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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 云 (悲 伤 的 时 间)
台阶残破不堪。 他的桌子上,玻璃板下压的不是《五朵金花》剧照,而是西子的一张黑白 学生照。桌子的玻璃板下面还压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据呀,明信片呀,他 和哥哥小时候的照片呀,一张字条,邮票呀,那一次他和爸,哥哥,弟弟去西 山的照片呀,等等。在这一切的上方,是那一张左右已经变形的画。 画面被炸成碎片后又被小心认真地黏好。可是不管怎么黏看上去是完全变 样了,空面人如中风一样歪着,鸟群已经被炸走了。 张西看着那张画,看很久。 这张皱巴巴的画证实了一次血腥的事件。这张画让她心神不定。 这张画也让萧云心神不定。他记得吴战士来找他谈心那天,那天他就该见 到了事情的原委,体会到那个狂人农村兵不堪忍受的内心带来的杀伤力。吴战 士与他人生活在两个对立的世界里。在这张画上萧云还看到自己通过凑齐平整 这张画来拧紧发条,重新振作自己的愿望。 他真的希望能理解自己的这种愿望,能听自己再一次说:我死里逃生,要 活下去!天意留我,我不能不留!越南回来,我的生是偶然吗?我手下一个连 的士兵都牺牲了大半,连长也走了,永不回头地走了,我为何活着? 他问画:你,也跟着我死里逃生,我和你,这命把我们绑在了一起,让我 好好看看你,你愿意跟我一辈子吗? 这张残破的画却开口说:不要。 它说它不要!他妈的太可怕了。难道它要在将来的某一天,在雨纷纷的清 明节去给我扫坟吗?可是它莫说,它也没问萧云这些时间里魂都到哪儿去了。 萧云仍然住在原来的地方,士兵疯狂打死人后,他宿舍这排平房的其中一间。 原址最边上的他那两间被炸塌,屋顶通了个不大不小的洞,墙壁可见天光,室 内一塌糊涂,旧物已经清理走了,地上炸了个大坑。吴战士打死炸死了三个人 ,重伤一人,他已命归西天。他为何要做这么绝的事? 他常去看那个大坑,看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了,那曾是他的房间。除了张 西的小照片和那张画,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张西来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用她的来到为他铺了一条有光的道,小 小的军营在他眼中变得宽阔。无谓的惆怅也暂时离开了他,那个动摇他精神的 魔鬼溜走了,在灰蒙蒙的世界中无目的的前行中,他带着汹涌的激情,与她亲 热一番,亲她的嘴,紧抱着她,就算如此,他还是感到了时光在他们紧贴着的 身子之间华华流过……他又带她去看那个大坑。还是让她看看,让她也想想。 仅几步路就到,同一排平房。地上堆着木头水泥,准备重新建盖。 他跟她说:“几天以前,我和几个营连级干部正在开会,大家都在抽烟, 说话的人正在传达军部的最新文件,针对已有的部队编制重新分配解散以后与 成都军区的整编方案。我被通知可以跟军区射击队合并到成都去。老实说我非 常烦燥,神使鬼差地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食堂开饭没有。” 张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怯然又兴奋。 “我出了门大约一两分钟,那个兵就来了。他是一脚踢开门还是怎么进去 的我不知道,我后来听说他当时叫一声:娘啊!扔了颗手榴弹炸了!我正在去 食堂的路上,听枪响了几声,转身一看,看见刚刚自己还坐在里面的房间被炸 起一团烟灰。” 张西的眼睛眯得小小的,面部蒙有一层说不出来的老相。 “我身上没有带枪,怎么处理,一切都没反应过来。那个当兵的跑出来, 又跑回去,他饮弹自杀了。”又补充道:“他炸死了三个人,重伤一个副指导 员,后来副指导员在医院他也牺牲了。我是唯一逃脱了的人。” 他说话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大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太不不真实, 仿佛自己说的这台事与自己无关。张西那样子就如她考试不合格,让他失望。 萧云无法去渲染,他只是知道“无力”是个什么意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 种啥类型的感受。他总是内心撕咬,毫无办法。而她呢,如有100%的人在 世上活动,她会是其中的在饿死之前不反抗那种,听之认之。也有可能是花木 兰之类,死前先把自己女扮男装给出卖了。此时他希望他能够号召别人,可清 了清喉咙还是号召不起来。他似乎已看到那个姓吴的士兵,在他的女友面前讲 他那一面的故事,而她对他听得更入神。萧云得听到他的嘲笑。 张西说,她一向恐惧的有人会把她从桥上推下去。所以,她总结:“这次 就是你去食堂的路上,停在一座阳石桥上,在那座桥上,那个当兵的问你:指 导员,你为什么不让我入党?我回村里又要当农民种地,连个干部也扛不上! 想死,你也一块走吧!他就将你推下桥,可你推不动,站得牢牢的。我可不可 以问你一句,我问了啊,你为什么入党?这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你信仰中国 共产党吗?你为什么信? 你入党的动机是什么?是提干?转业时好找工作? 还是你真相信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 萧云不回答她。他相信共产主义是个大趋势,是大趋势就是主流,就是好事。 搂抱着自己的私心,萧云说:这个要靠你自己去判断。 他的确想过很多有关那个杀人的士兵想入党和入不了党的事。他在来路上 想着什么,命之将尽时又恐惧着什么?是哪一股无名的力量迫使他看清楚了心 里深埋的宿命?短短几分钟,几条命就没了。他没有杀人的权利和义务,他的 死不是神圣的。他恨他杀的那几个人吗?包括他萧云。不,应该不是,是他自 己,他害怕的那个东西,叫做绝望。死去的其他几人,他们失去了什么?他们 要面对悲伤吗? 活人有终身的悲伤,死人也有。人们为什么害怕和悲伤着失去? 他想一个人生命的基础是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很可能是这种基础的大部份 。如果一个人生理上没有年限,他还会害怕失去吗?死,真像是一潭深泉,黑 色的水面上,映照着他和西子两人问询生命真相的巨大欲望。 萧云补充说,人命没有意外。我是唯一的一个意外地逃出那间死屋的幸存 者,仅三分钟而已。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死? 他摇头。 因为你的爸妈和哥弟?还有我? 他摇摇头。 那你说。 我也不知道。 他觉得,他的心上路了,一个男子汉对人性和人生真相包括情爱的问询之 心上路了。它不东张西望,不哼小调,它严肃地走着。 萧云陪张西出了团部去郊区散步。团部外面是几块玉米地,结满包谷棒子 ,深红色的土壤,一望无边;疑云一团悬在天空,深灰色,它毫不掩饰它想变 成大雨掉到大地上的愿望,以解它不堪承受的负担。 要下雨了。 他喜欢看她脸上戴付大眼镜,上看看天下瞧瞧地的样子。她发现他的脸上 的微笑,那是一种他看她的快感。 萧云:“张西,你的大眼镜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说的是它的知识性啊,还是物理性啊?眼镜的意义是我得把玉米啊红 土地,还有你啊看得客观一点啊。” 他把她的大哈蟆镜收到他的衣袋里去了。他抱紧她,他们紧紧拥抱,可能 是命中注定的,他们紧紧拥吻,心跳接近。他深遂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她的眼睛闭着,她感到他灸烈的眼神正凝视她,就将脸移开,倒在他宽大坚 实的胸上,埋进他的胳膊里。 下大雨的时候他们正在彼此的怀抱里,他迅速地脱掉军衣,披在她的头上 。他们奔跑,他一边跑一边叫她快,快,快,她说她没有练过急行军,快不了 。她站住了,喘不过气来了。他只好陪她站在雨中挨淋,直到干脆想通了,就 站在原地,站在大雨中紧紧相抱拥吻。 他问她:你愿意跟我永远这样下去吗? 不行,我透不过气,不愿意。 他的两只眼睛流露出失败感。他后来被这回答打击过好多年。 张西当时不理解这是他求婚的一种方式。这方式太含蓄,她没明白。 更大的理由是,北京之行改变了张西。刘纽的言行深刻于张西的心。刘纽 是青春和自由的化身,双重力量,她要出国,她有计划,她把这种热忱的种子 散播到他人的心中,张西的心中,诱使张西后来也走上了出国之路。甚至,也 跟西方人成了家,生养出混种的後代,一个儿子,一个跟萧云一模一样的高个 俊美的伙子。刘纽要嫁给一个自从大工业革命后在世界舞台上当了两百多年导 演的金发人,张西也在下意识中有了萌动。 他们后来到了南湖的西边,一个叫“定金山岛”的地方,农民叫其“岛村 ”,但它既不是岛,也不是村,它是一片凸出湖面的小土包,约三百多平米大 小,是国民党军队在挖这个湖时堆起来的土包包,叫“军山”。老百姓叫它定 金山,来源无人知晓,县志只是一本党史而已。它长着荒地上才有的草,斑竹 子,黄花树。湖的岛与岛之间以水相隔。因为南湖是人控出来的人工湖,湖不 大,水中的土堆却长年累月不但长出了花树毒草,还相应地长出了小动物,松 鼠,野鸡,鸟等。这是小岛上很“世外”的所在。 张西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梦中。她用手搭在前额。朝那个所谓的“岛”看 过去:日落,夕阳落到小岛的后面。整个天空,湖水都燃成亮丽的金黄色,衬 托出黑沉沉的小岛。岛边横着的一条小船的剪影点缀在旁。 他们在松岛坐上了一条没有人看管的小木船,往“定军山岛”划过去。船 到了水的中央,一切尽开放了:湖面,心境。她坐在船尾,见水面一闪一闪的 ,有鱼。他坐在船头,是划桨的人。上了岛。这个岛上有一座小庙,庙是红门 ,旧败神秘。他们紧紧抓住相互的手。岛心是一棵高大的芭蕉树,四周长满遮 天斑竹,行走其中小径,又??又闷,私欲来临。 阳光如烟。在摸索中他们模糊地绕过一大片灌木丛,来到一小片平坦的草 地,草地就在水边与山包之间,有树与世相隔。只有靠水的一方有一些开坦, 可以望见大老远的岸上,还有州医院太下午阳光下??幢幢的楼房轮廓。 张西的脚踝上碰了一个东西,以为是蛇,大叫一声,却是一根爬满白蚂蚁 的棍子。对无骨动物的恐惧使她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便把她抱着,抱到 草地上才放她下来。他们抬头望望,日头还在西天,云已走了,都下到地上了 。他们是湿的,他半躺下,把上衣脱了。她面对他,半躺下,把一根草放进嘴 里咬着(电影上学来的)。他的帽子已经摘下,他此刻不是军人,是个情欲正 旺的小伙子。 你要赶回去吗?她问他,她不清楚他可以出门多久。更深的心理是,她有 点害怕有什么事会发生。他说不用,部队面临解散,现在很乱,大家都知道, 谁也不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吃的东西, 是个什么东西啊?午餐肉吗?还是个月饼?是月饼是月饼,快到中秋节了 ,一人吃一半。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她是M形状,他靠在她弓起的腿上, 他也是M形状,不知不觉地,她也靠在他的腿上。他们的身体都舒服地互相搭 靠着,成了一个W物状:。这种姿态,也可理解成就是人的生活中你欠我,我 欠你的一种佛印,只是他们根本不懂,仅仅是为了相互依靠,使身体有所接触。 他们在一起坐了两个多钟头,说了很多话。一直到太阳下山,一直到月亮 高升,他的头和上半身靠在她的曲着的双腿上,她的头和上半身也靠在他的曲 着的双腿上,说不出有多舒服美满,说不出有多知足幸福。沉醉其中,久久无 法离开。 她说了一些故事,包括在她十五岁那年,看见军队擦城而过,轰轰轰过去 几十辆军车,上面站着带武器的军人,司机长得像北方人。有的军车拖着卡秋 莎炮。后来这些车辆和部队又回来了,云南山路险峻,北方兵开不惯山路,把 拖着卡秋莎炮的车翻到山沟里去了几辆。军车上的士兵已经不再是离开时那般 完整无损,雄风凛凛。他们,天可伶见,有的失去了腿,有的双目失眠,两只 眼睛上包着绷带,渗出血,有的脖子上吊着胳膊。 漫天的灰尘中,张西听到跑着的小孩的叫声:解放军进城啦,解放军进城 啦!还听到组织起来的同学们高声呼叫: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种她从未 体会过的崇高感升上心头,战士向群众敬礼,用那只绑着的伤手,另一只手都 没了;双眼蒙着绷带纱布的瞎眼士兵庄重地挺着胸;有的腿没了一条,仍然肃 穆地对人们敬礼。看不见军车之上有多少伤兵,他们在担架上。张西的眼泪流 下来。等看到运尸的军车时,一个嘶裂的声音高喊着:欢迎英雄啊!风云滚滚 赞英雄啊!她哭得更厉害,那个声音高喊着:四面群山你听着,这是我们的军 队,我们人民的军队,我们的儿子,我们的英雄!我们永远不忘你们!战士万 岁!打倒越南侵略者!打倒越南侵略者!很多女生哭出声来,崇高庄严中含着 莫明的悲伤。这悲伤如此深,它改变了张西的崇高感。 萧云说,他也在那支部队里面。他跟她讲了他的经历。他是夜里出发的, 当时上级仅告诉他从此他不再被称名字,只有代号。他的代号是:4号。他们 走的路线张西很熟,因为她爸爸小时候走那条路回越南,他在国内上学,春暑 假回家看奶奶,妈妈在婚后跟他去过一次,抱着张西去给奶奶看。 他讲了阵地,猫耳洞,腐烂的蛇……他和刘目彪在阵地上的奇遇:他看到 对面山上有人挥红色的球衣,来回跑,用无线电联系上后,对方大叫:4号, 4号,我是8号!他搞不清谁是8号,吼了一声:妈的,你到底是谁?老萧, 老萧,我是老刘啊,刘目彪! 回来后,军区首长来团部慰问,开庆功会。军区首长,政委,师长,都来 了。师长喝了很多酒,洒在地上很多酒,敬祭英雄。一口酒一把泪,大家都沉 痛,大家都醉了,大家都哭了。他说:我控制不住,就走了。夜里我查哨,见 一大半床位空着,问跟着我的老郭,这些人呢?到哪去了?老郭说,指导员, 你忘了,他们都牺牲了,不回来了! 打仗时我没哭过啊,查哨那时我止不住了,我哭了。 没有说话,没有抚慰,只有月亮,清朗地照着。过一阵,他调过头来,躺 在她的身边。他用手肘支撑着肩,半边脸晒在月光下。躺在一个孤岛上,一个 没人的地方,与世隔绝,在半明半暗的他的脸上,张西看见他天真亲善的笑容 。这笑意她很熟悉,当他聚精会神地看她时,这种笑容就出现了。她知道他是 爱她的,尽管他没有说过,尽管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也不知道爱情是怎么 产生的。但是她体会到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活着,没有爱情的人是不会意识到 自己是活着的。她从小到大有一个绝招,她可以不问大人任何问题,也不用语 言表达自己,她去体会。她的经验和知识,都是她体会到的。体会来体会去, 她的感觉越来越接近真实。她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有一天他问自己:西子,你 爱我吗? 她会回答:大孩,这要靠你自己去体会! 如果有人终将爱情写成小说,作者给读者的答案也应是一样的,请你们自 己体会,不要问作者,不要在结尾寻找答案。 他变得严肃和专注,用手伸过来摸她的脸,一样一样地摸她的五官。似乎 她会消失,似乎这是他的方式。在这心领神会,百分之百的心灵相悦之时,她 更没问他是否爱自己,她总想,干嘛要问,问了没意义,自己体会吧。 天上的月光和地上门县的灯光融成一片和谐浪漫。正因为有了大孩,门县 变得不可怕了,甚至,是一个天堂一样的地方。他们像吸铁般抱在一起,一男 一女,四目相视,毫无防备,要看透对方就看透对方。月正好时,张西预感到 妈妈找她,就说:回去吧。 这句话起到的作用是相反的,他压到了她身上吻她。他低头向她,她迎面 向他,长久地吻,心中惊喜着。芭蕉树站在一旁,树干的影子倒在他们身上, 压到了他们身上吻他们。他们吻得如此之久,吻到俩人会终生都难忘。嘴和舌 如胶似漆,仿佛相吻是一条贯穿永恒的心灵走廊,让灵魂肆意地交流。他与她 身子和身子紧紧相靠相依,互相感染,越吻越入神。她听得到小虫子刺耳的叫 声,癞蛤蟆幽幽的鼓噪,她还看得见月亮,如此肥大,如此执著地看着她,看 着她和他的隐私。月的旁边有一朵浮云,露出强烈的白色,在夜色空中,它如 棉花一样,是虚无状,她希望它赶过去把月遮住。 大约她六岁,她不知道怎么会在天黑后还没有回家,也不清楚是跟什么人 在一起玩?他们究竟又是到哪里去了?她为什么一个人站在湖边?拖着一条钓 到的死鱼,发现月亮正在跟着自己走。它跟在她后面,她走,它也走,她停, 它就停。她吓得撒尿在裤子里,却不敢哭。她慢慢地走,这样它看不出来她在 动,它就不会跟着她了。她憋着气,小心地一边望着它,一边懦弱地往前挪着 脚。她发现了夜空有一朵浮云,她在心中小声求它把月亮遮上,把月亮的眼睛 蒙起来,让她好飞奔回家。浮云听到了她的心声,它轻轻地往回走,似医院里 的棉花球一样,在给月亮打针前,轻轻地突然擦一下月亮的胳膊,把它逮住了 ,天一下子黑下来了。小张西飞快地跑,天边还有光,她知道月亮还在看她, 但是浮云把它遮住了,她飞快地跑,她回到了医院大门,回到了家。 老掉了的月亮此时欲望不堕,高悬在天。她悄悄用手遮着眼睛。她有萧云 作伴,他毕竟比她强壮,他就在她面前。他也回头朝天看了一眼,也看见了天 空上的月亮和云朵,他有点尴尬,将她的乳罩解掉,用自己的双手将她的双手 按在腰后,他低着头,想要完成他第一次没有完成的任务。她见他左边晃一下 ,右边晃一下,低着的脑袋在忙着找什么,他的脸她毕竟看不见,但她感觉十 分的奇异,再一次地,她等待了许许多多年的一件大事,就要发生了。她关切 着他的动作,盼望着,他的手,他的身,那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在里面。她好好 地注视着他的下身和自己的下身,好一会儿,她的脑子是希哩糊涂的,兴奋着 的,盲目地信仰着一个东西的。但当她看见他的军用皮带在草地上时,有一种 奇怪的受欺的感觉像雾一样升上心头,这东西将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慢慢 把他推开。 一个来自天空深处的声音对她说:不要!他没说过他爱你,不要,保护你 自己! 不是她厌,不是她不要,不是她不爱他,她爱他爱得神断,她盼他盼得很 久。他们第一次没有成,她就拼命盼着第二次。但是一种深深的怀疑涌上心头 ,她不知这怀疑是来自哪里?火车把她改变了?北京把她改变了?外国人?刘 纽的死掉的小宝宝。。。?书上不是这么说的吗,结婚前不要有这种事,要等 婚夜再娇气地让他搞,这样他才会尊重你;从小到大,妈妈跟她说过无数遍, 要不是因为怀上你,我根本不会跟你爸结婚,他害了我一辈子。更令她可怕的 是记忆中刘纽信上说的那个小孩,他被流产,堕下来后还在喘气,被医生扔到 脸盆里去时哭了一声! 这一切也都不是,到底是什么?他温柔又坚定地抱住她,她还是不肯。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冷冷地放开她,他的眼睛变得静悄悄地很明亮, 那种迷醉,诱惑的神色消失了。他放弃了她。他生气的样子很可怕,就是不理 她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做这件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坚决不做。她 的脑子疼得要死,她欲将被她推开的他拖回来,回到她的身上来。她愿意用小 刀割自己一下,让自己分心,她矛盾,非常痛苦。 她站起来时已经不后悔了,头晕晕的。她丧失了机会。她将自己的女式皮 带扎得又舒服又整齐,使她不再担心裤子会掉了,她要他了解,这才是她的“ 潜在形像”! 他没有强迫她,在部队这么多年,少数民族的脾气早被无数次的政治学习 给收拾了。也许他没有强迫她,不是什么部队的磨练之类,也许他也是恐惧的 ,跟她一样,父母的叮嘱,对后果的害怕,应有的责任,害怕有什么东西跟他 过不去,害了他和她、、、他硬顶着自己的失望,悻悻而走,没有理她,她也 没有理他。 回到家,妈妈坐在前屋等张西。你到哪里去了?妈妈首先发问。 跟同学逛湖去了。 哼,深更半夜的跟一个当兵的到底哪里去了?干什么了? 她振振有词:你怎么知道是当兵的?我不知道什么当兵的! 还嘴硬!我已经去部队找到他连队了,他的勤务兵说,他上老百姓家过节 去了! 哼,上老百姓家过节,他在我家吗?他把我的女儿带到啥鬼地方去了?我 明天就去告他们首长,他们的首长爱人就是我的医院的付院长!他逃不了! 张西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妈妈说到就会做到,妈妈是个变态的人。 开除党籍,降职处份,提前退役--这些惨事都会落到他的头上,跟姓吴 的士兵一个下场。她怎么才能劝妈妈不要毁了他? 妈妈问到:你老实说,你老实跟我讲,他玩你了没有? 张西狂叫一声,抓起一棵包心白菜砸到妈妈的身上,冲上去扭着妈妈,在 小屋子里打了起来。她的头嗑到桌子角上时,偶然中看见堂屋正中毛主席的画 像正笑咪咪地看着她,她跳上桌去把毛主席的像撕了,她歇斯底里,不再怕月 亮,不再怕毛主席,不再怕她妈妈! 她从小就恨妈妈,她有时候甚至都不想叫她“妈妈”。有话就直说了,她 凭什么怀疑自己?一想到被她跟踪,调查萧云,张西就气急败坏,她太不象个 母亲了,她太下流了。她不能原谅她。 她猜他回到营房后,勤务兵也向他汇报了! 从此他们多日不敢见面。 妈妈后来真的通过付院长告到师部去了,可这事儿不了了之,。张西也不 明其中究里,想来,部队要解散了,谁也没太把这件事当件事了。也许,妈妈 没什么证据,人家没理她。除了那个首长的老婆看张西的眼神有点儿恶心,没 有发生任何对他不利的事情。 许多年之后。一天,张西在罗马。丈夫带儿子出门去看意大利少年在街上 踢球,张西自己留下来,准备打个电话。她走到房间外面的阳台,太阳在天空 闪耀,面前是罗马最好的一景:市政大道。大街上的意大利男孩子在水泥地上 将足球踢得像专业的一般。四月的阳台上鲜花已盛开,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 弹着湮灰,她望着穿过记忆站在遥远的岁月里一片黑暗当中的自己。 那个初恋之中,对性交充满困惑与畏却的年轻的张西。 那天之后,又过了很多天,她实在想念他,趁县城停电,悄悄到了部队, 找到他的屋子,没人。她不敢停留,在门上留下一张字条:我在红河影剧院前 面广场上等你。没签名,也不用签名。 所谓的广场,仅是老城新牌坊前面的一个三角形的脏乱之地。赶集也在那 儿,看电影也在那儿,约会也在那儿。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停电后,剧场的人 统统涌出来了,黑压压都站在红河影剧院前面台阶上,小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 。她楞在那儿,不知他要来找她的话,如何才能找到她?她看剧院前面卖炒瓜 子和葵花籽的地摊有小油灯,不嗑瓜子的她上前去站在那儿排队。排到她,老 婆婆问她要买多少钱的瓜子?她就买了两毛钱的葵花籽。刚刚把葵花籽包在小 手捐里,直觉上有人站在自己背后,她一转身,看见高高的一个黑影,穿着军 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他的脸。她扑上去,他抱住了她,紧紧地,他们紧紧 地相拥,合二为一地抱紧在一起。 电来了,哗地一下,突然就来了。他们像闪电一般迅速分开,哗地一下, 夹在他们之间的葵花籽撒了一地。 各自散去。 在鲜花盛开的四月天,在罗马的假日里,在一个面朝市政大道的阳台上, 张西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弹着湮灰,她望着穿过记忆坐在滇南门县军营中他的 小房间里的自我。 他的嘴大张开,合拢,隔着十几年的岁月,听不清他叫喊什么。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他关上门。她在那藤椅里不停地抖,他用一件军大衣 将她里起来。在这个简陋的寒凉的,昏暗的,临时的早晨,他的简陋的寒凉的 ,昏暗的临时的落脚处,他要她和他同居。他把她抱上床,放下蚊帐,草草褪 下她的短裤,大概是紧张,大概是害怕小兵会进来,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她感 到这不是作爱而是受辱。她噙着眼泪被动地看着他,等下次,好吗?下次再来 这个,好吗?她说。我还是处女,我不想就这个样子来这个,她说;一再要求 得不到回应,她使出尚存在她肌肉里的力量,撕开了他。他彻底离身而去,从 蚊帐的开口抽身而出,等她刚坐好,他突然从墙角拿起一支步枪,端在肩上, 朝墙上打了一枪。 啪——! 她听到门外军人们咚咚跑来的脚步声,敲门声,闷闷的敲门声音令她紧张 害怕:出啥事了,指导员,开门啊、、、开门啊。 枪走火了,没事,你们都走吧。 他打开门,她看见门外站着的荷枪实弹的许多军人后面,站着妈妈,她黑 油油的头发夹在几顶红星军帽里面。 她眨了一下眼睛,妈妈不见了。 他们几次都没有成功,她越来越害怕,反正他们两人没有往昔日该走的方 向前进,他们分开了。从那个夏天起,她不再叫他孩子,她叫他萧云。他们的 关系转了弯。 她在老家度过了剩余的夏日,但没有再见到他。 她最后一次穿过县城走路到军营去找他,是她快离开老家回学校了。 又踏上医院前面那条青石板路,大石头和长岁月筑成的石板路,雨落下来 就会被洗得干净的石板路;有老安南(越南人)走过去,他穿着木拖鞋从她身 边走过去,石板路发出双手相拍的声音;又经过第二小学的站着两大石狮子的 门前台阶,它们永远不用上课,不用坐在教室里受罪,它们在老师的言辞教育 之外,它们不用成长成什么什么家长和社会要它们成为的狮子,它们是石头就 仅成为石头,连长大都不用,连洗脸刷牙都免了;经过右拐,就是粮食局的大 门,口粮啊,谁敢得罪这大门里不用人称叔叔阿姨,大妈大爹的那些梗道米, 白米,面粉,面条,木薯,它们才是人们的在天父母,在地大爷;被唤作银杏 的千年古树遮挡起那被墙壁环围的周家大院,现在叫党校的机关单位,不知马 克斯和恩格斯的户口迁居里面已有多久?右拐,直接面对县委大院,雨落向山 中、幽深处植物生长之地,也落向这里。县委机关的人是在柜台后打工的售货 员,面带微笑,推销着不用担心卖不掉而被扣工资的货;遐想中她走到瞌睡来 临,如耳朵进了苍蝇。走在盘旋的核桃状县城街道上,又从左面斜过去进另一 条在北京也许要被称做胡同的街,一走进去就成为悠久的现实之蛹,在这街的 窄小围墙里面挣扎突破。高而笨重的水泥塔里面装水,叫水塔,像县城的一个 高高在上的普通水房,它的外貌冒充着世界中心总要发布什么消息,但那不过 就是一间普通的水泥水房;水塔对面是一棵千年大柚子树,结满了泡冲冲的大 柚子果,挂着千千万万条树藤。它被一些外地来开会的干部摄入镜头带回家去 ,被旅行者放在相机中带到过大城市里,洗出来,挂在墙上,有人问,就回答 :是门县的大柚子树啊!树如同梦出窍,又如一个挂着许多灯的怪物;下坡, 人民路到了。 人民是弥漫浩淼的世界尽头,路是它唯一的出路。门县是个小盆地,县城 四周是光秃秃的山,北回归线慵倦地穿过这里,穿过人民路。人民路的起端是 这县城唯一的回民清真饭馆,它是一座活生生的县城回民档案馆。大白天这儿 走着瘦瘦长长的大猪,屁股圆圆的小猪,没人在乎猪与猪之间的对话,更谈不 上对这些对话的记录。张西的意识已有点儿清醒,开始奔跑,脚步在人民路上 响得似一个对生活有点儿失望的人在奔向希望。人民路一公里路不到,正如她 短短的十九年,这长大的过程,不是家长,不是老师,而是自己慢慢通过看书 建立了人生观。人民路,一个姓吴的士兵在这条街上走过,那时他还有希望, 以为可以入党,可以提干,在部队百炼成钢之后,可以回到家乡后像根青葱一 般当上村长,他脑子出了问题,打死了人,为了不坐牢,为了不被死刑枪杀, 为了不为这不齿的行为负责,为了不忍受公义那只眼睛对他砸下的烂滩子的蔑 视,他干脆将自己干掉,省下了很多麻烦。 这就是这县城两个多星期前的故事,一个罪与罚的故事,如陀斯妥也夫斯 基的门县翻版。这县城有一个人民银行,他不再存钱或寄钱回农村老家,有一 个百货大楼他不再购买牙膏或寄绣花线给他的未婚妻,有一个药店也许他从未 登过门,年轻嘛,身体正强壮,有一个文具店,他没有文化,他不识字,不需 要笔呀纸,有一个缝纫铺他从不做衣服,穿军装就够了,省下些布给家乡的兄 弟,有一个饭馆他和老乡在里面吃过饭,有一个电影院他在里面看过《鲜花盛 开的春庄》,有一个农具店他常来流连,杂货铺他不来,他不来,他永远不再 来。在苦旧市汽车客运总站,站牌说坐上长途车,就可以到洪河州的十二个县 去,到昆明去,到滇西的大理去,到四散在云南的十六个地州自治县市去。 张西进了军营大门,哨兵拦住她,用玉溪口音的普通话问了她几个问题, 找谁,为何,几点,约好没有,何时出来,这哨兵的脸后来变成在911后的 美国海关,他已经是一个白人,胖胖的,高高的,很威严的。问完就让她进去了。 她进去。 她又走过水泥大道和看见远方的巨大草地,兰球场,树,十三排平房,碘 酒色的菜地,菜地四围着的篱笆,右拐后的他住的平房。小兵正提着一只红水 壶迎面走来,与萧云相比之下,这个又矮又瘦又小的兵,穿着军服就像菜地里 的稻草人。 稻草人小兵张大嘴跟她说:我们指导员回老家探亲去了。 我的天啊!她问:去多久? 不知道,他很久没回去了。 她掉头怏怏而回,出了军营,在大门前方的空地上,她望着她面前的县城 ,败陋的街道,歪歪倒倒的木板门,窗,阴沟,臭味,一棵很脏的树,不开花 也不结果,没有精神的走动着的人,它是空洞的,毫无意义的一个地方,连妈 妈,也毫无意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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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11-14)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