?不是的,但离中国城不远。老人笑 笑说,那儿的中国城真有意思,东西真好吃,我们去饮茶,他们竟然卖鸡爪子 呢!木棉笑起来,点点头,掏出信用卡,下意识地擦了擦,才小心地递给老人 。那是一张嘉田的副卡,帐单是嘉田付的,她平时花销有限,只用现金和支票 。老人接过信用卡拴刷过,递上帐单要她签,木棉仔细签下字,将收据折好, 由老人领着从侧门出去拿了车。她按老人推荐的,选了一辆在雪地里不易打滑 的四轮驱动 SUBARU 。

  木棉开车出去,天上飘起了小小的雪花。她没有在雪地开车的经验,只记 得按老人交待的做,开得很慢,动作幅度尽可能小,不紧急煞车。这一路开出 来,快到玛莎住的街区时,已开始有了感觉,放松下来。

  这时天已经暗下,木棉的脚也有些冻麻了。她看到街区一个小商业圈里有 超市,拐进去停了车,买了一只小鸡,还有干香菇和干甜枣,打算明天早上给 嘉田炖了汤带去。想了想,又给玛莎挑了一瓶红酒,一小盆迷你玫瑰。

  玛莎住在一栋小巧的两层楼房里,房子漆成浅灰蓝色,前院子的积雪都未 来得及清理,现在又落上了一新雪。木棉走上台阶,刚按了两下门铃,玛莎应 声开门出来,一见木棉,伸过手来接过木棉手里的东西,一边说:啊,木棉, 好冷吧?快进来快进来。刚才我放下电话想想又不对了,赶紧弄完了事回来。 你看都下雪了,真对不起,你走得好辛苦吧?还拿这么多东西!

  玛莎看起来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适中,深褐色的头发剪得非常短, 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种很注意饮食健康、按时作息的知识女性。她穿一件深 枣红的绒衣,一条黑色的绒裤,动作很敏捷。听阿莉希娅讲,玛莎离过一次婚 后就再也未婚,独自扶养大的女儿现在东部念大学。玛莎这种家常的形像让木 棉松了一口气,说,够打扰你了。我没事的,去租了一辆车,又买了点东西。 玛莎一愣,说,我明天就可以陪你们了,你不用租车的,说着领木棉进到厅里 。木棉将红酒和小盆花从购物袋里取出递上,玛莎又是一惊,说,你太客气了 ,阿莉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千万不要这样,嘉田跟我就从不客套,希 望你也一样。你要不要喝点什么?玛莎一边帮木棉将食物放入冰箱,一边问。 不用,木棉说着,脱下外套,摘下围巾。屋里的暖气开得特别足,木棉有由衷 地说,真暖和啊。转眼看到自己的行李堆在厅里一角。

  客厅和起居间是一体的,窄而长,一圈沙发,一个方茶几,墙上挂着一些 家庭照片,没有电视,除了有一台钢琴外,厅里没有多余的家具,看上去非常 简洁。玛莎将木棉行李拉起来,说,你暂时住书房里?木棉跟上去,说,好啊 ,抢着要拉自己的行李,玛莎摆摆手,两人就到了书房门边。木棉看到书房很 大,还有个小壁炉,想,原来这房子是改造过的,将那客厅跟起居间的门封了 ,在另一边开个门,作了书房。书桌边的地上是一张厚厚的羊毛皮毯,沿墙是 一圈书架,各层间都有些小纪念品之类的摆设。靠壁炉边上有一个沙发,玛莎 说,夜里将这个沙发打开,是张不小的床呢。等嘉田出院,让他住到客房里, 卡洛琳再来这里,加张气垫床挤一挤。玛莎说得很随意,但她提到对嘉田的安 排时,明显忽略了木棉跟他是夫妻这个事实,让木棉有点尴尬起来。没等木棉 说话,玛莎又说,今晚卡洛琳她们就先住客房里吧。木棉听到玛莎好像在强调 “她们”,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住了没再多话。

  晚饭很简单。玛莎烧了意大利面,浇上虾、北极贝和奶酪,还拌了沙拉, 另有蛤蜊汤。两人坐在厨房边的早餐台上,就着暗暗的灯光安静地吃着,随意 聊一些话。玛莎花很长时间聊到她女儿,女儿的学业、交的男朋友。大概意识 到自己谈得太多了,玛莎最后笑笑,说,对不起,我说多了,让你烦了吧。唉 ,这就是母亲了。木棉很轻地笑笑,说,哪里,我听得有趣呢,心下却有点发 酸。转眼去看窗外,雪花已经飘起来,很大的一片一片。下雪了!木棉轻叫着 ,又说,阿莉西娅她们开车就难了。玛莎也朝窗外看看,说,阿莉希娅有经验 的。转身又说,噢,你刚才说,嘉田这两天一出院就要回加州?能行吗?木棉 嚼完口中的面,说,我特地去问了医生,该没问题的。玛莎表情凝重起来,说 ,医生是这样说的吗?真让人担心啊。你没见到他那天,一出太平间,靠到阿 莉希娅身上就走不动了,脸是煞白的,真的很吓人。木棉低头吃面,心里难过 起来,没有接话。玛莎很轻地说,这样,他葬礼也不参加了?木棉摇摇头,她 的意思是她不知道,嘴里塞着面,又说不出来。玛莎说,也好。既然大家都选 择了,就要坚持。我总是这样跟阿莉希娅说的。木棉一口咽下嘴里的面,张大 眼等玛莎的话,玛莎却停住了,起身去取来一杯水递给木棉,示意她喝下去。

  木棉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下,问,你说那天嘉田是去太平间时发病的? 木棉小心问。玛莎点点头,伸手过来拍拍木棉的肩。

  格瑞走得好吗?木棉小心地问,玛莎犹豫了一下,说,还好吧。眼里好像 蒙上了雾气。木棉屏住气,不知该问什么。玛莎起身去倒来咖啡,呷了一口, 说,在这个地球上,我们都要回到那里去的。玛莎竖起手来,指了指上方。木 棉苦笑着点点头。所以我不是那么悲伤,其实最难面对的,是现世的苦难,我 们信神都是因为这苦难。为的是安全地走过这个短暂的旅程,回到那边。

  木棉也起身去倒了咖啡,坐下来喝了一口,又听到玛莎说,这些话我也常 跟阿莉西娅说的。噢,我去烧壁炉吧,你喝点酒吗?玛莎问,伸手取过木棉带 来的红酒。我陪你来一点吧,木棉应着,她并没有酒量,这时突然有很强的喝 酒的欲望。

  好!玛莎拿来两只高脚杯,倒好酒,说,到火炉边坐吧。木棉跟玛阿玛莎 走进书房,玛莎麻利地将炉边的木材扔进炉里,浇了点油上去,火一下就点燃 了,木头的香气四溢。玛莎又去捧来一个长型铁盘,上面搁着奶酪片,腌橄榄 ,小苏打饼干,说,来点?木棉听着壁炉里火花的哔啪声,心里觉得很放松, 说,好吧。玛莎将酒杯举起来说,为嘉田的康复干杯!两人撞了一下杯子,随 后坐下。真好,木棉呷了一口酒,由衷地说。玛莎笑笑说,你喜欢就好,很高 兴能见到你,听过你的很多故事。木棉将酒放到茶几上,很浅地苦笑了一下, 她心里已经放下了,不再想听那些故事。她有点无所谓地望着玛莎。玛莎很慢 地说,谢上帝,事情都过去了,嘉田也要出院了。这是一个好机会,你们可以 好好过日子了。

  木棉说,这也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人既是那样的,怎么可能改变?玛莎 摆摆手说,未必未必。阿莉希娅和卡洛琳就是个好榜样啊。木棉张大了眼,拿 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一下有点呛住了,她赶紧拿过一只橄榄,放进嘴里,眼睛 直看着玛莎。

  玛莎说,是的。其实同性恋这种事情,形式很复杂的。木棉将橄榄咬了一 小截,一丝涩甜在舌尖散出,她将半截橄榄取出,捏在指尖,她触到了橄榄核 尖锐的一角。酒力也上来了,她侧过脸来,背部立刻感到了火炉方向传过来的 灼热。她把玩着手里的核,说,啊,阿莉希娅跟卡洛琳是一对儿吧?说着,她 听到了自己的笑声,有点轻佻,但她已经控制不住,又笑了两声。

  木棉看到玛莎放下杯子,翘起脚来,摆摆手说,所以讲,事情比人可以料 想的要复杂。我总是想,每个人都是有可能的。只是我们该求上帝的是,不要 给我们考验。阿莉希娅忘了求神,我是说那个时候,肯定。一个美国女孩去到 举目无亲的中国,那么远,那么孤独,你没看过她当初写回来的信,房间里钻 进过蛇!跟卡洛琳那种性向的人朝夕相处,你说会发生吗?我以为不发生反倒 不正常了。

  木棉半眯起眼睛看向壁炉里的火焰,那里似乎烧着一张床,上面卷着一张 鹅黄、一张浅紫的毛巾被,皱巴巴的。床上吊着一顶米白的尼龙蚊帐,那是她 在桂林见过的阿莉希娅和卡洛琳的家居生活。她那时问过她们,这么热的天, 挤在一起不难受吗?阿莉希娅说,只有一张席梦思,木板床她们睡不来的。她 想到她们每人拿六百人民币,席梦思只两百元一床啊,但她没敢说,也没想到 事情会是这样。木棉打了一个嗝,那张床就在火中灰飞烟灭了。

  可是阿莉希娅是要结婚的啊。她来自很保守的小镇,是个正常的姑娘。最 重要的是,她们中间隔着上帝。她们都知道是错的。可是卡洛琳长大就是这样 ,她也交过男朋友,没法幸福。但你想想,上帝并没有说过,你的使命就是寻 找幸福啊。这样,她们分开,只能靠信仰。阿莉希娅容易些,她其实是个挺简 单的女孩,但卡洛琳几乎垮了。你没见到她那年来,见到阿莉希娅和男朋友在 一起,她大概都想自杀了。她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她能活下来,是很坚 强的,靠仰和理智,所以我很佩服她。她很不容易的。也只有神,能让人这样 坚强。

  木棉拿起酒杯,晃着,她将酒举到面前,看到一片血红。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房里的,到了下半夜醒过来,她起身下床,要上 卫生间,脚有点飘,脑袋很重,扶着墙走出来,到了过道里,心想自己在哪里 。却又能知道直往卫生间方向走去,到了卫生间门口,门是微掩着的,木棉听 到嘤嘤抽泣声,很轻,很清晰。她站住,酒好像一下就醒了,她竖起耳朵再听 ,抽泣的声音却停住了。她刚想退回去,那门开了,借着墙角夜灯的暗光,木 棉看到披着睡袍的卡洛琳走出来。她失声道,卡洛琳!眼睛竟湿了。啊,卡洛 琳尴尬地笑笑,答,噢,木棉!听起来鼻音很重。木棉小声说,你好吧?卡洛 琳说,没事,只是睡不着。木棉不敢说话,站在那里,卡洛琳说,你用卫生间 吧。

  木棉没有挪步,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卡洛琳低声说,你去看过嘉田了,他 好吗?木棉说,后天就可以出院了。卡洛琳说,那太好了,玛莎说,该让他在 这里养一阵。木棉叹了口气,说,他想尽快回家去。卡洛琳一愣,随即说,也 好。格瑞的葬礼,嘉田大概就不能去了,木棉加了一句,说得很沉静。卡洛琳 有点慌乱地说,我懂我懂。就随他吧。他已经尽心了。我去看过了,格瑞去的 很安祥的,只是瘦啊。真是让人难过。木棉,你能这样对嘉田,我很感动。有 些事……

  木棉说,卡洛琳,让嘉田自己说吧。卡洛琳愣在那里,眼睛里发出幽蓝的 亮光。

〔待续〕

【专栏·海上心情】 【作者·啸尘】

(Posted on 200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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