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 华 不 是 一 个 浪 漫 的 男 人 ， 他 说 浪 漫 的 男 人 都 是 在 电 影 小 说 里 骗 人 的 ， 他 觉 得 那 样 不 象 男 人 。 建 华 不 说 甜 言 蜜 语 ， 不 送 花 ， 从 来 不 会 给 小 安 惊 喜 。

　 　 小 安 和 建 华 在 一 起 极 少 有 爱 的 感 觉 。

　 　 小 安 开 始 还 为 此 感 到 不 满 ， 久 而 久 之 ， 那 种 中 国 女 人 传 统 的 逆 来 顺 受 便 占 了 上 风 ， 也 许 浪 漫 的 男 人 真 的 只 是 风 花 雪 月 的 幻 想 。 应 该 满 足 了 ， 建 华 没 有 任 何 恶 习 ： 不 抽 烟 ； 不 喝 酒 ； 不 看 色 情 的 东 西 ； 不 滥 交 ； 作 息 正 常 ， 每 天 十 二 点 睡 觉 ， 七 点 半 起 床 ； 业 余 时 间 除 了 看 Ｓ ｔ ａ ｒ Ｔ ｒ ｅ ｋ 就 是 看 专 业 书 籍 ； 偶 尔 和 同 事 打 打 麻 将 ， 但 从 来 不 玩 钱 ； 将 来 不 一 定 能 成 百 万 富 翁 ， 但 也 不 需 要 为 生 活 担 忧 。 建 华 是 大 多 数 中 国 人 眼 中 的 好 男 人 。

　 　 一 年 来 他 们 的 约 会 都 是 一 个 模 式 ： 吃 饭 — — 看 电 影 — — 做 爱 。 幸 好 只 是 一 个 星 期 一 次 ， 感 谢 好 莱 坞 的 多 产 ， 每 星 期 还 有 不 同 的 电 影 可 看 。

　 　 有 一 家 叫 “ 小 二 ” 的 中 国 餐 馆 ， 他 们 每 个 月 至 少 光 顾 两 次 。 每 次 吃 同 样 的 东 西 ： 锅 巴 汤 ， 醉 鸡 ， 梅 菜 扣 肉 ， 白 饭 。 小 安 和 建 华 都 是 江 浙 人 ， 整 个 湾 区 只 有 这 一 家 的 醉 鸡 和 梅 菜 扣 肉 正 宗 。

　 　 今 天 这 个 ｗ ａ ｉ ｔ ｅ ｒ 好 象 是 新 手 ， 分 汤 时 手 法 不 如 以 前 那 个 ｗ ａ ｉ ｔ ｒ ｅ ｓ ｓ 纯 熟 。 建 华 皱 了 皱 眉 ， 等 ｗ ａ ｉ ｔ ｅ ｒ 离 开 后 开 始 抱 怨 。 小 安 如 往 常 一 样 只 是 专 心 喝 汤 ， 看 建 华 没 完 没 了 ， 轻 轻 说 了 句 人 家 出 来 混 也 不 容 易 。 于 是 两 人 之 间 又 是 沉 默 。 小 安 习 惯 了 这 种 沉 默 ， 他 们 两 人 常 常 是 吃 一 顿 饭 讲 的 话 可 以 不 超 过 五 句 。 老 夫 老 妻 了 ， 还 有 什 么 好 说 的 ， 建 华 这 样 解 释 。 理 所 当 然 。

　 　 刚 开 始 他 们 也 有 说 不 完 的 话 ， 现 在 也 许 真 的 是 老 夫 老 妻 了 ， 小 安 这 样 说 服 自 己 ， 或 者 这 就 是 生 活 … …

　 　 建 华 这 两 年 工 作 时 整 天 坐 在 计 算 机 前 ， 有 点 发 福 ， 肚 子 上 的 救 生 圈 越 来 越 大 ， 二 十 九 岁 看 上 去 象 四 十 。 小 安 每 星 期 在 学 校 至 少 运 动 三 次 ， 身 材 保 持 得 没 话 说 ， 也 因 为 真 还 年 轻 ， 好 几 次 和 建 华 在 一 起 被 误 会 成 父 女 。 小 安 曾 试 着 说 服 建 华 注 意 饮 食 ， 增 加 运 动 。 建 华 却 说 ｄ ｉ ｅ ｔ 是 老 美 的 花 头 经 。 小 安 有 时 也 想 不 通 自 己 怎 么 会 和 建 华 在 一 起 ， 建 华 完 全 不 是 她 想 要 的 男 人 ， 当 初 可 能 就 是 觉 得 建 华 会 是 父 母 心 目 中 的 好 男 人 好 丈 夫 才 接 受 他 的 追 求 ， 现 在 似 乎 变 成 了 一 种 习 惯 … …

　 　 菜 和 饭 摆 在 两 人 之 间 ， 他 们 默 默 的 吃 着 。 小 安 看 了 一 下 手 表 说 ： “ 电 影 是 九 点 的 ， 应 该 有 足 够 时 间 。 ” 每 次 约 会 都 是 小 安 事 先 打 电 话 查 电 影 放 映 时 间 ， 建 华 从 来 不 为 这 费 心 ， 老 夫 老 妻 ， 又 是 理 所 当 然 。

　 　 建 华 噢 了 一 声 。 他 今 天 好 象 有 心 事 ， 总 不 敢 面 对 小 安 的 眼 睛 。 等 到 盘 子 里 的 饭 吃 得 差 不 多 时 ， 慢 慢 地 对 小 安 说 ： “ 我 爸 妈 来 信 了 。 ”

　 　 “ 他 们 好 吗 ？ ”

　 　 “ 还 不 错 … … ” 建 华 吞 吞 吐 吐 。

　 　 “ 建 华 ， 有 什 么 事 ， 说 嘛 ， 别 欲 言 又 止 。 ” 在 一 起 一 年 ， 小 安 对 建 华 的 脾 气 了 如 指 掌 。

　 　 “ 他 们 帮 我 介 绍 了 一 个 女 孩 子 ， 要 我 回 去 结 婚 。 ”

　 　 小 安 一 直 不 明 白 为 什 么 建 华 不 把 他 们 的 事 告 诉 家 里 人 ， 每 次 问 建 华 ， 他 总 是 敷 衍 ， 要 不 就 说 “ 我 爱 你 就 够 了 ” 。 所 以 现 在 一 听 这 话 ， 火 就 上 来 了 ， 不 过 还 是 耐 着 性 子 说 ： “ 那 你 准 备 怎 么 回 信 ？ ”

　 　 “ 我 不 想 违 背 他 们 的 意 思 … … ” 建 华 看 着 小 安 脸 上 的 神 情 渐 渐 变 了 ， 有 点 说 不 下 去 。

　 　 “ 你 可 以 告 诉 他 们 ， 你 已 经 有 女 朋 友 了 。 ” 小 安 的 心 开 始 痛 ， 用 筷 子 拨 弄 着 盘 子 里 剩 下 的 一 块 醉 鸡 ， 再 也 没 有 胃 口 。 刚 才 吃 下 去 的 梅 菜 扣 肉 堵 在 胸 口 ， 无 论 如 何 就 是 不 落 胃 。

　 　 “ 他 们 说 那 女 孩 子 身 家 清 白 … … ” 建 华 的 声 音 越 来 越 小 。

　 　 “ 身 家 清 白 ？ ” 小 安 有 点 不 相 信 自 己 的 耳 朵 。

　 　 “ 她 从 来 都 没 有 交 过 男 朋 友 ， 人 很 天 真 纯 洁 。 ” 建 华 似 乎 在 说 服 自 己 。

　 　 小 安 强 忍 眼 泪 ， 不 能 哭 ， 现 在 绝 对 不 能 哭 。 “ 你 早 知 道 我 不 天 真 不 纯 洁 的 ， 你 为 什 么 当 初 要 追 我 ？ ”

　 　 “ 你 很 迷 人 ， 小 安 ， 我 是 真 的 喜 欢 你 的 。 ”

　 　 “ 你 喜 欢 我 ， 但 是 你 永 远 不 可 能 娶 我 ， 是 不 是 ？ ” 小 安 脸 上 写 满 了 自 嘲 。 她 明 白 了 自 己 的 角 色 。

　 　 “ 我 们 在 一 起 一 直 很 快 乐 ， 结 了 婚 就 不 一 样 了 … … ”

　 　 “ 如 果 你 觉 得 娶 她 会 快 乐 过 与 我 在 一 起 ， 那 我 祝 你 好 运 。 ” 小 安 叫 ｗ ａ ｉ ｔ ｅ ｒ 埋 单 。

　 　 “ 急 什 么 ， 电 影 还 早 。 ” 建 华 今 天 突 然 变 得 温 柔 。

　 　 “ 我 不 想 看 电 影 了 。 ”

　 　 “ 也 好 ， 早 点 去 我 家 坐 坐 。 ” 建 华 以 为 一 切 还 是 和 以 前 一 样 。

　 　 小 安 以 前 太 低 估 建 华 了 。

　 　 走 出 “ 小 二 ” ， 进 了 建 华 的 Ｍ ａ ｚ ｄ ａ ， 小 安 让 建 华 送 她 回 家 。

　 　 “ 生 气 啦 ？ 小 安 ？ 我 还 要 一 个 月 才 回 国 呢 ， 我 们 还 是 可 以 保 持 同 样 的 关 系 ， 我 还 是 会 和 以 前 一 样 对 你 的 。 ”

　 　 小 安 实 在 撑 不 住 了 ， “ 建 华 ， 你 以 为 你 是 谁 ？ 硅 谷 象 你 这 样 的 光 棍 满 地 都 是 ， 你 凭 什 么 以 为 自 己 可 以 一 妻 一 妾 ？ ”

　 　 建 华 不 说 话 了 。 车 子 向 小 安 家 驶 去 。 一 路 沉 默 。

　 　 到 了 门 口 ， 车 子 才 停 下 ， 小 安 就 开 门 走 出 去 。 建 华 叫 住 小 安 ： “ 我 会 给 你 打 电 话 的 。 ”

　 　 小 安 回 头 丢 下 一 句 “ 不 必 了 ” 就 跑 进 了 门 。

　 　 门 里 面 是 温 暖 的 。 父 母 在 看 电 视 ， 看 到 女 儿 这 么 早 回 来 ， 也 不 多 问 ， 女 儿 大 了 ， 实 在 不 好 管 。

　 　 小 安 上 楼 进 到 自 己 房 间 ， 关 上 门 ， 再 也 忍 不 住 眼 泪 ， 索 性 让 它 流 个 痛 快 。

　 　 哭 到 后 来 实 在 哭 不 动 了 ， 于 是 打 开 收 音 机 坐 在 窗 前 听 音 乐 。

　 　 就 这 样 ， 一 动 不 动 ， 她 坐 了 一 夜 。

　 　 天 亮 了 ， 又 是 另 外 一 天 了 ， 可 是 一 切 都 不 一 样 了 。

〔待续，原载《花招》１９９６年５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