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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绣 于 野
枉担快车虚名的车速实际上相当慢,脏龙一般在黔山中嘶吼着钻进穿出, 揣了满肚子各种欲望的人去那古时充军、现在依然贫瘠之地。凉风热风变换, 夹裹着呛人的煤烟扑进车窗,前面车箱的人假如泼了杯残茶到窗外,后边车箱 的临窗人就骂骂咧咧抱怨。一粒极细的煤渣要是入眼,顾不上骂娘,人已火烧 火燎的疼痛难忍。 我却不能不注视窗外苍凉大气的山川地貌。 黔地先民代代耕出的各种大小不一的望天薄田布满山体,间或有青衫布衣 人在其间劳作。季节到时大簌大簌映山红满山突然盛开时,成百人家的大寨和 那些有十来户人家小寨的色彩便明亮了几分。 黔行就有了去苗乡的动机,到后来一去再去,只能说困顿封闭闷热的苗乡 有着巨大的张力,引我爱上了这片原本与己无关的地方。不明就里不带明确目 的的冶游舒缓了自己的心境,顿悟却是很多年之后的事。在苗乡的日子如过眼 烟云,我总以为在将来的记忆里不会留下多少印记。 那天在老屯苗人家翻看人送来的大堆刺绣,有来苗乡视察的北京女干部和 县里干部一同跨进门来。这大堆刺绣和我手上那幅双锁边的花鸟纹老绣片抓住 了北京干部的视线,显然她被偏僻苗乡里的大堆刺绣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京 片子字正腔圆居高临下,也有点漫不经心地问陪同县干部,刺绣图案是否有甚 么特别的意思? 清代之前汉人称黔苗为“五苗”,现代人以“苗”而统称这一族类。殊不 知在黔地,各路苗还是各认各自的祖宗,大系的来历说法自称也多得很,仅以 服饰图案类型来分,就超过百种之多。 陪同来的县干部是苗但不是当地苗,提问超过了她熟悉的范围,见她张了 张嘴,无话可答。 我就边看刺绣自说自话的接嘴:“这类图案,是苗女不晓得传了好多代的 ‘经典’图案。” 苗干部急译我音韵不同的四川方言,大声用普通话说,这是本地苗人的 “金匾图案”呀! 黔东南的苗人与外界接触有限,听得懂外围四川湖南湖北话的人都少,普 通话非常不普及,难得她敢开口说官腔,而想当然的“翻译”听得我大乐。 北京女干部自然不懂这刺绣图案如何金匾?倒胡涂晓得了这类刺绣是有点 年头的物件。不难看出她对苗女如何做得出这做工极为精致刺绣的怀疑,乡下 苗女个个粗手大脚,实在不像对付得了纤细绣花针的角色。接下来的疑问有点 气虚,不再哪么坦然: “哪,刺绣是缝纫机轧出来的吗?”京官声音低了几度。 几个围在我身旁的苗女听得眼睛都圆了,惊讶万分的互相问:“啥子鸡啄 得出刺绣呢?” 黔苗吃肉杀鸡总要等到年节来临,人家养鸡不多且很少喂食,只野鸟样敞 放。家鸡的唯一标志是晓得各回自己主人屋,天黑前鸡们扑打着翅膀飞上自家 屋的高低山墙,赶在黑鼓隆咚天黑净前回到安全地,拢翅闭眼脚抓紧的,野里 野气的悬悬入睡。 顺苗女话音和思路想,苗鸡装模作样刺绣的情景格外好笑。误会如此滑稽 ,真是心里笑开了花。语言的误会说到底是文化的误会,撞击杂交出的花却变 种成异常精采美丽的花果来。
![]() 就像苗绣的“经典图案”,里面无疑包含着数百年时光打磨的成熟完美精 到。龙,鸟,蝴蝶纹样形式简约内敛,有团似含苞开如山花的清纯热烈,也有 大家书法千锤百炼的自如,还有玉雕巨匠凿下的通泰流畅。不禁令人对这类苗 绣上衬底的云纹与汉商周时代的青铜云纹,产生出彼此间有某种精神上暗合的 联想?艺术图案的来历不像江河,总能找出准确的源头,但简单云纹给平面刺 绣平添的奇妙三维空间感却是可视可感悟可联想。苗绣图案还把我带入想象中 奇妙的外星世界,令我有在银声细碎的光年大河里沉醉漂游的梦幻感。 苗人的先祖从那里来?甚么年代安顿于此?为何有那么多细微分支?复杂 精美图案背后的人类学、历史神话的丰富内涵绝非我所能一一解答。但我意识 到,苗绣以它们的特别语言在向我展示时间神秘的舒缓停顿,不妨把苗绣看成 是这棵民族大树上复杂而无言的年轮。细心揣摩,便慢慢能看出黔地有过的丰 润困顿。 沉思神游中,暂时忘却了生活中的诸多不快。 黔地收成贫瘠,闷热的时光占多半年头。 在黔地白日出行经常热得东倒西歪,晚上却辗转反侧难眠,跳蚤在作怪。 被咬得心烦意乱时恨不能像鸡样悬在腰墙上睡,险是险了点,跳蚤总不至于爬 上高墙?人上床成了跳蚤取之不尽的血库,别无他法只有撒药拒蚤于一丈之外 。遗憾的是当年的市场上无适合于人用的杀虫药粉卖,县乡店里买得到的只有 六六粉。 问题是,跳蚤六六粉都毒。 撒了六六粉的床跳蚤不来,床上的人也被熏得半死。受不了六六粉的毒气 ,就得忍受跳蚤全族的通宵骚扰,绝无两全。 熬过一夜的我的样子尴尬,磨皮擦痒的看得主人家不安: “这些跳蚤怕是被我们养家了的?你看我们睡一屋,它们乍就爬过我们的 胸口儿不吃我们,专门找你咬呢?”果然,苗人精瘦光亮的皮肤上不见一块红 斑。还有几句嗤笑的苗话没全翻译过来,伴随着跳蚤千军万马直奔我来的幻觉 ,我猜得出那话的意思是:“细皮白肉的,跳蚤也晓得哪条人好吃呃!” 黔地自然不是桃花源,跳蚤多而收成少,人饱一顿饿一顿,苗乡的富裕人 家也有半年数月缺粮的日子,穷点人家熬的时候就更多了。缺粮时苗人挖厥根 百合根煮熬淀粉当饭吃,有树的人家砍树背树干背到县城乡场上去卖,有老绣 的人家把家传的老物件翻出来卖给流星似的游客换钱粮。 山上地头的树不多,家里的老绣衣绣片也就那么几件。买光了老绣衣绣片 的苗女也会翻山越岭去偏远村寨亲朋家,游说背几件绣衣绣片回来守株待兔的 卖,赚点跑路费。滑头点的男女还会把老绣片一拆为三,多卖几个钱算几个钱。 既然老绣片可以卖钱,既然绣片不是做来钉在自己的盛装上,苗女就做些 新绣来卖,粗针大线纳鞋底样的又粗又快,野趣生动的味道图案仍在,外地外 国来的游客爱的就是这花花绿绿的野味。不过下到苗乡的游客始终有限,粗绣 却越积越多,逮住机会苗女不免冬瓜白菜样摊开她们的货,强视觉刺激加七嘴 八舌苗话汉语的听觉密集轰炸,炸得游客晕头转向。 苗人乡场上的买卖,常换手的不过是圆角分一类的小钱,一幅老绣则能招 来张新版的五十百元大钞。亮出大票子的我开始还得意,见大钞在苗女手上传 看一圈也没被人收下的意思,就不耐烦:“钱是真的还哄你们不成?再说,只 有鬼疯子才背一大包角票出来你们这山喀喀里头来玩?” 看苗女依旧狐疑,我的气不打一处来:“刚才你们还恭维我是大老板,喊 得哪么亲热,大老板荷包的一张大票子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 去过县城州府和外省的苗男这时拍胸脯充能人,说县银行的人下乡来教过 认新钱的真假,搞忘了嗦?男人抓过大钞往亮处看:“咦!上头还真有个人脑 壳水印印呢!”苗男女头挤作一堆争相细看的情景,活像单纯又机警的山羊。 慢慢就见识收藏了一幅幅精美绣片,越熟悉现实生活中的苗人,就越喜爱 苗绣上神气活现的天地鬼神人天地世界。苗女的艺术想象之丰,刺绣图案颜色 之美,与她们的生存环境形成了强烈对比。 苗女把苗人崇拜的龙神形象到了极致,苗龙形为蛮牛,头大鱼身四蹄还带 角爪;还可曲如蜈蚣,状如蓬头狮,如花尾鱼,如大鼻象,如长身蛇等千变万 化的型态,龙得匪夷所思,野里野气又天真自然。苗龙无汉龙的皇权意味,有 的只是家神族神的关切甚至唠叨,有的是那种管山管水管田管地,管苗人生儿 育女,管苗寨龙脉平安,管苗人的婚丧嫁娶的婆婆妈妈般的操劳威严。 苗女把苗人也绣在了刺绣上团案上的苗人一反生活中的平顺温和样,脸有 刺青,舞枪弄刀,骑龙鸟把大旗的咄咄逼人。苗史不乏兵戎相见与外族战争的 过去,数千年来不断迁移求生存的遭遇,也许这些图案纪录的就是苗人自己有 名无名的男女英雄武士?而英雄人物又常常具有神巫特征,长双翅,执神伞, 坐神椅,颇有呼风唤雨的气势。 花鸟虫鱼等生活中常见动植物,必然是苗女刺绣描绘的重要主题。苗女绣 花针下的生物花鸟栩栩如生,有着会呼吸会开放会飞走般的生命力。 黔地的偏远闭塞,与他族的联系闭时有千仞山隔,开放时比肩相邻。于是 汉人汉话汉字在黔地也存活下来,特别在苗人的刺绣上,在花鸟人神和各种动 物的造型上,会突然出现一两个或者一串汉字,半通不通的字型上还经常缺胳 膊少腿的笔画不周全,甚至正反颠倒。这样的汉字与其说是字体不如说是团案 。深山的苗男女有几人认得汉字?文字的像形意味功用转化为吉祥如意甚至仅 仅是好看也不坏? 年代太久的绣片绣衣总会残破的,原色尽失神却在的老绣有另类的美感。 去苗乡的多年中,不知见到过多少让我心动美妙刺绣,当时的荷包却不争气的 干瘪,那种眼睁睁看它们从我手上滑走、不成我物的遗憾,现在想起来都垂头 丧气。好在,我还是留住了些美得让人赞不绝口的精品。 当年不顾一切倾其所有,还不知未来地买下的相当数量的刺绣。游走几万 里,如今安然随我定居在苗人们去不到的新世界里。 卖了老绣片,苗女得的钱,却是她们半年一年的米粮油盐钱,家人孩子的 看病上学钱。 黔地苗乡一定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只是个偶然的过客,是黔地上空一片漂来又飘走的浮云。苗人却树一样 山一般留在黔地,留在了我记忆中无法忘掉的地方。 〔2005,11,01,重写于澳洲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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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10-2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