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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路 ·伊 可·
不 喜 欢 这 样 的 季 节 , 眼 看 着 天 就 要 冷 下 来 , 似 乎 大 限 将 至 。 星 期 一 心 里 有 些 烦 躁 , 突 然 对 凌 零 说 : “ 我 星 期 六 看 到 ‘ 满 子 ’ 了 。 ” 凌 零 大 惊 : “ 原 来 满 子 真 有 其 人 ? 我 还 以 为 是 你 胡 编 的 。 ” “ 的 确 是 编 的 , 真 人 和 故 事 里 其 实 没 剩 下 什 么 相 似 之 处 。 ” 有 哪 些 是 真 的 呢 ? 好 象 只 有 身 体 — — 满 子 那 宽 厚 的 肩 膀 。 写 小 说 不 过 是 借 他 的 身 体 在 文 字 里 还 魂 重 生 。 和 满 子 当 初 纯 得 不 象 话 。 都 是 他 周 末 开 两 个 小 时 车 来 学 校 找 我 一 起 去 图 书 馆 看 书 。 在 图 书 馆 里 , 偶 尔 抬 起 头 , 和 他 眼 光 相 遇 , 笑 笑 , 然 后 低 头 继 续 看 书 。 当 初 真 看 进 了 多 少 书 , 我 已 经 不 记 得 。 玩 笑 的 时 候 满 子 说 , 如 果 有 只 假 手 就 好 了 。 假 手 在 桌 子 上 装 模 作 样 , 真 手 可 以 在 桌 子 下 面 胡 作 非 为 。 最 过 分 的 玩 笑 也 不 过 如 此 , 没 有 别 的 故 事 。 凌 零 问 : “ 真 的 没 有 么 ? ” 我 努 力 回 忆 , 好 象 是 没 有 了 , 想 不 起 来 。 “ 希 望 有 , 可 是 没 有 , 所 以 遗 憾 到 今 天 。 ” 我 边 说 边 笑 。 遗 憾 到 再 次 看 到 他 , 心 跳 都 停 止 了 一 下 。 没 有 打 招 呼 。 似 乎 都 已 经 不 认 识 对 方 。 如 果 当 初 真 的 什 么 都 没 有 发 生 过 , 为 什 么 在 多 年 以 后 要 形 同 陌 路 ? 凌 零 说 : “ 要 是 从 前 , 你 大 概 是 会 追 究 下 去 的 。 ” 认 识 凌 零 有 多 少 年 都 数 不 清 楚 了 , 反 正 对 方 的 底 细 都 知 道 太 多 , 多 到 除 了 友 谊 再 也 无 法 生 出 别 的 感 情 。 我 想 凌 零 心 里 是 清 楚 的 , 所 以 放 心 大 胆 开 过 分 的 玩 笑 。 他 总 是 说 : “ 为 什 么 你 对 我 就 从 来 没 有 邪 念 ? ” 我 从 来 拒 绝 回 答 这 样 的 问 题 , 因 为 什 么 答 案 都 不 可 能 精 确 , 都 会 变 成 借 口 。 凌 零 知 道 , 可 是 还 是 经 常 抱 怨 , 为 什 么 我 连 敷 衍 他 都 不 愿 意 。 人 和 人 之 间 的 关 系 如 果 都 要 仔 细 研 究 潜 意 识 , 谁 能 保 证 说 真 的 没 有 过 什 么 念 头 ? 有 次 在 朋 友 家 烤 肉 , 那 天 风 和 日 丽 。 我 站 在 凌 零 身 边 , 他 穿 长 袖 衬 衫 , 袖 子 卷 了 一 半 起 来 , 露 出 一 半 结 实 黝 黑 的 手 臂 。 因 为 离 得 近 , 我 可 以 清 楚 看 见 手 臂 上 细 密 的 毛 , 还 可 以 闻 到 他 身 上 干 净 衣 服 的 味 道 。 当 时 有 一 刻 的 迷 失 , 不 由 自 主 呆 了 呆 , 有 些 想 靠 得 更 近 的 欲 望 在 胸 口 冲 撞 。 可 是 我 能 做 什 么 ? 等 他 回 过 头 , 朝 我 微 笑 的 时 候 , 我 也 只 有 笑 了 。 曾 经 被 凌 零 逼 急 了 , 答 应 告 诉 他 我 的 潜 意 识 。 我 说 , 最 好 等 个 月 黑 风 高 的 夜 晚 , 再 喝 点 酒 壮 胆 , 脱 下 面 具 , 可 以 彼 此 说 出 最 难 以 启 齿 的 欲 望 。 就 象 《 聊 斋 》 里 面 的 书 生 和 狐 狸 精 , 非 要 借 了 夜 色 的 掩 护 才 能 演 绎 出 那 些 荡 气 回 肠 的 爱 情 故 事 。 天 亮 了 , 重 新 回 到 自 己 的 世 界 。 说 着 说 着 , 我 居 然 有 些 向 往 : 没 有 责 任 , 没 有 束 缚 , 没 有 纠 缠 , 只 有 爱 和 想 念 。 然 后 就 是 等 待 黑 夜 的 再 次 到 来 , 生 活 在 两 个 世 界 , 扮 演 不 同 的 角 色 。 凌 零 笑 我 投 错 胎 了 , 这 种 性 情 , 应 该 做 男 人 的 , 却 偏 偏 做 了 女 人 。 可 叹 生 不 逢 时 , 等 不 到 男 女 平 等 。 天 一 路 凉 下 去 , 我 和 凌 零 一 直 没 有 机 会 兑 现 月 黑 风 高 的 约 会 。 我 忙 我 的 , 他 忙 他 的 。 似 乎 有 意 逃 避 , 也 似 乎 成 竹 在 胸 , 反 正 都 不 急 。 我 的 失 眠 在 这 时 变 得 严 重 , 我 想 是 因 为 工 作 的 压 力 。 越 是 忙 , 夜 里 越 是 睡 不 着 。 连 续 几 星 期 下 来 , 整 个 人 感 觉 被 掏 空 了 , 可 是 白 天 仍 然 象 吃 了 鸦 片 似 的 精 神 好 得 如 回 光 反 照 。 我 突 然 又 想 到 《 聊 斋 》 , 是 否 , 不 知 不 觉 中 , 我 在 夜 里 已 经 被 吸 尽 了 精 华 ? 似 乎 辗 转 的 时 候 做 过 些 梦 , 梦 里 我 被 一 只 手 牵 着 , 一 直 走 。 那 只 手 很 温 暖 , 如 果 能 够 永 远 被 它 牵 着 , 我 不 介 意 拿 我 最 好 的 东 西 去 换 。 这 天 , 凌 零 突 然 打 电 话 来 , 说 芝 加 哥 梵 高 画 展 , 周 末 想 带 我 一 起 去 看 。 我 说 上 次 洛 杉 矶 的 都 错 过 了 , 这 次 还 跑 这 么 远 ? 凌 零 说 , 所 以 这 次 不 能 再 错 过 。 拿 着 电 话 我 就 在 网 上 查 找 画 展 的 细 节 。 画 展 要 到 一 月 才 结 束 , 我 看 着 日 历 有 些 犹 豫 。 这 个 月 是 季 度 末 , 忙 得 不 可 开 交 。 我 对 着 电 话 说 , 我 这 周 末 可 能 要 加 班 呢 。 “ 过 生 日 , 加 什 么 班 ? 老 板 要 你 加 班 , 你 炒 了 他 。 ” 真 的 要 过 二 十 八 岁 生 日 了 。 我 问 凌 零 : “ 所 以 带 我 看 画 展 是 不 是 给 我 的 生 日 礼 物 ? ” 凌 零 在 电 话 那 头 坏 笑 。 问 我 记 得 不 记 得 五 年 前 的 约 定 ? 什 么 约 定 ? 五 年 前 ? 五 年 前 刚 从 学 校 出 来 , 除 了 上 班 就 是 玩 。 玩 就 是 人 生 的 意 义 。 玩 得 腻 了 就 说 人 生 没 有 意 义 。 凌 零 说 不 如 我 们 结 婚 吧 , 结 婚 也 许 是 一 条 出 路 。 我 先 是 没 心 没 肺 地 大 笑 , 后 来 觉 得 再 笑 下 去 实 在 太 不 给 凌 零 面 子 。 我 说 : “ 不 如 这 样 吧 , 如 果 五 年 以 后 我 们 都 还 是 单 身 , 我 们 就 结 婚 好 了 。 ” 那 天 我 过 二 十 三 岁 生 日 。 我 没 有 说 话 , 凌 零 在 电 话 那 头 有 点 急 了 : “ 怎 么 你 要 后 悔 啊 ? ” 他 看 不 见 这 时 我 已 经 泣 不 成 声 , 自 己 都 不 知 道 怎 么 一 下 子 哭 起 来 , 好 象 这 伤 心 积 累 多 年 , 今 天 终 于 等 到 了 出 路 。 我 一 边 哭 一 边 说 : “ 看 你 给 多 大 的 戒 指 了 。 ” “ 原 来 是 怕 戒 指 不 够 大 就 哭 成 这 样 , 我 是 那 么 小 气 的 人 我 们 能 到 今 天 ? ” 我 松 了 口 气 。 凌 零 和 我 终 于 可 以 有 机 会 演 绎 书 生 和 狐 狸 精 终 成 眷 属 的 故 事 。 〔完〕 |
| (Posted on 2001-10-11)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