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 做 一 个 快 乐 的 人 ·啸 尘·
我 和 Ｍ ａ ｒ ｙ 原 先 是 因 为 同 做 一 个 Ｐ ｒ ｏ ｊ ｅ ｃ ｔ 而 相 识 的 ， 她 是 一 个 软 件 工 程 师 。 一 来 二 去 厮 混 熟 了 ， 慢 慢 就 无 话 不 说 ， 进 而 出 双 入 对 ， 上 下 午 工 间 休 息 时 都 是 泡 在 一 块 儿 闲 聊 、 喝 咖 啡 。 其 他 同 事 有 时 见 我 们 没 在 一 起 ， 会 笑 说 ： “ Ｗ ｈ ｅ ｒ ｅ ｉ ｓ ｙ ｏ ｕ ｒ ｂ ｕ ｄ ｄ ｙ ？ ” Ｍ ａ ｒ ｙ 生 得 金 发 碧 眼 ， 没 有 生 育 她 那 一 对 小 儿 女 前 ， 定 会 是 一 个 风 姿 绰 约 的 女 人 。 在 我 眼 里 ， 她 是 一 个 我 们 常 人 眼 中 十 分 幸 运 的 人 。 Ｍ ａ ｒ ｙ 大 学 一 毕 业 就 进 了 赫 赫 有 名 的 Ｓ Ｕ Ｎ Ｍ ｉ ｒ ｃ ｏ ｓ ｙ ｓ ｔ ｅ ｍ ， 当 然 那 时 Ｓ Ｕ Ｎ 还 是 一 家 只 有 一 百 多 人 的 私 营 公 司 ， Ｍ ａ ｒ ｙ 是 Ｓ Ｕ Ｎ 的 第 一 百 六 十 几 号 员 工 ， 她 在 Ｓ Ｕ Ｎ 做 了 好 些 年 ， 一 直 做 到 Ｓ Ｕ Ｎ 成 为 上 市 公 司 。 如 今 的 Ｓ Ｕ Ｎ 是 员 工 近 万 ， 如 日 中 天 ， 也 难 怪 Ｍ ａ ｒ ｙ 每 每 提 及 其 今 日 当 年 ， 总 会 有 不 尽 的 感 慨 。 Ｓ Ｕ Ｎ 的 成 功 ， 自 然 造 就 了 不 少 的 小 富 翁 、 小 富 婆 ， 这 是 一 个 典 型 的 硅 谷 的 成 功 的 故 事 ， 而 Ｍ ａ ｒ ｙ 便 是 这 故 事 中 一 位 幸 运 的 角 色 。 Ｍ ａ ｒ ｙ 当 时 还 很 年 轻 ， 她 手 中 持 有 的 Ｓ Ｕ Ｎ 的 股 票 使 她 一 夜 之 间 就 有 了 一 种 “ 暴 发 ” 的 感 觉 。 她 卖 掉 手 中 的 大 部 份 股 票 后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搬 入 了 这 里 最 有 名 的 高 级 住 宅 区 之 一 — — 一 座 不 允 许 有 路 灯 、 紧 靠 长 满 参 天 大 树 的 青 山 的 小 城 ， 与 那 些 硅 谷 里 的 重 量 级 人 物 、 成 功 的 专 业 人 士 和 其 他 一 些 像 她 一 样 的 幸 运 儿 互 称 邻 里 起 来 。 Ｍ ａ ｒ ｙ 告 诉 我 ， 她 有 一 段 时 间 相 当 地 开 心 ， 那 真 是 一 种 美 梦 成 真 的 感 觉 。 她 辞 了 工 作 ， 在 家 相 夫 教 子 ， 做 着 快 乐 的 家 庭 主 妇 ， 没 事 就 开 上 她 的 Ｂ Ｍ Ｗ 到 旧 金 山 逛 逛 商 店 ， 过 得 悠 哉 游 哉 。 可 是 几 年 下 来 ， 她 的 情 绪 开 始 低 落 ， 她 发 现 ， 她 拥 有 的 并 不 是 太 多 ， 也 不 够 太 好 ， 比 如 她 的 房 子 现 在 再 看 就 不 怎 么 样 了 ， 她 更 希 望 在 她 打 开 她 卧 室 的 窗 子 时 ， 可 以 是 满 目 的 青 山 而 不 是 乏 味 的 街 道 和 邻 人 的 房 子 ； 而 当 她 在 院 子 里 夜 泳 时 ， 可 以 同 时 欣 赏 到 山 下 的 万 家 灯 火 而 不 是 面 对 自 家 令 人 深 感 压 抑 的 木 栅 栏 ， 她 还 要 把 孩 子 送 入 顶 尖 的 私 立 学 校 … … 这 种 日 益 膨 胀 的 欲 望 ， 便 是 一 种 无 形 的 压 力 ， 她 在 家 中 愈 发 坐 不 住 。 虽 说 做 一 个 朝 九 晚 五 的 上 班 妈 妈 并 不 太 合 她 那 个 社 区 里 人 士 的 身 份 ， 但 她 暂 时 别 无 选 择 。 她 又 开 始 了 每 天 打 仗 似 的 职 业 妇 女 生 涯 ， 还 要 照 顾 两 个 小 孩 的 饮 食 起 居 ， 所 以 虽 有 高 级 化 妆 品 和 名 牌 时 装 的 包 装 ， 仍 难 掩 一 种 让 人 一 眼 就 看 得 出 来 的 身 心 的 疲 惫 。 所 以 我 们 在 一 起 时 ， 她 非 常 喜 欢 讨 论 “ 人 如 何 才 能 快 乐 ” 这 个 颇 为 严 肃 的 话 题 。 有 一 天 她 问 我 ， 自 我 感 觉 是 不 是 一 个 “ Ｈ ａ ｐ ｐ ｙ Ｐ ｅ ｒ ｓ ｏ ｎ ” ， 我 想 也 没 想 ， 就 回 答 了 “ Ｙ ｅ ｓ ” 。 Ｍ ａ ｒ ｙ 看 上 去 有 些 吃 惊 ， 大 概 她 想 ， 我 应 当 更 不 容 易 快 乐 ， 因 为 从 物 质 上 讲 ， 我 所 拥 有 的 和 我 所 经 历 过 的 ， 远 没 有 她 富 足 。 她 略 显 忧 戚 地 说 ： “ 你 之 所 以 容 易 快 乐 ， 那 是 因 为 你 没 有 见 到 过 那 些 在 加 勒 比 海 的 小 岛 上 有 夏 日 度 假 别 墅 、 有 私 人 喷 气 式 飞 机 、 住 千 万 华 宅 的 人 们 是 如 何 生 活 的 ， 像 我 是 见 过 的 ， 我 所 以 很 难 觉 得 满 足 … … ” 我 笑 了 起 来 ， 我 告 诉 Ｍ ａ ｒ ｙ ， 我 是 没 有 见 过 那 样 的 世 面 ， 眼 下 只 是 听 着 就 要 让 我 觉 得 很 羡 慕 了 ， 但 我 不 会 因 为 不 能 拥 有 那 样 的 生 活 而 不 快 乐 的 ， 因 为 我 明 白 ， 那 不 是 能 带 给 我 快 乐 和 内 心 安 宁 的 东 西 ， 绝 对 不 是 。 在 美 国 生 活 了 这 么 些 年 ， 我 领 悟 到 的 最 重 要 的 事 情 之 一 就 是 ： 如 果 我 仅 仅 追 求 金 钱 和 物 质 上 的 满 足 ， 那 我 是 永 远 找 不 到 快 乐 的 。 刚 来 美 国 时 ， 当 然 不 这 么 想 。 那 时 很 穷 ， 自 然 很 彷 徨 、 很 有 些 烦 躁 。 记 得 第 一 次 和 朋 友 去 西 雅 图 ， 我 口 袋 里 大 概 就 只 有 十 美 元 。 我 们 从 Ｓ ｐ ａ ｃ ｅ Ｎ ｅ ｅ ｄ ｌ ｅ 上 下 来 ， 我 还 嘴 馋 ， 买 了 一 个 冰 激 淋 ， 口 袋 马 上 就 空 了 。 同 行 的 两 个 朋 友 当 时 是 说 他 们 来 美 国 的 日 子 久 了 ， 不 喜 欢 吃 冰 激 凌 了 ， 就 陪 着 我 坐 在 那 儿 ， 等 我 吃 好 了 才 一 起 走 。 好 些 年 后 我 们 聊 起 来 ， 他 们 都 记 得 那 事 ， 笑 说 当 时 觉 得 我 真 能 花 钱 ， 他 们 是 想 有 那 几 块 钱 ， 在 超 市 里 可 以 买 一 大 盒 冰 激 凌 吃 好 久 了 ， 所 以 他 们 都 忍 住 了 馋 。 如 今 每 次 想 起 这 件 小 事 ， 我 心 里 总 有 点 难 过 。 那 就 是 刚 到 美 国 的 日 子 。 那 时 常 会 想 ， 怎 么 样 能 有 点 钱 。 满 心 觉 着 只 要 能 免 了 学 杂 费 ， 再 拿 到 一 份 每 月 几 百 美 元 的 资 助 ， 可 以 安 心 念 书 ， 我 就 会 是 别 无 他 求 了 。 我 是 很 幸 运 的 人 ， 不 久 就 如 愿 以 偿 ， 我 当 然 很 快 乐 ， 但 那 快 乐 很 快 就 受 到 了 挑 战 ， 因 为 我 知 道 了 那 些 找 到 了 工 作 的 人 ， 都 是 年 薪 以 万 计 的 。 我 又 会 想 ： 哎 ， 我 的 要 求 不 高 的 ， 我 只 要 能 有 个 年 收 入 一 、 两 万 的 工 作 ， 我 就 保 证 安 安 分 分 、 快 快 乐 乐 过 一 生 了 。 转 眼 这 么 多 年 过 去 了 ， 平 心 静 气 地 想 来 ， 我 如 今 拥 有 的 比 我 当 年 所 期 望 的 真 是 要 多 得 多 了 ， 但 我 并 没 有 觉 得 ， 我 如 今 比 我 当 年 揣 着 十 美 元 逛 西 雅 图 的 时 候 更 快 乐 。 这 并 不 是 我 独 有 的 困 惑 。 在 美 国 硅 谷 交 结 了 不 少 背 景 相 同 、 而 如 今 发 展 得 相 当 成 功 的 年 轻 的 中 国 工 程 师 朋 友 ， 大 家 常 会 说 ， 如 今 看 着 是 什 么 都 有 了 ， 但 似 乎 却 是 比 以 前 有 了 更 多 的 烦 恼 。 美 国 是 一 个 几 乎 发 展 到 了 极 至 的 资 本 主 义 社 会 ， 这 种 社 会 发 展 的 动 力 非 常 原 始 ， 那 就 是 极 大 限 度 地 鼓 励 着 人 性 中 最 本 能 和 原 始 的 贪 婪 。 在 某 种 意 义 上 讲 ， “ Ｔ ｈ ａ ｔ ’ ｓ ｔ ｈ ｅ ｂ ｅ ａ ｕ ｔ ｙ ｏ ｆ ｃ ａ ｐ ｉ ｔ ｏ ｌ ｉ ｓ ｍ — — ｔ ｈ ｅ ｒ ｅ ｉ ｓ ｎ ｅ ｖ ｅ ｒ ａ ｎ ｅ ｎ ｄ ” 。 在 这 样 一 个 美 丽 的 迷 宫 里 行 走 着 ， 我 们 可 以 有 足 够 的 理 由 原 谅 自 己 反 复 的 迷 失 。 但 我 们 如 果 要 想 快 乐 ， 就 要 在 迷 失 之 后 还 能 找 得 到 回 家 的 路 。 以 前 在 中 国 的 时 候 ， 不 太 喜 欢 听 到 “ 知 足 常 乐 ” 这 样 的 话 ， 觉 得 那 都 是 给 甘 于 平 凡 庸 俗 和 随 波 逐 流 找 的 借 口 。 我 是 绝 对 没 有 想 到 ， 如 今 它 成 了 我 在 美 国 心 路 上 的 一 块 能 带 我 回 家 的 路 牌 。 人 生 就 是 如 此 富 有 戏 剧 性 。 人 们 常 会 笑 话 “ 女 人 永 远 会 觉 得 自 己 的 衣 橱 里 还 少 一 件 衣 裳 ” ， 其 实 那 表 现 的 就 是 一 种 最 自 然 的 人 性 ， 男 人 女 人 都 是 走 不 出 这 个 怪 圈 的 ， 一 定 。 我 想 了 很 多 年 ， 看 了 很 多 年 ， 明 白 了 事 实 上 最 重 要 的 是 明 白 什 么 是 有 限 和 无 限 ， 什 么 是 你 最 想 要 的 生 活 。 我 看 到 了 我 并 不 向 往 那 种 穷 奢 极 侈 的 生 活 。 我 当 然 也 很 羡 慕 人 家 可 以 坐 着 私 人 喷 气 机 到 加 勒 比 海 里 岛 上 的 别 墅 里 度 假 ， 如 果 有 一 天 我 过 上 了 那 样 的 生 活 ， 我 也 会 很 开 心 ， 很 骄 傲 的 ， 但 我 不 会 因 为 我 如 今 没 有 一 份 那 样 的 生 活 而 烦 恼 或 泄 气 。 我 尽 力 做 我 力 所 能 及 的 事 情 ， 并 学 会 知 足 感 恩 ， 懂 得 珍 惜 我 手 中 所 握 有 的 ， 这 样 我 就 很 快 乐 了 。 我 将 我 的 想 法 告 诉 了 Ｍ ａ ｒ ｙ ， Ｍ ａ ｒ ｙ 听 了 很 感 动 ， 觉 得 我 言 之 有 理 。 我 俩 进 而 发 现 了 一 种 更 为 有 效 的 、 可 以 给 我 们 带 来 微 笑 和 快 乐 的 方 法 ， 那 就 是 我 们 其 中 只 要 有 一 人 抱 怨 什 么 ， 另 一 位 就 会 建 议 我 们 一 起 来 罗 列 一 个 我 们 生 活 中 所 拥 有 的 、 足 以 使 我 们 感 到 骄 傲 和 快 乐 的 东 西 的 清 单 ， Ｍ ａ ｒ ｙ 发 现 ， 她 那 单 子 很 长 ： 她 拥 有 健 康 的 身 体 、 上 进 顾 家 的 丈 夫 、 两 个 活 泼 可 爱 的 孩 子 、 稳 定 的 工 作 、 不 错 的 收 入 、 高 尚 区 里 漂 亮 的 房 子 … … 她 总 是 越 数 越 快 乐 。 后 来 ， 她 就 让 我 把 “ 知 足 常 乐 ” 写 下 来 ， 她 说 她 要 记 住 这 非 常 重 要 的 四 个 字 。 我 为 她 写 好 那 四 个 字 后 ， 我 也 非 常 地 快 乐 。 〔原载《华夏文摘》ＣＭ９６０４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