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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 梦 令
说话的是县里来的农机局副局长,三十朗当的年纪话已说得有点霸道。土 生土长的苗人进城当了官,回到自己乡下,那种自在才叫如鱼得水,到处都有 人请他吃饭喝酒。他说今晚喝第三家了。 到苗乡来采风的汉人不知怎么的跟副局长走进了同一苗家门,副局长反客 为主的拉着汉人劝喝酒,不喝不让走。喝一两杯还不算,还要拼酒,好玩嘛! 汉人喝不惯苗家的泡酒,头两口寡淡,不知不觉就要上头。晓得泡酒利害 的汉人咬紧牙关不松口,说要赶去几十里外的偏寨,说约好了老歌师唱苗家的 “大歌”。苗人无文字,民间“大歌”里唱出的历史远古史口耳心传。会唱大 歌的苗人越老越少,汉人想把难得的歌录下来。又何况,汉人的回程车票早买 好,出来十几天早出晚归的忙碌,汉人也想家想老婆娃娃了。 副局长不依不饶的拍胸脯保证:“就喝一杯,喝了我陪你们走,正好顺路 ,一路上我给当你们的向导翻译该成?” 现在不走好久才走?走夜路磕磕碰碰的,但没听说有贼人劫道。汉人晓得 去偏寨顺门前机耕大道一直走下去,半夜总是走得到的,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看副局长摆开的不醉不算赢的架势,汉人哪有心思听他鬼扯陪他海喝?趁主人 家和副局长互相劝酒劝得不亦乐乎,汉人提起脚边背包夺门而出,扑进清凉旷 野。 走不多远,浑身酒臭的副局长气喘嘘嘘赶来,说走夜路还是有伴的好。他 自己来不算,还拉了两个苗男女同行。 汉人注意到这一带地貌精怪,公路一侧是尖削的笔架山势,另一侧却是圆 呼呼的女人乳房般的馒头山。绵延不断的山不高,公路在其间拐来穿去,路缓 上缓下,风来凉悠悠地好走。走了二十来分钟,人身上还是出汗。 副局长酒嗝不断连说泡酒不醉人,不过喝了酒嗓子有点痒,想唱歌,闷路 走来不好耍!大声清清嗓子,副局长要请汉人先。 反正有夜色遮脸,汉人不觉羞怯,唱就唱! 先唱“革命不是清客吃饭”,再唱“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汉人边唱 自己边惊讶,几十年前的老歌,唱词脱口而出还没跑调,雄赳赳唱出声时,眼 前浮现一片当年的红海洋景像。 但到底不是惯用嗓之人,在旷野里吼,馒头山笔架山都无回声,副局长等 人也没叫好,汉人的底气渐弱下来。 一路莫名其妙相跟来的小苗女早按耐不住,张嘴接着唱,唱的却是“冬天 里的一把火”。苗腔苗调演译费翔的火爆劲歌,小苗女唱得来劲,汉人听得不 入耳,央她还是唱苗歌。 小苗女与副局长低语几句,果然对起歌来,唱的是当地苗人最爱的“飞歌 ”调,苗歌里最锐声的那种。 除去依依喂喂的歌头词尾,汉人听不懂苗语,悟得出是阿哥阿妹互表柔情 。副局长吼起情歌来,身上的官场霸气味不觉消散,还原出苗家小伙子本色, 暗夜里两眼灼灼生光。 一首接一首的对唱缓慢了步幅,月亮从公路这边移到公路那头,再钻到云 后不肯出来时,副局长焦躁起来,说口渴得要死,要找地方喝口水。 说着说着脚下的路开始拐弯,胡涂中竟湾入了黑压压的苗寨。副局长夜猫 子熟门熟路的捶门,大声武气的苗话。唤人开门的瞬间,汉人眼皮子打架,昏 头昏脑像被巫师催了眠。 迷糊中只觉有几只手拉扯,助他跨过高门槛,跨进远比野地黑一头的房间 ,半天才见地上火塘里有微弱暖光。倦眼在黑暗中没参照物的左右转看一圈, 使劲睁大眼又依稀发现墙上有财神爷像。再努力聚焦,恍惚看出神像神龛下有 几挑谷子之类东西横担着,旁还有似泼墨笔法画出的老者拢手微笑坐。汉人顿 觉身前身后都是人形,昏暗中还有好些个人挤挤捱捱跟自己坐在一条长凳上。 暗黑中人都在极轻的说话,像在谈家常理辈份也像是在议论汉人自己。不 时有人拍拍他的肩。细酸的酒味梦样弥漫开来,人果真在以酒解渴。 不知是急走夜路引发的倦,还是苗话听来有如会做法的瞌睡虫作怪,汉人 被推拉起来,人领他小心绕过火塘再走入漆黑。有声音温和说:“先睡,饭好 了再喊你起来。” 汉人大腿碰到木床沿,腰一软,就头重脚轻倒入床上空档中。 睡死前汉人本能地左右惚撸了一把,两边似有人的肩头和腿。窄睡房里厚 重热呼呼的汗味粥稠了空气,汉人立刻不知人事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人声鸭叫的细微嘲杂声在汉人耳里捣鼓,梦说是青天白日乡场上 的热闹嘈杂就是如此这般。 被拉起床来的汉人依然未醒。四周确实还无边无际地黑,就干脆不睁眼地 随人浮游回先前的屋里,直到屁股安顿在长凳上。 肉身混沌又轻如浮云,心里还晓得傻气自问:“屋里为什么不点盏灯?” 有人塞给他双筷子,又搁了只满满的暖呼呼大碗在他掌中。汉人用筷子戳 了块东西送进自家口,苏醒的味蕾知会大脑:嘴里的是块煮得半熟的,毛腥味 重的老鸭肉。 汉人脑中贪吃的筋犟不过管睡觉的筋,苗家难得的美味助阵都无用。那碗 鸭肉饭到底有多少进了嘴?自己睡了回头觉没?漆黑的夜把汉人的思维记忆全 抹没了。 在单人床上清醒过来的汉人发了好一阵呆,死活想不起来怎么住进这镇上 招待所的?更想不起昨晚到底走了多远的夜路,居然累成这样子?汉人记起随 副局长在人家喝泡酒吃鸭肉饭的地方叫牛脚寨,精神一来,从床上翻身下地, 开门去找招待所苗女服务员问个子曰。 招待所面目清秀的苗女噗哧笑出声:“你以为好远喔?出镇十分钟都不到 就是牛脚寨嘛,怪不得昨天半夜副局长和他的亲戚把你背来,醉得喔……笑死 人哎!” 被笑得难堪的汉人分辨说自己哪里喝了酒,半高声的喊:“把你们副局长 喊起来,问他,我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几个苗女腰都笑弯,叽喳回嘴:“喊他呀?人家天亮就起床,他两个亲戚 带他往河那边的唐龙乡喝酒去了。副局长走前还打招呼说不要吵醒你,说你醒 了晓得去追他们的。他还说房钱该你交,两个人的房钱喔!” 汉人勃然大怒“啥呢?我交他住的房钱?撞到鬼了!我们是一路走但不是 一路人。狗日的好赖皮!” 稀里哗啦连吼带骂到气都接不上时,汉人突然自己住嘴笑起来。招待所几 个鬼女子嗤嗤乱笑的样子点醒了他,这些互相知晓底细的本乡苗人,怕是串通 好了来戏耍他的?一个同副局长同行一夜路的外乡汉人,当然不该代付局长的 房钱。 “狗日的一路耀祖光宗的下乡走一遭,公差出成这样,好耍得很呢。”丢 下话,汉人独自往偏寨行去。 汉人眼前的山走势极穷又极俊,清江弯过山脚,那水色真是有生命的一湾 碧玉。在这种地方,时间是另一种转法,人也该是另一种生死活法罢? 〔完〕 |
| (Posted on 2006-11-24)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