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海上心情】 【作者·啸尘】



为 什 么 要 来 美 国
— — 美 国 话 题 之 一

·啸 尘·


    每 一 个 到 美 国 求 发 展 的 人 , 都 有 各 自 大 不 相 同 的 来 美 国 的 理 由 , 或 说 志 向 。 而 于 我 而 言 , 对 “ 为 什 么 要 来 美 国 ? ” 这 个 问 题 , 我 曾 在 很 长 的 时 间 里 找 不 到 一 个 能 让 自 己 觉 得 是 说 得 过 去 的 答 案 。

    是 想 说 “ 留 学 ” 的 来 着 , 尽 管 后 来 倒 也 还 真 的 留 了 一 番 学 。 可 是 话 若 要 这 么 说 出 口 , 自 己 也 不 免 要 脸 红 , 完 全 是 一 种 假 正 经 的 感 觉 。 因 为 当 年 好 不 容 易 日 盼 月 盼 , 终 于 盼 到 了 一 脚 跨 出 了 校 门 的 那 一 天 , 就 曾 吃 了 秤 砣 铁 了 心 地 表 示 过 : 从 此 再 也 不 要 坐 进 教 室 去 接 受 任 何 形 式 的 正 规 教 育 了 。 虽 说 话 讲 回 来 时 , 总 不 免 要 犯 当 上 了 吃 不 到 葡 萄 的 狐 狸 的 嫌 疑 , 可 那 时 就 一 直 要 嘲 笑 那 些 矢 志 投 考 “ 烟 酒 生 ” 的 上 进 同 辈 们 , 觉 得 他 们 真 真 是 完 全 迷 失 在 了 范 进 般 的 功 名 心 里 , 根 本 不 懂 得 “ T h e M e a n i n g L i f e ” 。 以 至 后 来 忽 闻 社 会 上 流 行 起 “ 傻 得 像 个 研 究 生 ” 那 样 的 时 髦 语 句 , 心 里 不 禁 窃 喜 , 要 长 叹 一 声 “ 英 雄 所 见 略 同 ” 了 。 所 以 在 来 美 国 前 的 许 多 日 子 里 , 我 一 直 是 抱 着 一 种 “ 今 朝 有 酒 今 朝 醉 ” 的 颓 废 人 生 哲 学 , 沉 沉 迷 迷 之 间 , 竟 自 得 其 乐 , 并 不 觉 得 是 蹉 跎 了 岁 月 。

    倒 也 真 想 有 资 格 附 庸 风 雅 地 称 自 己 是 “ 游 学 ” 的 , 这 很 合 我 的 口 味 。 因 为 从 来 就 是 捧 着 书 本 发 呆 , 心 里 羡 煞 了 志 摩 辈 们 的 今 日 观 “ 扶 桑 风 色 ” , 明 朝 品 “ 檀 香 山 芭 蕉 况 味 ” , 转 头 又 能 享 受 一 声 歌 、 一 声 叹 的 “ 翡 冷 翠 的 一 夜 ” … … 然 而 , 人 家 志 摩 们 是 何 等 的 公 子 哥 儿 , 自 有 老 爷 子 们 在 背 后 默 默 地 奉 献 了 大 把 “ 造 孽 ” 的 银 子 , 任 他 们 “ 造 孽 ” 地 挥 撒 , 那 自 然 是 随 时 念 起 要 去 追 随 罗 素 什 么 的 , 就 可 以 立 即 向 彩 云 后 纽 约 的 西 天 “ 挥 一 挥 手 ” , 东 渡 英 伦 去 做 了 “ 康 河 里 的 一 条 水 草 ” 。 可 当 年 的 我 顾 影 自 怜 , 左 看 右 看 也 不 过 是 一 介 囊 中 羞 涩 的 布 衣 , 硬 要 提 “ 游 学 ” 二 字 , 完 完 全 全 个 痴 人 说 梦 , 岂 不 连 自 己 的 大 牙 也 会 给 笑 掉 了 下 来 。

    一 些 比 较 有 程 度 的 同 辈 , 会 是 为 了 追 求 民 主 自 由 而 来 的 。 我 不 能 说 心 中 对 自 由 没 有 渴 望 , 从 小 就 真 是 自 由 散 漫 得 可 以 , 历 来 是 “ 左 、 中 、 右 ” 里 的 中 偏 右 , “ 上 、 中 、 下 ” 里 的 中 偏 下 , 不 党 无 派 , 平 生 最 头 痛 的 就 是 被 要 求 参 与 “ 步 调 要 一 致 ” 的 集 体 活 动 , 最 厌 烦 遵 守 任 何 形 式 的 组 织 章 程 、 行 为 守 则 。 小 时 候 捧 读 毛 泽 东 的 《 反 对 自 由 主 义 》 时 , 竟 发 现 自 己 是 条 条 都 能 对 号 入 座 , 幼 小 的 心 灵 因 此 受 到 很 大 的 打 击 。 尽 管 如 此 , 却 好 象 没 人 太 在 意 我 , 除 了 一 再 让 师 长 、 领 导 失 望 地 归 为 “ 不 求 上 进 ” 一 类 外 , 倒 无 大 碍 。 后 来 看 到 王 朔 归 纳 的 “ 走 在 前 头 挨 闷 棍 , 走 在 后 头 全 没 份 儿 ” , 不 禁 会 心 一 笑 , 因 为 深 谙 这 中 不 溜 的 分 寸 最 不 好 拿 捏 呢 ! 我 当 然 也 很 向 往 那 种 只 要 我 愿 意 , 管 他 天 王 老 子 、 君 君 臣 臣 的 , 我 开 口 闭 口 想 骂 谁 就 骂 骂 谁 的 、 干 瘾 十 足 的 自 由 。 但 要 说 是 为 追 求 那 般 自 由 而 来 , 不 仅 实 非 本 意 , 还 太 拔 高 了 自 己 , 大 有 往 脸 上 贴 金 之 嫌 。

    至 于 说 到 对 美 好 物 质 生 活 的 追 求 , 在 没 来 美 国 之 前 , 倒 真 是 并 不 执 着 的 。 从 小 就 得 益 于 父 亲 言 传 身 教 的 八 字 真 经 : “ 懂 得 必 然 , 方 能 自 由 ” , 明 白 对 自 己 是 绝 对 做 不 到 的 事 情 , 若 硬 要 去 追 求 , 撑 死 了 也 不 过 是 自 找 难 受 , 划 地 为 牢 。 所 以 以 前 是 除 了 “ 好 吃 懒 做 ” ( 喜 好 美 食 , 又 懒 进 厨 房 ) 之 外 , 没 什 么 其 它 大 毛 病 。 虽 说 一 向 自 认 对 时 装 很 有 些 品 味 , 但 那 时 在 国 内 , 我 真 做 得 到 对 买 不 起 的 东 西 , 看 也 懒 得 多 看 一 眼 , 也 从 不 在 意 什 么 “ 大 件 ” ( 电 器 之 类 ) 、 “ 小 件 ” ( 金 银 首 饰 之 类 ) 的 。 挣 几 个 可 怜 的 小 子 儿 , 就 做 力 所 能 及 的 小 事 , 然 后 找 些 小 小 的 乐 子 , 逍 遥 得 很 。 至 于 如 今 堕 落 到 不 可 自 拔 地 崇 尚 名 牌 , 看 到 一 辆 白 色 的 B M W 开 过 , 就 要 有 一 阵 目 眩 , 而 走 进 了 S a k s F i f t h A v e n u e 那 样 的 店 子 , 就 觉 得 眼 睛 不 够 用 , 摸 着 那 里 的 每 一 件 衣 裳 都 会 舍 不 得 放 手 , 恨 不 得 挣 了 大 把 大 把 的 票 子 , 能 把 那 里 的 东 西 都 买 了 来 才 好 的 这 般 俗 气 , 那 都 要 把 帐 记 到 这 物 欲 横 流 的 资 本 主 义 制 度 身 上 , 也 不 得 不 佩 服 当 年 的 老 师 、 领 导 真 没 看 走 眼 : “ 就 是 世 界 观 有 问 题 ” , 所 以 , 在 资 产 阶 级 的 习 习 香 风 扑 面 而 来 的 关 键 时 刻 , 就 拿 不 出 “ 南 京 路 上 好 八 连 ” 的 那 般 定 力 , 自 动 就 落 到 了 大 染 缸 里 。

    认 真 地 掐 算 起 来 , 我 是 赶 上 了 当 年 举 国 上 下 风 起 云 涌 般 的 出 国 潮 。

    起 初 还 有 些 不 屑 , 年 轻 人 不 太 晓 得 天 高 地 厚 , 自 然 总 有 几 分 “ 世 人 皆 醉 , 唯 我 独 醒 ” 的 轻 狂 , 所 以 怎 么 看 自 己 就 怎 么 觉 得 自 己 是 个 “ 有 头 脑 ” 的 好 青 年 , 最 不 愿 意 去 赶 时 髦 、 随 大 流 。 每 次 听 到 前 辈 或 同 辈 们 谈 起 有 关 出 国 的 事 情 , 就 会 想 起 钱 大 师 钟 书 先 生 让 鸿 渐 ( 《 围 城 》 主 角 ) 说 的 那 段 我 每 回 味 一 次 就 要 拍 一 次 案 、 叫 一 次 绝 的 警 世 忠 言 : “ 现 在 留 学 跟 前 清 的 科 举 功 名 一 样 。 我 父 亲 常 说 , 从 前 人 不 中 进 士 , 随 你 官 做 得 多 么 大 , 总 抱 着 终 身 遗 憾 。 留 了 学 也 可 以 解 脱 这 种 自 卑 心 理 , 并 非 高 深 学 问 。 出 洋 好 比 出 痘 子 , 出 痧 子 , 非 出 不 可 , 小 孩 子 出 过 痧 痘 , 就 可 以 安 全 长 大 , 以 后 碰 到 这 两 种 毛 病 , 不 怕 传 染 。 我 们 出 过 洋 , 也 算 了 了 一 桩 心 愿 , 灵 魂 健 全 , 见 了 博 士 硕 士 这 些 微 生 虫 , 有 抵 抗 力 来 自 卫 。 ” 。

    刚 开 始 想 着 这 段 话 , 是 要 笑 那 些 想 出 国 的 人 们 是 在 争 着 出 痘 子 , 着 实 可 笑 , 但 将 鸿 渐 的 话 好 好 把 玩 数 遍 之 后 , 心 里 便 忽 然 有 了 几 分 惶 恐 , 觉 得 如 果 大 家 都 出 痘 子 , 而 自 己 不 也 出 出 痘 子 , 灵 魂 就 难 免 不 太 健 全 , 将 来 遇 到 越 来 越 多 的 微 生 虫 子 们 , 必 会 有 灭 顶 之 灾 , 所 以 心 里 便 也 有 了 几 分 活 动 。

    正 在 心 眼 越 来 越 活 的 时 候 , 我 接 到 一 个 朋 友 的 电 话 , 说 他 刚 从 广 州 拿 了 签 证 回 来 , 将 择 日 启 程 赴 美 , 我 于 是 前 往 道 别 。

    那 朋 友 画 得 一 手 好 画 , 唱 得 几 嗓 子 堪 称 绕 梁 的 男 高 音 , 闲 来 无 事 , 还 会 信 手 涂 抹 几 篇 诸 如 “ 唐 诗 的 建 筑 美 ” 一 类 阳 春 白 雪 的 文 章 打 发 时 光 。 大 学 毕 业 后 , 他 竟 扛 起 摄 像 机 自 学 着 拍 起 了 电 视 剧 。 当 时 他 执 镜 的 一 部 几 十 集 的 电 视 连 续 剧 正 在 全 国 各 大 小 电 视 台 播 放 着 , 初 出 茅 庐 , 虽 谈 不 上 大 红 , 可 在 小 圈 子 里 也 开 始 闪 放 几 道 淡 淡 的 紫 光 了 , 搞 不 懂 他 为 什 么 突 发 奇 想 也 要 去 出 出 痘 子 。

    因 为 我 们 是 一 块 儿 玩 着 泥 巴 长 大 的 , 所 以 交 谈 从 不 必 矫 情 , 对 话 向 来 单 刀 直 入 。 我 当 时 问 了 他 一 个 大 概 是 非 常 可 笑 的 问 题 : “ 美 国 到 底 好 到 了 什 么 程 度 , 竟 要 弄 得 人 人 趋 之 若 鹜 ? ” 这 说 的 是 我 心 头 真 正 的 困 惑 , 因 为 没 有 亲 历 过 的 东 西 , 心 里 就 总 没 有 底 。 我 永 远 也 不 会 忘 记 朋 友 那 决 不 是 故 做 深 沉 的 回 答 : “ 我 这 么 跟 你 说 吧 : 如 果 人 间 有 天 堂 , 美 国 就 是 天 堂 。 ” 话 毕 , 我 们 竟 静 坐 良 久 , 仿 佛 电 影 胶 片 中 的 定 格 。 大 概 他 的 回 答 , 给 我 们 彼 此 的 震 撼 , 都 是 同 样 的 强 烈 吧 。

    他 的 话 实 在 说 得 是 悬 念 十 足 , 大 吊 胃 口 , 我 就 喜 欢 这 个 来 着 。 我 起 身 祝 福 了 他 : “ 苟 富 贵 , 勿 相 忘 ; 赶 明 儿 若 在 好 莱 坞 扛 起 了 摄 影 机 , 可 别 忘 了 让 我 也 去 过 把 群 众 甲 、 丫 环 乙 之 类 的 龙 套 瘾 哟 。 ” 当 下 , 心 里 就 觉 得 真 该 到 那 个 人 们 嘴 里 的 “ 人 间 天 堂 ” 去 探 个 究 竟 了 。

    转 眼 , 好 些 年 过 去 了 。 在 美 国 与 朋 友 联 系 , 从 未 问 起 过 他 对 这 “ 天 堂 ” 的 感 受 。 因 为 我 深 知 , 他 那 “ 艺 术 家 ” 的 梦 , 在 这 “ 天 堂 ” 里 是 倍 加 难 圆 。 从 此 , 大 家 都 有 了 一 种 “ 却 道 天 凉 好 个 秋 ” 的 默 契 。

    再 说 到 更 重 要 的 一 点 , 那 就 是 我 对 “ 浪 迹 天 涯 ” 有 一 种 与 生 俱 来 的 向 往 。 从 前 人 小 , 想 象 力 也 有 限 , 因 为 翻 了 不 少 描 写 战 乱 流 亡 的 书 , 所 以 “ 天 涯 ” 的 概 念 , 就 成 了 云 、 贵 、 川 、 疆 那 一 类 山 高 水 远 的 地 方 , 因 为 它 们 在 那 些 书 里 , 总 是 跟 颠 沛 流 离 相 连 。 那 时 候 想 象 中 最 浪 漫 的 生 活 , 就 是 能 提 着 个 小 衣 箱 ( 不 是 空 空 的 行 囊 ) , 一 路 以 教 小 学 为 生 ( 大 概 因 为 自 己 是 个 小 学 生 吧 ) , 走 走 停 停 地 去 了 重 庆 、 昆 明 、 贵 阳 那 一 些 地 方 。 后 来 意 识 到 自 己 是 不 幸 生 在 了 要 户 口 的 年 代 , 一 直 不 太 开 怀 。 有 一 年 好 不 容 易 跑 到 了 西 陵 峡 口 , 忽 然 必 须 改 变 行 程 不 能 西 去 重 庆 — — 那 个 我 梦 中 总 是 浪 漫 地 枕 着 江 涛 、 锁 着 浓 雾 的 山 城 , 我 在 宜 昌 码 头 极 不 情 愿 地 登 上 了 顺 流 而 下 要 去 武 汉 的 客 船 后 , 竟 一 直 站 在 甲 板 上 以 朦 胧 的 泪 眼 西 望 长 江 , 直 至 月 黑 风 高 。

    当 我 搭 乘 的 波 音 7 4 7 客 机 呼 啸 着 冲 破 虹 桥 机 场 上 空 浓 密 的 雨 云 腾 空 而 去 时 , 我 并 没 有 回 望 机 翼 下 时 隐 时 现 的 我 的 祖 国 的 大 地 。 我 闭 着 眼 睛 , 虽 有 几 行 清 泪 , 但 实 不 知 是 为 何 而 流 。 说 实 在 的 , 我 当 时 心 里 根 本 不 在 乎 我 是 去 哪 里 , 又 要 去 做 什 么 , 也 没 有 任 何 关 于 美 国 的 具 体 的 憧 憬 , 有 的 只 是 满 心 莫 名 的 兴 奋 和 激 动 。 在 飞 机 引 擎 开 始 发 出 巨 大 的 轰 鸣 声 的 那 一 刹 那 , 我 明 白 了 那 种 “ 去 国 离 家 ” 的 伤 痛 感 , 恰 是 让 我 感 受 出 了 一 种 苍 凉 而 感 伤 的 浪 漫 , 而 这 样 的 浪 漫 , 实 际 上 是 我 在 潜 意 识 里 所 一 直 苦 苦 地 期 盼 着 的 。

    所 以 到 美 国 来 , 实 在 是 大 大 满 足 了 我 那 颗 自 幼 就 渴 望 漂 泊 、 期 盼 远 走 高 飞 的 心 , 而 且 也 顺 便 出 出 痘 子 , 还 能 打 探 一 下 “ 人 间 天 堂 ” 的 虚 实 , 这 大 概 就 是 我 来 美 国 的 最 根 本 的 初 衷 了 。 至 于 后 来 美 国 带 给 我 的 许 许 多 多 意 想 不 到 的 改 变 , 却 是 说 不 尽 的 后 话 了 。

〔原载《华夏文摘》CM9601C


(Posted on 97-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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