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红杏出墙】 【作者·野蔷】


在   美   国   过   年


·野 蔷·


  我是一颗没有发育好的胚胎,却在时光的蒸发里,日渐浓缩着母体中的由 来。

  过年,是爆竹!很响,很烈!如果那只冲天炮能够在空中炸响,便是向山 河也向我自己宣布,新的一年,我要如日中天!

  这便是我过年概念的一次蒸发与浓缩。

  来到美国的第一个春节,我在中西部一个大学城。安静,洁白。冬天有序 地衍生,春天还不见孕育。我的内心交织着莫名的空虚:为什么没有充耳的“ 春节好!恭喜发财!”,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声!

  我惊讶周遭的宁静,我更惊讶我心之不宁静。

  鞭炮声,祝福声——曾经被我看作过分孩提又过分古老,我以为,那不是 我的需要。

  我的鞭炮的童年是,邻家哥哥帮我点燃一颗颗鞭炮。因为我怕,又向往。 我说,这一颗丢到院墙那边去,他便使劲儿投过去。我拍手,笑!我说这一颗 呢,用罐头听子压住,他就给鞭炮扣上罐头听子——嘭——啪!哈哈哈哈!

  这是不是很孩提呢?

  妈妈给我描述过无数遍她的川南家乡的“爆龙灯”习俗。一队汉子,赤膊 的汉子,挑着龙灯,走街。没有付钱的人家,他们便静静走过,只偶尔,撞响 一声锣或是击着一下鼓,让你知道他们从门前走过。若是付了他们钱呢,就热 闹了。龙队在一阵喧嚣的锣鼓声中不由分说先在你家坝子里走出一招。这时, 四方邻里,包括走亲访友的全都闻风而来。当锣鼓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便有 了另一番的同庆:看客嘻笑着呼唤着往赤膊的舞龙汉子身上投掷点燃的鞭炮— —龙人便一边巧妙闪躲一边仍举着竹竿挑着不变形状的龙灯——所有聚集的人 既是看客又有参与,里三层外三层——你家门前人气旺啊!

  这,是不是很古老了呀?

  连妈妈都说,不文明不文明,太野蛮了。从妈妈开始,我们居住在文明的 、现代的、拥挤的大都市里。“爆龙灯”自然成了十分久远的传说。有如线装 书,不同的只是火药香与书香之别。

  最不喜欢过年的时光,当数大学期间的几年。那意味着寒假,意味着好朋 友们不得不分离。我们喜欢着一起欢聚的圣诞、新年;我们朦胧觉着,新年是 我们年青人的,而农历年则是黄昏老人的。

  朦胧、混沌、迷茫——我是一颗没有发育好的胚胎。

  经历了云霄飞车的历程,耳鼓里充塞着重金属乐的震撼。终于有一天,我 在唐人街的鞭炮声中寻到了安宁。

  也是舞龙舞狮的队伍,他们是学中国功夫的中小学生,习武的装束。锣鼓 是欢乐的,孩子们的表情是神圣的。他们走过一家家店铺,金行、参茸行—— 店家顾意将绑着红包的“彩头”(菜头、萝卜)高高悬在门匾上。舞龙舞狮的 孩子们便人垒人地踩着锣鼓点子节节高升。常常一遍不行又来第二遍第三遍, 直到取到那颗好“彩头”为止。汗水浸透了衣衫,他们紧一紧腰带,队伍又停 在了下一家店。

  我的眼眶里湿湿的。我是那颗没有发育好的胚胎,却超越了时空牢牢拴在 母体的精神上。

  我端着一碗炙热的鸭血汤,有些哽咽。却拍下一张欢乐的照片寄予妈妈。 妈妈,不要挂念,我很好。

  校园不太大,依山傍水。主任教授(美国人)总是试图要教我正确地使用 汉语,她经常纠正我的语法。我却从来不喜欢!出于尊重,我也不和她理论。 终于有一天,她说到我烦极!我便失去了往日的耐心与礼貌,冲着她喊叫:“ 我不要你教我中文!我从小这么说!我妈我爸都这么说!我的朋友也这么说! 你就听着,听我怎么说!什么语法不语法,我懒得听你说!”我想,中国文化 博大精深,乃经年熏陶所“养”成,非你几日博士课程可以学得。凭什么教我!

  然而,我也知道,美国人相信,什么都是可以学得的。主任学出了博士文 凭,而我的中文并不是博士,所以,她当然是可以教我的。就这么简单。美国 ,谈什么经年的气韵。

  倒是那次以后,我被她的“自信”感染。有她那份自信,我也可以读万卷 书行万里路。没有发育好的胚胎我更加需要补充不足的气韵所在。

  据说,有一种痛叫做“生长痛”。不生长,那是没有办法体会到的。然而 ,这种疼痛亦是喜悦。只有自己知道。

  笑我这个没有发育好的胚胎吧,我将读书的力量大都用在了研习中华饮食 上。我要“养”好我自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在一家很有名声的“蛋白粉”包装上,我看见他们写着“让大豆以积极的 方式改变你的健康吧。自从公元两百年,中国人就运用这种有利的食品……” 美国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营养学家开始相信大豆。并且产品也越来越广泛进入市 场。不过,西方人一定要做成他们习惯的口味:巧克力的、香草的、热带水果 的,应有尽有。

  我的口味从哪里来,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我。当我挣扎着告诉妈妈, “没事的,我在美国一定能过得很好,炸鸡是我所爱”的时候,我不知道,那 样快的,我就厌恶了炸鸡而津津有味地去品麻婆豆腐。

  我骄傲我的血管里有公元两百年大豆的历史。我可以直接吃豆浆豆腐,而 用不着吃那加了香精色素的蛋白粉打出的奶昔。

  会吃还要会做呀,否则吃啥。我学我练,我失败我成功!我时常想着那位 要教我中文的美国博士。有她那份自信,我中国人还能做不好中国菜!经年的 熏陶加上浓缩的渴望,我的智慧便得到发酵而膨胀。别说麻婆豆腐,就是豆腐 饺子、豆腐丸子如今在我手中也能驾轻就熟了。更有甚者,我还能做出新鲜的 发酵豆豉(纳豆)呢!我和我的朋友网友分享经验。不亦乐乎。

  只可惜,当我将热爱的菜肴端到大学同学网的时候,大家都不以为然。会 事的多一句嘴“海外折腾的游子不容易啊”。后来晓得,他(她)们都请保姆 做饭,曰:谁还做这种灰头土脸的活儿!

  浓缩了的情感大约有时候是不容易被人了解。我做饭固然是折腾,但我享 受的不只是折腾,我喜欢呀!

  这些天,身体有些不适,先生抢着做饭。我便得了机会不去灰头土脸地折 腾。挪出的时间,便随手抓过书架上的书来——《林散之》,我先生的书。本 来只想翻翻,却一页页细读起来,字字句句,是享受,是放松,也是鞭策。最 后,居然还有了磨墨的愿望。我好笑自己,如果做饭叫做灰头土脸,这又算什 么呢?悠悠墨香?呵呵。说来,也许是更加“浪费”时间了。然而这些,对我 来说,都是一种精神上的纵欲,不能没有。

  过年,于孩子是红包;于老公是岁末提笔作画,来年题字的天干地支又改 变了;于我,则是COOKING STORM。都是寄情。我们都很高兴, 在西方人的HOLIDAY SEASON结束后,我们还有一个中国春节可 以带来欢乐。

  妈妈,当我跟你说起我学会了那样多的中餐时,你的笑里总有几分不屑。 这不屑里也许包涵着不相信我的厨艺,也许包涵着提高厨艺并不符合唯有读书 高的标准?我不才。我不会在意。

  哦,一个没有发育好的胚胎!还记得吗,妈妈,在我们分开时,你我都有 深深的痛。我只想告诉妈妈,我知道我的由来,我永远系在你的精神上。

〔完〕


(Posted on 2004-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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