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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 场 情 愫
小时候,去过的地方虽不很多,也有一些: 四川的人们拎着整棵的“毛豆树”。这我印象最深了。毛豆为什么需要连 “树”(当时年幼,真觉得有树那么大)一起搬回家呢?那些枝条通通是不能 吃的。可是大人说,为了更加新鲜。 常熟的街道边,除了卖各种一般的蔬菜,还卖他们特有的蘑菇根——就是 蘑菇盖儿下面那段可吃可不吃的茎。 我说好好玩,为什么各地的农贸市场都不一样。爸妈的回答几乎相同,他 们说,那叫风俗,连各地的人都不一样呢。人不一样?我没有觉得。那是大人 的见解吧。我只觉得菜不一样。不一样的东西,便可以成为风景。农贸市场, 从来在我眼里就是一道风景线。小的时候,跟着大人一起逛。然而他们想他们 的,我想我的。就好象他们在看人的不同,而我看到的只是菜的不同。也许是 我那时不够高度的缘故?正好视线能够平着菜篮子。 来到美国,逛商店的兴趣自不用说。可是,当我发现美国各地也有农夫市 场(Farmer′s Market)后,也绝不会放弃这道独特的风景线。 在中西部的农夫市场,最能抓住眼球的是所谓“印第安玉米”。那是不吃 的,专门晒干了用来做装饰。颗粒如宝石一般晶亮。朱红的、蓝紫的,是我的 最爱。事实上,印第安人的真正主食也就是各类玉米。好吃不好吃且不在此论 说,单从现代“健康食品”的概念来讲,玉米就强过很多精细的粮食。据称, 印第安人因为常吃玉米的缘故,很少有患心脑血管疾病的。卖玉米的老妇人告 诉我,这印第安玉米也是可以拿来吃的。我相信她的话,可是没有试吃。是因 为它实在太漂亮了,我只想用眼睛去欣赏。 他们也卖专门制作玉米花的小粒玉米。我的一位好朋友(美国人)请我去 家里作客,为了表达对我的特殊优待,也顺便表示一下她的“健康概念”,她 说,我们今天做的爆玉米花不用黄油,而用酱油!她真的在玉米花爆好之后, 轻轻淋上一点儿酱油,拌和拌和,叫我吃。那玉米花果然一改以往的黄色而变 得咖啡不咖啡茶色不茶色了。我很吃惊,有些不惯。说不出反对的理由,只觉 得象是在用筷子夹食蛋糕,稍微有些不伦不类。她也带我去过一间德国人的“ 熏坊”(Smoke House)。那里除了熏制各式腊肠,也熏玉米。用 的是一种大而扁的玉米粒。我尝了一下,味道满特殊的,质地很粗。是第一次 吃也是最后一次吃。我没有看到市场有卖这种生玉米的,不禁联想到地里那种 成片成片的喂老牛的玉米。 美国西北部的华盛顿州,因为靠海,所以沿海城市的农夫市场都多少有些 海产。这也算得一个特色,在内陆城市是没有的。我常去逛的一处,有个摊位 父子三人每逢集市,都要开着货车到场。车上装着几箱捕来的新鲜鱼,车旁边 总是围满了顾客,生意煞是兴隆。我是偏爱整条鱼的,便兴致勃勃选了条不大 不小的,琢磨着回家红烧一下美美的下个白饭。一磅出头,称好之后,卖鱼的 小伙子问要不要帮我清理。我点头谢他。他说,逛一圈再来取吧,时间刚好。 可是当我再回来时,他递给我的是我不认识的鱼了——去了皮、去了头、去了 骨,剩下两块儿薄薄的鱼片——我哭笑不得,真不敢相信,刚才那条漂漂亮亮 的鱼怎么顷刻间就变成了两张鞋垫一样呢。只好改变计划,回家做了一锅西班 牙海鲜饭。 西北部的农夫市场还有一个特色便是当地的榛子(Hazelnuts) 。卖的人很以为骄傲,把它们做成了蒜盐、BBQ等不同口味,当然也不乏完 全本味的。我是那里的常客,三不五时总要买上一点。我记得是六块钱一磅。 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很冷,农夫市场没有开了,但我依恋着那些香喷喷的榛子, 于是翻出名片给他们打电话。接待的人很热情,说欢迎我到他们农场去买榛子 。我真的驾车去了,在离我的住地三十多英里的一个农场。因为寒假要旅行, 打算买一些来送给南方的朋友。我和另外一位美国太太一起去的,路上,下着 雨,渐渐地,越来越冷。我朋友说,快要下雪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 看,落到车窗上的雨点,变得越来越凝重。到底是她有经验,果然不一会儿天 空中的雨点都扯成了雪片。我有些紧张,因为我不太会开雪地。还好高速公路 上没有马上结冰,我们顺利回来了。但那一次印象深刻。有句话叫做“鸟为食 亡”,看来人为了吃也挺勇敢的,不是吗。 还能数出来的特点,除了新鲜海产,忘不了的是烟熏三文鱼(Smoke d Salmon)。当地的三文鱼品种繁多:三文王(King Salm on)、银三文(Silver Salmon)、粉红三文(Pink S almon)等等一应俱全。旅行者都愿意在飞机场买上两盒作礼物。当地人 嘴刁,非作坊门市部的新鲜货不吃。农夫市场的,当然是新鲜中之尤其新鲜者 ,而且风味更加传统和乡土。走近卖熏鱼的摊位,老远就闻着香了。主人在桌 上摆满了盘子,盛着不同品种、风味的三文鱼块儿,请你品尝。怕只怕太多选 择,挑花了眼。 我还记得一位卖蔬菜的姑娘,她的蔬菜都是一般常见的。记得她,是因为 有一年春天,她的摊位早早有了小番茄(Cherry Tomato),看 着诱人、馋人。我问,多少钱一只(因桌上只摆了三四只)?姑娘一下笑得很 窘,脸都红了,她说,你真的想买吗?我没有多少,放在此地是想让大家看看 ,春天的番茄已经来了。哦——。我决定,那我就不要独霸这份春色了。天下 还真有不贾之商人! 还要提到一位,是因为她一直记得我。那是位中年妇人,专门种植一些色 拉用的生菜和香草。有一天,我在她的摊位上居然找到了蒜苗!美国人不懂得 吃,所以,也没有得到青睐。她卖的价格是一个Quarter(二十五分) 一把。我一口气抓了几把。那妇人看起来比我还要高兴。她问我怎么吃,我说 炒食。我也问她怎样吃法,她说,大多数美国人都不懂得吃,她觉得可以用食 品粉碎机一阵搅烂,然后和橄榄油、盐一起,抹饼干。她说很高兴我买她的蒜 苗,然後她请求我帮她推荐。这样,她说,有人问你的时候(她把我包里的蒜 苗往外拽了拽),请你给他们介绍怎么吃,然後上我这里来买。我就笑着,拎 着那个口上露着蒜苗的包包继续逛。就这样,那卖蒜苗的妇人从此记得我,每 次都很热情地招呼,还时常叫我过去看看,她摊位上的那些香叶有什么可以拿 来炒炒。 离开西北部已经有一阵子。现在逛的是南家州的农夫市场。这个州号称S unny State,一年四季都有蔬果生长。 从哪里写起呢,有印象的很多,有的因为菜,有的因为人。就根据我记忆 里的不规则顺序随便写写吧。 有一对老年的夫妇,春天里总卖着最好吃的草莓,除了甜、除了新鲜,最 重要的是味足。我自己也种过草莓,可就是一股淡水气,和人家专业户的不好 比。吃过老人家的草莓之后,超市卖的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虽然草莓的自然 季节只有两、三个月,但是,一年中间我都会念叨着它的好处。在我爸妈来探 亲的时候,也带他们去逛,我妈爱说话,老太太也是那种特别健谈的,两人居 然聊上了。她比我妈妈年岁更高,说是在邻县有自己的农场,平时儿女们做田 里的事,她和老伴儿专门负责赶场,每周两次,前往不同地方。老太太的干练 与精明令我折服。 秋冬之交,有个卖苹果的摊位,母子两人。他们的苹果很好吃,说是高山 下种植的。我不知道讲究在哪里。我问是不是Organic(有机栽培), 那妈妈回答说“我没有证书。不过我没有放过任何杀虫剂和化肥。”这就够好 了,而且,我很欣赏她的坦诚。 有个卖花的,象是中美洲人。地上总是摆满了各色花卉。大约是人手少照 顾不过来又总有人喜欢乱动他的花朵,有一次,我看见他在花盆旁边插上了一 个醒目的牌子,写着“If you touch my flower I will touch you”。看着很不舒服。让我联想到在国内时, 也看过一处农贸市场的类似情形:一小贩,因为别人老是偷用他的三轮车,便 大声吆喝,“哪个再骑我的车,我就骑他老婆!”够粗鲁的。怎么骂粗话的境 界,相隔千山万水,也会这么惊人相似呢? 有一个不大的摊位,是日本人的。轮流赶场的是两、三个日本青年。其中 一位,我跟他交谈过。他在美国念的大学,原来在日本就喜欢种菜,现在和别 人一起拥有农场。他们种植了很多亚洲蔬菜。最重要的当数白萝卜和萝卜叶了 。我问萝卜叶怎么吃,年青人告诉我说煮稀饭,或者白煮了蘸酱油。够本味呵。 另外还有个菲律宾人的蔬菜摊位,很大。那里,有我先生最喜欢的紫豇豆 ,也有一些我们不太熟的蔬菜,比如说圆形绿色的小茄子。老板每次给我称菜 的时候,不计较斤两,还会让我几文,然後说上一句“You are my special”。真会做生意,虽然也是农人。 我最喜欢的,当然要算台湾人的那个摊位。我可以买到青江菜苗等等,甚 至新鲜香椿!很有趣的是,他们一边卖着菜,一边对客人说,我们的蔬菜都很 新鲜,就是没有泡水,所以太阳下有些干了,回家一洗就水当当了——客人里 不知道有几个能够懂得蔬菜为什么不泡水才会更加好吃。但是于我,这是一个 非常熟悉的概念了。只不过看多了美国超市里“水灵灵”的蔬菜,这个“不泡 水”的概念已经有些淡忘。今朝拾起,好生亲切。 加州的居民十分国际化,尤其亚州移民多。单单农贸市场,就能窥见一斑 。我常常幻想,也会有农民从中国大陆来到这里,最好从我的家乡来,种出我 最喜欢的江浙一带的蔬菜。农民来这边的应该也是有的,可是尚未见到在美国 农贸市场过出现呢。我希望我的幻想不太遥远,一定会变成现实的。我先生常 跟我开玩笑说,你去种菜好了!我笑,别以为不可能,开一家农场也是我的理 想。 以前认为江苏到四川已经很远,现在跨越了半个地球也没有觉得世界有多 大。的确,各地、各处人不同、菜不同;但是,我们能够欣赏这些不同,又是 基于一种本质上的大同。不同是容易注意到的,而相同则是有时候不大觉察到 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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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08-10)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