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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 着 自 己 的 节 拍
然而周末,沿海岸的几条平行街道,华灯初上之後,便有了另一番节奏。 我,我们全家,都喜欢在夏日周末的黄昏,漫步于圣塔·莫尼卡(San ta Monica)的海边。 我们欣赏着这里不同人们的不同节拍,也给自己一个不同的节拍。
离海最近的,玩海的人,要算那些冲浪一族了。午后,起风、涨潮了,冲 浪人便夹着滑水板三五成群的涌向滩边。我常傻傻地在一旁看上半天,不懂得 他们在玩什么。在我看来,完全就是一种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的游 戏啊。何乐?我没有机会问他们,太远。我只能默默的问自己,当然没有答案 ,我之所知真的离他们太远。不过,从他们坚定的眼神和呼吸,可以清楚感受 到,一股很强的魅力在吸引他们。那是一种征服自然界的快感,也是一种对大 自然的崇拜进而要融入进去的渴望。我不再觉得他们是在跌倒又爬起,反而觉 得是旋转,跟地球和所有星球一样在旋转。他们踩着浪的节拍,眼睛很严肃地 预测着海浪冲过来的势头,然後他们随海浪一起上升、降落。一阵紧张,一阵 闲适。
离海稍远的三街(The Third Street)是一条步行街。 那里没有汽车跑,没有马达声。街舞一族踩着他们特有的节拍。有的录音机里 播放着伴奏音乐,为大家熟知,于是,不懂街舞的也合着熟悉的节拍鼓掌参与 。也有的,什么音乐都不用,干脆拍着地上一溜的塑料筒,完全以他们自己的 节奏娱乐,也吸引着众多的看客。他们中有不同肤色的年轻人,白人和黑人, 我还没有看见过黄皮肤的亚裔。一条不长的街上,有两三个小组在表演街舞。 共同的是,他们一般先锣鼓喧闹一番,然後,有个擅说的,让大家聚拢来,告 诉表演就要开始。一边吆喝,他们还玩一些小噱头,比方说,走到女士面前说 你是人群里最漂亮的,往前走一点,云云。一场舞秀,通常几分钟,其间,会 组织的,还会即时发现看客中活跃的,邀她们一起来跳。也真有愿意参与的, 上去跟着扭摆一阵。 这样的街舞秀,是不收任何门票的,至多是一点儿小费。那也得靠观众自 愿。一场街舞完毕,便会有其中的一位,拿着小桶或者帽子之类,在观众面前 笑嘻嘻兜一圈,收得为数有限的小费。谁都知道,这点儿“赚头”是不足以拿 来维持任何费用的。然而,他们的兴致好象并不是为了这个;他们的演艺,也 不会因此而马虎。一次,我陪一位东部来的朋友去玩,他是一名体操教练,看 着这些街舞秀的青年,感触很深。他说,他所带的那些想成为体操名将的,都 很“公子哥儿”,两个厚垫铺在地板上还嫌太硬。而这些街边的舞者呢,我顺 着朋友的介绍看过去:这是鞍马上都很难做的!他们要翻空心跟头了,别挡着 ,很危险的。 我很佩服他们,然而,又不是喊两声口号可以学得的。他们生活在他们的 节奏里。
三街上最多的要数各种艺术与音乐的才艺表演者了。虽然水准参差不齐, 但也藏龙卧虎,还不乏优秀的中国艺术家。从交谈中,我得知他们很多都是科 班出生,在国内已经很有成就。来美之後,语言和文化的诸多隔阂,很难在短 时间内融入主流。三街便成了他们的舞台。在这里,他们可以和同命运的朋友 交谈,也可以看到很多可遇而不可求的艺术爱好者。当然,他们也坦言,希望 能够被南来北往的伯乐有朝一日发现。他们说,市府有规定,那是一条“文化 街”,必须是有才艺者方可申请执照在此占得几尺街面丰富文化生活。为此, 他们还得每两个小时互相交换一次场地。所有的“收入”,便是路人捐赠的小 费。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无论是西方的还是中国的艺术家,都是乐在其中的 。而且他们似乎都很健谈。让你感觉到,人与人的关系不光是金钱,除此之外 ,还可以有一些别的题目可以交谈。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反倒觉得寂寞了, 他们会要求过往的你停下来几分钟,帮你画个卡通、捏个泥塑。我已经被捏过 三个头像和画过更多张的素描、卡通。他们说是免费的,当然我从来没有少给 过小费。许是因为先生也是艺术家的缘故,我想我能够比别人理解更多一些。 不是说同情他们,而是说对艺术的珍视。 对音乐,我多半是欣赏。有一组印第安人乐队,吹奏着各种非常简易的竹 管竖笛。那种空旷的微微震撼令人消魂,每次我都会伫立很久。听不够。我买 了一盘光碟,电脑上做事的时候,一边听听。也许别人会觉得很奇怪,但是我 不在乎,我觉得很合我的节拍。 黑人的吉他,我是不大懂的。一次陪一个朋友前去,他曾经也是吉他手。 我们走过街角一位黑人吉他手的身边。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黑人汉子,瘦削、 硬朗,有些不修边幅但并不邋遢。他的目光十分固执,好象一切都不在他的眼 里,他只踩着自己的节拍。可是,当我朋友站在他旁边时,他突然问道,要听 什么吗,我为你弹奏。我很吃惊,怎么看上去那样麻木的他对“知音”的出现 如此敏感!莫非眼睛真的比语言更能沟通,或者是心灵的节拍有了共振,所以 比什么都要来得强烈。我朋友点了一首,于是,一个弹一个呼应,两人摇头摆 尾踩着一样的节拍。周围聚了很多人,我的心也慢慢靠拢过来。就在此时,有 两个叛逆少年穿过人群的中央,恶作剧地将燃烧的烟头丢进了艺人收集小费的 铁皮桶!我有一些忍无可忍。但见那吉他手的眼神平静如盲人一般,照样弹着 他的曲子,仿佛他的心动只随曲子的节拍而激荡、酣畅。铁皮桶里飘出一股淡 淡的烟雾,过去了。我自叹不如。
沿街的靠椅上,坐着的往往不是旅行者,而是流浪汉(Homeless )。他们不乞讨也不哀怨,就这么静静坐着,有时候还微笑。我原先很不理解 ,为什么他们非得在这儿坐着,真是煞风景!既是不乞不讨,为什么非要跟这 儿呆着?先生开导我说,人家不也要挑个舒服的地方坐坐。你干嘛要来这儿呀 ?我?喜欢嘛。对了,人家就不可以喜欢这儿? 也是。又不是皇家剧院,这是人生舞台,谁都能上,谁都能演自己。 我不再排斥那些流浪汉了。看着他们的微笑,我真的相信,傻子也有自己 的天堂。
步行街上充斥着步行者。各色人等。学生,没有了往日的紧张;初恋情人 ,远离长辈、好友的关注而愈加热情奔放;上班一族,穿着毫不顾忌地随意; 旅行者,更是为饱了眼福而恨不能留住脚步。人们虽然互不相识,但谁都是自 己。 我和先生,也是步行者。每次来这里步行,都会走失若干次。因为什么呢 ,因为都很忘情,都各自踩着自己的节拍走去。终又聚拢来,有时候埋怨,有 时候好笑。后来习惯了,就不埋怨了。大家都很享受地去踩自己的节拍,也终 究还是要聚拢来“琴瑟合鸣”。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婚姻的节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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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07-13)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