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　藏　的　乡　愁 ·啸　尘· 　 　 从 小 就 对 背 井 离 乡 有 一 种 莫 名 的 向 往 。 在 那 个 苍 白 的 年 代 里 ， 当 然 还 没 有 人 引 诱 着 向 我 们 唱 什 么 “ 外 面 的 世 界 很 精 彩 ” ， 然 而 那 种 每 天 醒 来 就 睁 大 了 眼 睛 嫌 日 子 过 得 太 慢 的 少 年 心 情 ， 总 在 身 边 四 季 不 变 、 缺 色 无 光 的 布 景 里 显 得 百 无 聊 赖 、 落 寞 黯 然 。 偶 尔 看 书 ， 然 后 胡 思 乱 想 ， 而 那 些 思 想 的 结 果 便 是 开 始 相 信 ， 只 有 离 家 出 走 并 远 去 他 乡 ， 才 能 有 机 会 在 未 来 的 人 生 里 搏 一 个 风 生 水 起 的 前 程 。 　 　 成 长 的 岁 月 就 在 这 一 类 漫 无 边 际 的 企 盼 中 流 过 。 在 那 样 的 日 子 里 ， 青 春 期 躁 动 不 安 的 心 绪 常 常 让 我 觉 得 自 己 满 手 握 着 的 都 是 青 涩 的 挫 败 ， 求 而 不 得 的 种 种 事 实 ， 一 次 又 一 次 让 人 倍 尝 低 头 的 痛 苦 ， 而 振 翅 难 飞 的 慨 叹 ， 便 成 了 所 有 呻 吟 的 源 泉 。 我 就 是 那 样 盲 目 地 忽 视 着 在 故 乡 — — 那 样 一 个 在 绿 意 盎 然 的 江 山 水 色 中 长 夏 无 冬 的 南 国 小 城 里 ， 我 所 拥 有 着 的 友 爱 亲 情 、 所 喜 欢 的 生 活 细 节 里 的 点 点 滴 滴 。 无 论 是 开 心 还 是 难 过 ， 那 个 想 要 远 走 他 乡 的 愿 望 ， 都 会 在 我 或 笑 或 哭 的 当 口 儿 突 如 其 来 ， 而 且 它 又 总 是 使 我 相 信 ， 若 那 个 愿 望 得 以 实 现 ， 无 论 如 何 都 会 使 一 切 比 我 眼 下 手 中 拥 有 的 更 好 。 所 以 当 我 在 精 心 打 点 那 些 伴 我 飞 过 万 水 千 山 的 行 囊 时 ， 我 曾 是 故 意 地 ， 遗 落 了 乡 愁 。 　 　 在 我 与 美 国 ， 这 样 一 个 儿 时 的 我 极 尽 想 象 也 想 象 不 到 的 地 方 不 期 而 遇 的 时 刻 ， 美 国 本 身 并 连 同 她 的 语 言 文 化 、 风 土 人 情 所 设 置 给 我 的 种 种 障 碍 ， 使 我 体 会 到 的 竟 是 一 种 夙 愿 尽 了 的 狂 喜 。 当 我 在 暴 风 雪 中 飞 抵 那 个 位 于 美 国 西 北 部 、 偏 远 僻 静 的 大 学 城 时 ， 我 久 久 地 站 在 那 于 我 是 完 全 新 奇 的 雨 雪 中 ， 望 着 那 子 夜 里 因 为 风 雪 而 暗 不 下 来 的 天 色 ， 心 想 ， 这 是 多 麽 好 的 兆 头 ！ 因 为 我 一 直 想 要 的 ， 就 是 这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经 验 。 而 遥 想 起 那 时 节 里 细 雨 迷 朦 、 难 见 天 日 的 故 乡 ， 却 是 欢 喜 地 心 生 隔 世 之 感 。 　 　 后 续 而 来 的 日 子 ， 在 一 波 接 一 波 因 新 奇 而 生 的 激 动 之 后 ， 终 趋 平 淡 ， 而 在 平 淡 之 中 ， 我 发 觉 自 己 忽 然 热 衷 于 写 信 。 我 常 常 伏 案 ， 假 想 着 面 对 了 那 些 远 在 故 乡 的 一 张 张 熟 悉 的 面 容 ， 不 断 地 提 起 我 们 曾 拥 有 过 的 岁 月 、 那 些 岁 月 里 无 数 的 回 忆 ， 那 些 我 喜 欢 的 小 城 生 活 里 的 种 种 细 节 ， 比 如 一 些 特 别 的 食 物 、 一 些 我 偏 爱 的 场 所 、 一 些 特 定 的 季 节 里 ， 我 喜 欢 做 的 一 些 特 定 的 事 情 … … 那 样 的 信 件 写 得 琐 碎 冗 长 、 语 无 伦 次 ， 绝 大 多 数 的 时 候 ， 当 我 将 它 们 写 完 了 ， 也 就 搁 了 下 来 ， 并 没 有 发 走 的 愿 望 ， 因 为 在 我 的 心 底 ， 我 觉 到 了 一 种 叶 公 好 龙 似 的 虚 情 和 脆 弱 。 我 深 知 ， 这 样 的 脆 弱 ， 是 有 违 我 的 初 衷 的 。 　 　 在 这 样 的 日 子 里 ， 每 一 次 听 到 人 们 道 叙 着 乡 愁 ， 我 总 是 悄 然 离 开 。 我 害 怕 它 们 的 感 染 ， 因 为 我 清 楚 自 己 的 远 走 他 乡 ， 是 一 种 自 觉 的 选 择 ， 是 因 为 要 圆 那 样 一 个 悠 久 的 梦 想 ， 在 某 种 意 义 上 讲 ， 我 觉 得 自 己 对 故 乡 有 某 种 程 度 上 的 离 弃 。 于 是 在 我 的 理 解 里 ， 那 所 谓 的 乡 愁 便 一 度 成 了 一 种 奢 侈 的 情 感 ， 我 觉 得 自 己 没 有 太 多 的 理 由 和 资 格 去 把 玩 那 种 奢 侈 。 我 只 好 调 头 ， 以 沉 默 ， 珍 藏 起 我 终 于 意 识 到 了 的 那 份 乡 愁 。 　 　 在 当 年 我 那 个 温 暖 安 全 却 是 四 壁 空 空 的 公 寓 里 ， 唯 有 一 幅 小 小 的 、 我 偶 然 在 一 本 杂 志 上 看 到 并 剪 下 的 吴 冠 中 先 生 的 一 幅 题 为 《 桂 林 小 山 村 》 的 油 画 作 品 ， 被 我 用 图 钉 认 真 地 钉 在 卧 室 的 门 上 。 它 不 动 声 色 地 在 那 里 ， 配 合 着 我 以 默 然 的 姿 态 不 时 地 站 在 它 面 前 ， 慢 慢 温 习 辨 认 那 些 我 曾 熟 极 了 的 风 景 。 多 少 次 出 出 进 进 那 个 山 水 甲 天 下 的 城 市 ， 我 从 车 窗 上 看 到 的 ， 就 是 这 样 的 风 光 ： 那 样 奇 秀 的 山 石 、 萧 杀 秋 风 里 苦 楝 树 凄 零 的 枝 桠 、 弯 曲 绵 延 而 尽 处 终 不 可 知 的 阡 陌 、 那 些 抹 了 石 灰 的 泥 垒 出 的 民 房 ， 而 再 低 矮 一 些 的 ， 我 甚 至 可 以 辨 出 是 村 民 的 茅 厕 … … 人 来 人 往 ， 没 有 谁 在 意 过 那 幅 小 画 ， 而 在 我 ， 它 却 载 着 我 的 乡 愁 ， 以 一 切 尽 在 无 言 中 的 意 境 ， 伴 我 一 起 走 过 了 人 在 他 乡 的 最 初 岁 月 。 　 　 当 吴 老 先 生 的 画 终 于 也 被 压 到 箱 底 不 知 所 终 的 时 候 ， 我 已 经 在 北 美 大 地 上 真 正 认 同 了 那 种 “ 处 处 无 家 处 处 家 ” 的 流 浪 情 怀 。 在 一 个 自 由 而 开 放 的 世 界 里 脚 踏 实 地 度 过 的 人 生 岁 月 ， 意 外 地 使 人 的 心 灵 也 有 了 更 大 的 容 量 。 我 开 始 对 很 多 曾 经 刻 意 回 避 、 难 于 取 舍 的 东 西 ， 有 了 直 面 相 对 的 勇 气 ， 而 兼 容 于 这 样 的 情 怀 的 ， 便 有 我 那 变 得 坦 然 的 乡 愁 。 到 了 这 时 ， 回 故 乡 去 ， 突 然 成 了 心 里 口 中 昼 夜 的 梦 。 我 以 为 ， 那 终 于 浮 泛 而 起 的 乡 愁 ， 可 以 因 为 回 家 ， 得 以 化 解 。 　 　 于 是 我 回 去 了 ， 又 回 来 。 在 那 些 来 来 去 去 的 旅 程 中 ， 我 终 于 承 认 ， 那 个 我 乡 愁 所 系 的 故 乡 ， 却 已 经 因 为 我 曾 经 的 离 去 、 我 曾 经 的 割 舍 而 不 复 存 在 了 。 我 们 在 同 一 场 的 生 命 里 ， 真 的 走 不 过 相 同 的 一 条 河 。 　 　 在 我 刚 刚 从 故 乡 回 来 的 日 子 里 ， 我 那 些 散 居 在 北 美 而 终 未 有 归 去 的 旧 友 ， 不 时 打 了 电 话 来 ， 他 们 一 定 是 希 望 ， 从 我 们 的 对 话 里 ， 他 们 背 负 的 乡 愁 能 得 以 聊 慰 。 　 　 我 说 ， 那 个 城 市 仍 然 很 绿 ， 我 的 一 个 朋 友 就 在 电 话 那 端 说 ， 他 还 是 小 男 孩 的 时 候 ， 家 里 就 住 在 一 条 绿 荫 蔽 日 的 街 上 ， 每 天 早 上 很 早 ， 他 的 母 亲 就 送 他 下 楼 ， 在 街 口 看 着 他 背 着 书 包 的 身 影 离 去 ， 他 永 远 记 得 那 些 树 上 吊 满 的 芒 果 ， 从 树 梢 间 洒 落 的 清 晨 的 阳 光 ， 清 静 的 街 道 上 母 子 遥 对 的 目 光 … … 我 便 不 再 说 话 ， 我 没 有 勇 气 告 诉 他 ， 那 条 街 现 在 到 处 是 人 潮 ， 是 商 场 ， 是 噪 音 ， 那 些 越 来 越 成 熟 的 树 木 上 ， 积 满 了 城 建 工 地 上 飘 来 的 尘 埃 。 而 那 条 街 上 的 母 亲 们 ， 却 不 可 能 再 放 心 让 她 们 的 孩 子 ， 单 独 行 走 在 那 样 载 满 了 欲 望 的 大 街 上 ； 我 念 着 我 故 乡 的 名 字 ， 惊 叹 着 那 里 日 新 月 异 的 变 化 ， 我 为 那 个 亲 人 、 朋 友 们 所 属 的 城 市 一 日 千 里 的 发 展 而 骄 傲 。 然 而 那 些 骄 傲 里 ， 更 多 的 是 一 种 祝 福 的 情 感 ， 而 不 是 一 种 切 肤 的 感 动 。 我 伤 感 地 发 现 ， 那 样 一 个 有 着 美 好 明 天 的 新 型 都 市 ， 却 真 的 不 再 是 我 的 了 ， 与 她 多 年 的 分 离 ， 在 我 与 这 个 城 市 之 间 ， 隔 出 了 一 块 空 白 。 在 那 个 城 市 的 眼 里 ， 我 是 落 伍 的 人 ， 而 面 对 着 这 样 一 个 充 满 朝 气 的 城 市 ， 我 偶 尔 清 理 旧 物 的 时 候 ， 实 在 是 在 体 会 一 种 暮 气 沉 沉 的 心 情 。 我 曾 经 喜 欢 的 很 多 东 西 ， 都 在 那 城 市 的 现 代 化 进 程 里 被 抛 弃 了 。 我 偶 尔 提 出 要 去 一 些 我 过 去 喜 欢 的 地 方 看 看 ， 都 会 遭 到 朋 友 的 讪 笑 ； 而 他 们 携 我 而 去 的 那 些 摩 登 豪 华 的 去 处 ， 却 是 让 我 有 一 种 身 在 天 涯 的 陌 生 感 。 当 我 在 那 个 城 市 里 住 了 些 时 日 之 后 ， 开 始 发 现 一 些 新 的 我 喜 欢 的 场 所 ， 而 想 起 那 喜 欢 的 理 由 ， 却 是 因 为 它 们 让 我 想 起 了 美 国 。 我 理 解 到 如 果 我 一 定 要 坚 持 找 到 那 些 我 想 找 的 、 所 希 望 温 习 的 东 西 ， 然 而 才 能 认 同 她 的 话 ， 那 就 实 在 是 有 些 矫 情 了 。 所 以 我 在 后 来 每 一 次 离 开 我 仍 要 称 之 为 故 乡 的 那 座 城 市 时 ， 我 总 是 不 自 觉 地 将 乡 愁 处 理 成 一 轴 画 般 地 卷 起 ， 就 像 我 第 一 次 离 开 她 时 ， 自 觉 地 那 样 。 然 而 我 并 不 能 肯 定 ， 这 样 的 处 理 ， 是 不 是 意 味 着 一 种 放 弃 。 　 　 终 于 有 一 天 ， 我 在 旧 金 山 街 头 突 然 被 一 块 巨 幅 的 Ｌ ｏ ｕ ｉ ｓ 　 Ｖ ｕ ｉ ｔ ｔ ｏ ｎ 皮 包 的 广 告 吸 引 住 了 ， 那 是 一 个 海 蓝 色 的 华 美 的 坤 包 ， 它 的 周 围 铺 垫 着 动 感 十 足 的 浅 蓝 绿 色 的 透 明 纱 纸 ， 那 些 质 感 柔 美 的 纱 纸 仿 佛 被 一 只 无 形 的 手 操 纵 着 ， 正 要 将 那 只 精 美 的 皮 包 包 裹 了 起 来 珍 藏 。 我 站 在 那 个 广 告 牌 前 面 ， 忽 然 ， 就 想 起 了 吴 冠 中 先 生 的 那 幅 小 画 当 年 带 给 我 的 那 份 深 深 的 感 动 。 而 如 今 ， 在 经 历 了 那 么 多 对 得 失 去 留 的 选 择 之 后 ， 我 的 故 乡 ， 我 的 乡 愁 ， 终 于 由 具 体 ， 变 成 了 抽 象 。 那 个 广 告 的 颜 色 是 对 的 ， 蓝 、 绿 ， 蓝 绿 交 织 ， 那 真 是 我 心 中 故 乡 的 色 彩 ， 梦 幻 的 色 彩 ； 而 那 纱 纸 对 一 份 精 美 事 物 进 行 包 裹 的 象 征 ， 真 是 象 足 了 我 那 珍 藏 起 乡 愁 的 心 意 。 　 　 我 从 此 总 是 记 着 那 个 画 版 ， 一 如 我 总 是 记 着 的 那 幅 吴 冠 中 先 生 的 小 画 ， 因 为 它 们 的 一 放 一 收 ， 却 将 我 珍 藏 起 乡 愁 的 心 路 历 程 ， 图 解 得 淋 漓 尽 致 。 　 　 然 而 爱 故 乡 的 情 感 ， 却 没 有 因 为 这 样 的 珍 藏 而 有 所 减 弱 。 只 是 故 乡 从 此 成 了 一 个 符 号 ， 和 已 遥 不 可 及 的 前 尘 往 事 一 起 ， 真 实 而 又 抽 象 地 证 实 着 我 今 日 明 天 的 生 活 ， 它 让 我 在 寻 找 到 去 处 去 的 旅 程 中 ， 有 一 种 从 来 处 来 的 轨 迹 可 循 ， 而 这 样 的 轨 迹 总 在 提 醒 我 ， 使 我 不 能 忘 却 那 些 儿 时 的 旧 梦 ； 而 那 些 旧 梦 ， 真 能 让 一 颗 想 飞 的 心 ， 时 时 总 在 高 处 。 〔９／３０／９７于美国硅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