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红杏出墙】 【作者·野蔷】


在   茶   一   方


  我来自东方,也一直认为茶在东方。英国的红茶听过也喝过,依然因为有 “帝国”色彩而在心理上觉得相去甚远。喝着的时候,会思索。越思越觉无聊 ,并不知道嘴里的茶究竟什么味道。连想到美国人的一句常话,“Don′t  think too much”,才觉许是自己的喝茶方式没对。好无聊 。真无聊。没有感情的时候,就不要去拥抱。

  中餐馆里,一律免费给茶。久了,成为习惯,然後觉其平凡而不稀罕,乃 至烦琐。又离不开它,有如一种最亲近的情感。

  抓住回国的机会,吸取茶水和携带茶叶。带回的茶叶一片片飘泊在我的杯 中;那些茶的故事一幕幕存在我的脑子里,时不时回放。

南 京 的 茶

  一般的餐馆都没有茶,高级一些的更没有茶。如果你打听,他们说有,然 後给你“X师傅冰红茶”。你继续问放糖的吧,答曰,没有没有,全是蜂蜜。 余下的问题就是你的了,你得自己用脑筋思考,冰红茶是怎样做成的?蜂蜜是 不是糖?和糖的卡路里相比,是不是更低?真的不容易长胖?有没有根据?一 定有吧,否则服务生为什么那样回答?他们回答什么了?原来他们什么也没有 回答。都是你在自问自答。他们是很好的老师,启发了你的思维活动。他们是 训练有素的。

  餐馆里一般供应的饮料是“现榨果汁”。其中的黄瓜汁受到绝大多数男女 老少的青睐,你若是明确要求“不要加糖”,服务生会默许你“知道了”。话 多的会问你一句“蜂蜜行不行”。Hot potato又踢到了你这边,自 己想,自己作出决定吧。各餐馆都有黄瓜汁,只颜色有异。多在翡翠与玉白之 间深浅加减。你若是自己打过黄瓜汁,一定会试图判断今天这样颜色的黄瓜汁 是由哪一种黄瓜榨出的。没有答案的时候,脑子里便会跳出了一个叫“色素” 的词。然后,你很想人为地打断思维。看着别人都喝,你也端起了杯子“干杯 !”倒不信,能吃死人!

  与餐馆一样如雨后般春笋出现的是“茶馆”。它们大多坐落在街头、巷尾 雅致而僻静的地方。这样就不须是过高租金的繁华地段,免了安装奢侈的霓虹 。有大堂和隔离出来的小屋,壁上有画,架子上有书。书画让你觉得儒雅。

  除了点茶,我们还有机会选择点心和冷饮。当然最实惠的还数“饭煲”, 各式的、各地的、中西合璧的,皆十分管饱。一般胃口的,一份够两个人吃。 不停地添茶,有时候,你也得打开小间的门,表示需要添茶了。不过这样远比 桌子旁边随时立一排小姐要好。

  吃茶的过程,其实比较吃饭来说,感觉时间过得快。说话正值兴头上,请 客的主人突然推说不好意思,他要去什么地方有要紧事。看看手表,恰是正点 。于是所有谈话嘎然切断,诸位吃茶的客人整齐地站起来。所有没谈完的题目 化作微笑,儒雅的。很体会了一点儿“见好就收”、“激流勇退”的感受。

  后来,另外的朋友告诉说,主人这样离开,通常有两个原因:一是刚好到 了租间的时辰,吃茶的房间是以小时论钱的;还有个原因呢,就是他(主人) 还有下一个饭局要赶着到场。

  社会化的节奏,给了自然人很多约束。诸如:大便最好每天一次,而且非 早即晚,要不,工作时间很多问题。商业行为,也一样使人们改变:两小时之 内,需要胀进两餐饭去。其实没什么,人是个伸缩性很大的东西,胃可以撑大 ,话可以缩短。人能够胜天,进而又跟自己较量。这就是人生跳也跳不完的舞 台。

  茶,又是出租司机的轻松驿站。南京的出租司机普遍不说话,但普遍喝茶 。酽酽的茶水装在一只瓶里随车的前进、制动而波涛起伏。仿佛诉说心情,有 清澈、积淀,也有碰撞与漩涡。不象北京、上海的“的哥”都是本地人,南京 的出租司机大多是外地或者郊县进城打工的。他们想说的应该很多,有时候, 喝茶是个转折:一口下去,话匣子打开了;或者一口下肚,什么都随之咽下了 。喝茶,就象自己跟自己对话。

四 川 的 茶

  老式的四川茶馆,往往是露天或者半露天的。规模很大,象停车场。一桌 一桌,竹椅竹凳地摆着,冲茶的拎着壶在人与人之间穿梭。远远的,你就会听 到“摆龙门阵”的声音,这个也算四川人的特色,不惜倾注大量时间与精力, 乐在其中。那“龙门阵”声音,远听,如背景音乐;走近了,你听着听着不禁 要驻足——看一眼那激情洋溢的说者。

  这一次回国,决定了要去四川看看。还没去的时候,已经在电视节目里看 到介绍说成都是最休闲的城市,茶馆便是个重要的明证。不过强调的是室内那 种很高文明程度设施的。与过去的户外茶馆相比,有如农贸市场之于超市,被 框住了很多,一定也限制了很多。我没有把握,到底还能不能看到原始状态的 露天茶馆。

  在成都,舅舅、舅妈想我们大老远的来,又提及茶馆,于是执意要带我们 去看“最好的”。这个“最好的”在哪里呢?舅舅舅妈很怕观念老了,不够追 新,便找到表弟表妹们访问。这一来的答案,自然就很“新派”了。我们将要 造访的茶馆,在一家时装店旁边,炸鸡店的隔壁。

  舅妈领着我们又是坐出租又是走路。八月的那一天,艳阳高照,这在四川 很罕见。所以,舅妈在抱怨的同时,又有些好奇的喜悦,她不时看天看云,也 顾不上去擦脸上的汗水。我尽往好处去想,想我们的目的地——坐在空调间里 喝茶。可是到达了才知道,白天人家不工作。要等到五点半开门,九点种有茶 艺表演。我们到达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怎么会这样,我有些嘀咕:不是说“晨 酒、晚茶、黎明色”是忌讳的吗?怎么偏偏要等到晚间才有得茶喝呢?场地倒 是可以参观,桌椅平整而舒适,墙上镜框、浮雕应有尽有。还有一个戏台子据 说可以表演川戏。我只有想象那场面的壮观了,没有办法等几个小时或晚上安 排时间再来。十分遗憾,要不,倒是可以领略一番四川茶馆的现代模式。

  无心插柳。在我们去青羊宫的那天,看到了保留完好的传统茶馆,露天、 半露天都有。而且场面也不小,有点儿象小学校用来集会的操场。那里,多半 是中老年的,男女都有。旁边有个小卖部,只两三间屋子。与喝茶的场子相比 ,它真的叫小了。然而所有的茶点与煮茶地方都设在这里。三尺长的柜台后面 坐着个妇人,她掌管买卖。柜台上陈列着样板:瓜子、豆干、盐水毛豆、卤花 生,还有一些冷盘荤菜。你若是自己携带些食品来佐茶也是可以的。整个茶馆 显得随意而有序。人们兴致很高,每一桌似乎都有自己谈论的题目,大家都参 与,自在、悠闲而乐在其中。

  那一天天阴,不知雾的关系还是青羊宫里旺盛的香火,空气有些半透明, 远一点儿的茶桌便笼罩在朦胧中。我看得有些出神,不料身旁一位老者邀我坐 下,“坐嘛,”他拎过来一张竹椅。我一下觉得惊喜,这样的邀请——这么轻 易脱口而出,却又显得真诚。他们中的许多人怕是就这么认识起来的。要是有 时间,我还真的很愿意坐下喝上两杯,聊上一阵子。今天只好谢绝了。当我低 头与老者说话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杯中分明是自家的什么新鲜青叶。我指指杯 子里,“老人家,这是什么?”“枸杞,清热的”。一同去的我妈妈特别感动 :这多好啊,麦当劳你不买它的东西就不让你坐。我笑,“人家是室内的,再 说不买吃的你去坐什么呀。”“买菜走累了嘛,想坐一下。”天!妈妈还想把 一大堆的菜也拎进去。看来,老旧形式的茶馆还很能满足象妈妈这样的一代人。

周 庄 的 茶

  苏州已经玩得太多,这次回去,只想看看旁边的水乡周庄,孩子觉得那小 桥流水的好玩。不想那一天奇热,和朋友约好了,还是去吧,硬着头皮上路。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还好(从苏州出发)。可是下了车之後踏上周庄的土地,便 觉头晕目眩。很多年没有经受这种酷暑的考验,重点是需要户外步行!

  我直懊恼自己的选择,当初只想到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地漫步一番很有情 趣。却忘记了当年的热。参观到下午四点左右,我们都觉得很“虚脱”了,连 拍照留影也笑不出来了。朋友带领我们去到他的亲眷家里。很高的门坎,我们 摇摆一下,没精打采地跨入,左脚、右脚。八仙桌旁的条凳上一屁股坐下就不 想动了。主人端上一大盆的茶来,“吃茶吃茶”,她热情地招呼。那盛茶的搪 瓷盆真有脸盆那么大,比脸盆更高。手去摸了一下那盆,天!还是热的。朋友 好象看出我们的心情,她说,“出那么多汗,喝冰凉的不好的。这茶已经不烫 了。在美国,喝惯冰饮料了是吧。”说着,她拿了一柄汤勺往我们的杯子里装 茶。就这样,我居然一杯再一杯,一连喝了好几杯,连孩子也跟着喝了。

  那茶,并不十分精致。本来应该是绿茶的,可是那样的天气等到温凉已经 微黄。似乎又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日子,没有罐装饮料也没有冰箱里随时出冰水 的日子。那时候放学了先东家西家的玩,玩的时候并不怕热,也不觉渴。等到 玩够了回到家里,书包一摔,抓了桌上的茶就喝。有时候是老人刻意准备好的 一大盆,有时候就是大人喝了剩下的半杯。喝茶就是这样学会的。并没有人为 孩子专门沏茶。

  周庄的热,现在想来已很遥远,留下的都是美好记忆,包括那盆茶,以及 它的效用。

北 京 的 茶

  在北京,我只很短时间的逗留。原先,我很感兴趣于北京的茶馆,还能有 名有姓说得出几家来。可是向朋友一打听,他的说法是这样的:北京的茶馆呢 ,都是外地人进京办事请人喝茶的地方,所以说贵得很。这位,其实也是当年 近京的外地人,莫非这就是他当年的体会?时间也仓促,终于我就没能走进北 京的茶馆。一直在猜测,老北京的茶馆长得啥样?真的就跟话剧里演得一样? 也好,留点儿想象的余地吧。

〔完〕


(Posted on 200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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