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 　 　 　 楼 　 　 现 在 每 天 上 班 ， 进 进 出 出 的 是 一 座 危 楼 。 说 到 “ 危 楼 ” 二 字 ， 不 免 引 起 荒 凉 破 败 的 印 象 ， 比 如 山 村 里 濒 临 倒 塌 的 “ 希 望 小 学 ” 之 类 。 我 说 的 这 个 危 楼 ， 不 仅 不 破 败 ， 还 相 当 地 神 气 ， 雪 白 雪 白 的 一 栋 ， 屹 立 于 芝 加 哥 闹 市 。 之 所 以 如 今 成 了 危 楼 ， 便 在 于 往 昔 太 过 神 气 。 虽 不 好 算 芝 城 第 一 高 楼 ， 明 信 片 上 也 是 频 频 露 面 的 ， 比 周 围 众 多 大 楼 要 高 出 三 分 之 二 去 。 楼 前 是 Ｇ ｒ ａ ｎ ｄ 　 Ｐ ａ ｒ ｋ ， 好 大 一 片 开 阔 地 。 记 得 在 密 执 安 湖 上 乘 游 船 ， 回 眸 望 去 ， 这 栋 大 楼 凭 湖 拔 地 而 起 ， 有 如 玉 树 临 风 。 希 尔 斯 塔 虽 然 还 要 高 一 些 ， 但 离 湖 远 ， 周 围 又 有 众 楼 团 团 围 住 ， 加 上 近 大 远 小 的 透 视 效 果 ， 反 倒 不 及 这 楼 夺 目 了 。 现 在 ， 这 个 视 觉 印 象 每 在 脑 中 浮 现 ， 不 由 一 阵 寒 噤 。 恐 怖 分 子 若 从 湖 上 袭 来 ， 迎 面 看 见 这 么 抢 眼 一 栋 楼 ， 就 算 本 来 是 冲 希 尔 斯 塔 去 的 ， 说 不 定 临 时 就 改 了 主 意 。 　 　 这 栋 楼 之 所 以 成 了 危 楼 ， 还 有 一 个 心 理 上 的 原 因 。 她 其 实 是 纽 约 世 贸 大 厦 的 同 父 姐 妹 ， 出 自 同 一 个 建 筑 师 之 手 。 ９ · １ １ 以 后 ， 有 时 接 待 外 来 访 客 ， 即 使 是 不 知 道 这 层 渊 源 的 人 也 会 注 意 到 外 形 上 的 相 似 ： 白 而 细 高 ， 窗 扇 连 成 垂 直 的 线 条 。 访 问 过 世 贸 大 厦 的 则 长 吁 短 叹 说 好 象 Ｄ ｅ ｊ ａ 　 ｖ ｕ ， 弄 得 人 心 里 发 毛 。 　 　 成 了 危 楼 之 后 ， 只 有 大 大 加 强 保 安 措 施 。 车 辆 进 车 库 前 要 开 后 盖 箱 检 查 。 访 客 一 定 要 有 人 ｅ ｓ ｃ ｏ ｒ ｔ 才 能 进 楼 。 早 晨 上 班 要 排 十 来 分 钟 的 队 ， 经 过 两 道 关 卡 。 中 午 出 去 吃 顿 饭 ， 回 来 还 要 排 一 回 队 。 搜 包 是 深 入 细 致 地 搜 ， 据 保 安 人 员 透 露 ， 其 操 作 要 求 是 “ 底 朝 天 ” 。 不 仅 搜 大 包 ， 小 包 也 要 搜 ， 包 括 吃 午 饭 时 随 身 携 带 的 巴 掌 大 的 手 袋 。 对 于 这 些 搜 查 程 序 ， 我 们 一 向 是 很 配 合 的 ， 给 了 我 们 安 全 感 嘛 。 现 在 天 开 始 冷 了 ， 大 家 穿 上 了 大 衣 ， 不 知 道 会 不 会 除 了 搜 包 之 外 ， 还 要 搜 身 — — 你 想 ， 既 然 女 式 手 袋 要 搜 ， 大 衣 里 能 藏 下 的 东 西 可 不 比 那 少 。 　 　 真 真 假 假 的 警 报 ， 是 日 常 生 活 的 一 部 分 。 有 了 真 警 报 或 假 演 习 ， 大 家 就 要 从 安 全 楼 梯 上 走 几 十 层 ， 一 群 羊 似 的 被 带 出 大 楼 ， 引 到 一 个 开 阔 地 上 。 如 果 没 有 事 ， 再 一 群 羊 似 的 回 到 自 己 的 楼 面 继 续 工 作 。 　 　 崇 尚 自 由 独 立 的 美 国 人 ， 表 现 出 从 来 没 有 过 的 温 驯 和 耐 心 。 这 其 中 有 一 些 深 明 大 义 ， 也 有 一 些 无 奈 。 本 来 基 本 到 不 值 一 提 的 需 求 ， 忽 然 成 为 了 第 一 要 义 ， 比 如 安 全 感 。 从 我 们 的 眼 睛 里 看 出 去 的 世 界 ， 似 乎 有 了 不 同 。 比 如 看 到 办 公 室 窗 外 的 辽 阔 湖 景 ， 那 种 心 旷 神 怡 的 感 觉 不 再 是 纯 粹 的 ， 而 是 有 一 层 隐 忧 在 那 里 打 底 。 大 楼 底 层 的 大 堂 ， 是 以 白 色 大 理 石 为 基 调 的 简 约 雅 致 的 装 饰 风 格 ， 现 在 突 兀 地 多 出 几 道 三 合 板 搭 制 的 安 全 检 查 门 ， 横 七 竖 八 地 拉 了 几 道 绳 子 引 导 人 流 ， 随 处 可 见 上 了 锁 的 铁 门 和 黄 色 警 戒 带 。 本 来 是 有 几 张 沙 发 的 ， 因 为 要 设 安 全 门 便 搬 走 了 。 神 色 疲 惫 的 访 客 东 一 堆 西 一 堆 的 站 着 ， 等 着 有 人 下 来 接 应 。 日 常 井 然 有 序 的 生 活 ， 精 心 构 筑 的 美 好 ， 被 粗 暴 仓 促 地 扰 乱 了 。 尤 其 使 人 不 安 的 是 ， 没 有 人 能 够 预 言 ， 这 样 的 “ 非 常 状 态 ” 会 延 续 多 久 ？ 上 了 锁 的 铁 门 和 黄 色 警 戒 带 ， 是 否 会 一 直 成 为 我 们 生 活 的 组 成 部 份 ？ 　 　 ９ · １ １ 之 前 ， 楼 造 得 越 高 越 光 荣 。 ９ · １ １ 之 后 ， 高 楼 就 成 了 危 楼 。 这 不 能 不 让 我 们 又 一 次 体 会 到 中 国 古 人 的 老 谋 深 算 。 古 人 说 了 ， “ 木 秀 于 林 ， 风 必 摧 之 ” 。 比 较 通 俗 的 版 本 ， 又 有 “ 出 头 椽 子 先 烂 ” 、 “ 人 怕 出 名 猪 怕 壮 ” 等 等 。 引 申 到 造 楼 这 方 面 ， 意 思 就 是 说 楼 造 得 太 高 、 太 耀 眼 其 实 也 不 是 什 么 好 事 。 中 国 古 人 的 智 慧 又 一 次 在 现 实 生 活 中 闪 了 光 。 　 　 也 不 止 是 造 楼 这 一 个 方 面 。 五 大 洲 二 百 个 国 家 ， 偏 是 美 国 最 为 强 大 富 足 。 按 中 国 古 人 的 意 思 ， 强 大 了 富 足 了 ， 反 倒 要 生 出 危 机 感 ， 要 主 动 和 圈 里 其 他 不 怎 么 壮 大 的 同 伴 搞 好 关 系 ， 这 样 才 能 防 止 乐 极 生 悲 的 结 果 。 现 在 也 不 是 从 前 了 ， 全 世 界 打 得 落 花 流 水 的 时 候 美 国 还 能 安 处 一 隅 。 小 小 寰 球 ， 谁 能 躲 得 过 谁 呀 。 先 富 裕 起 来 的 那 个 ， 如 果 不 能 领 着 大 家 “ 共 富 贵 ” ， 就 得 提 防 着 被 拉 下 水 “ 同 患 难 ” 了 。 　 　 你 说 ， 这 么 深 刻 的 智 慧 ， 怎 么 就 从 来 也 没 有 印 上 幸 运 饼 里 的 签 纸 呢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