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 友 祥 子 ， 以 为 竖 子 可 教 ， 传 了 一 本 最 近 版 的 《 寻 找 权 威 》 下 来 ， 其 中 囊 括 目 前 各 类 盛 行 的 文 学 批 判 流 派 之 大 概 。 两 周 来 夜 夜 伏 案 一 通 猛 读 ， 犹 是 似 通 非 通 ， 不 过 假 此 理 论 东 风 ， 先 现 买 现 卖 地 把 开 张 之 前 欲 作 的 两 点 交 代 敲 定 下 来 ：

◆ 之 一 ： 什 么 样 的 评 ？

　 　 要 说 起 来 ， “ 评 ” 种 要 比 诸 君 在 Ｗ ａ ｌ ｍ ａ ｒ ｔ 能 买 到 的 “ 瓶 ” 种 兴 许 还 要 多 出 不 少 去 呢 。 比 如 说 什 么 历 史 主 义 、 新 历 史 主 义 、 新 批 评 、 结 构 主 义 、 结 了 又 解 之 构 主 义 （ 真 名 “ 解 构 主 义 ” ） 、 女 权 主 义 、 马 克 思 主 义 、 后 现 代 主 义 等 等 、 等 等 。 反 正 也 弄 不 太 懂 ， 本 人 要 作 的 ， 干 脆 叫 做 “ 半 「 评 」 水 自 由 落 体 主 义 ” 的 评 吧 。 说 得 假 正 经 一 些 ， 就 是 第 一 步 先 把 自 己 作 为 读 者 的 经 验 反 应 表 达 出 来 ， 随 后 在 对 诗 的 文 本 和 这 种 经 验 的 产 生 有 意 识 地 保 持 一 定 的 距 离 的 前 提 下 ， 据 此 二 者 而 作 进 一 步 的 理 性 的 审 视 。 这 样 的 评 ， 必 然 是 绝 对 个 人 和 自 由 主 义 的 ， 因 而 也 必 然 是 反 权 威 的 ， 自 然 也 反 对 这 “ 评 ” 本 身 成 为 一 种 压 迫 性 的 霸 权 话 语 。 这 最 后 一 句 用 了 一 堆 大 词 绕 来 绕 去 无 非 是 说 ： 谁 都 别 太 认 真 了 。

◆ 之 二 ： 什 么 样 的 背 景 ？

　 　 这 已 是 假 定 创 作 和 阅 读 与 背 景 有 相 对 论 的 关 系 。 能 有 不 朽 的 东 西 自 然 好 ， 可 惜 一 来 太 少 ， 二 来 痞 一 些 的 会 问 ： 如 何 保 证 所 谓 “ 不 朽 ” 不 是 “ 年 久 而 乏 味 者 ” 的 同 义 词 ？ 这 大 背 景 ， 咱 也 不 是 很 明 白 ， 就 是 常 听 说 一 词 叫 “ 后 现 代 ” 的 ， 时 不 时 去 展 览 馆 耗 时 间 往 那 特 看 不 懂 的 跟 前 一 站 还 似 乎 感 觉 了 那 么 一 秒 钟 。 也 好 ， 从 书 缝 里 抓 一 些 皮 毛 ， 再 顺 手 挥 发 一 下 来 充 一 回 大 拿 。 要 讲 不 明 白 还 要 怪 是 祥 子 跑 错 了 书 店 刷 错 了 卡 。

　 　 这 后 现 代 的 特 征 （ 不 喜 欢 的 人 或 可 称 之 为 病 征 ） 有 一 大 堆 。 事 不 过 三 ， 就 举 个 三 条 吧 。 其 一 ， 尼 采 那 疯 子 说 “ 上 帝 死 了 ” ， 大 致 的 意 思 是 说 ： 掌 舵 的 先 去 了 ， 后 现 代 的 主 儿 说 ： 得 ， 掌 柜 的 也 没 了 。 拿 教 授 的 话 讲 ， 就 叫 “ 权 威 的 消 失 ” 。 其 二 就 是 彻 底 否 认 某 个 正 当 、 优 秀 的 大 文 化 托 拉 斯 （ 比 如 中 国 的 大 汉 文 化 、 美 国 的 白 人 中 产 阶 级 文 化 ） 一 统 天 下 的 可 能 性 。 取 而 代 之 的 则 是 许 多 种 不 同 文 化 的 大 集 合 ， 而 这 些 文 化 在 本 义 上 甚 至 可 以 完 全 对 立 。 这 些 文 化 摊 子 并 不 是 互 相 侵 略 、 互 相 制 衡 的 关 系 ， 而 是 在 时 空 上 并 存 的 关 系 。 乍 一 看 有 点 象 非 共 产 主 义 类 的 乌 托 邦 。 举 个 也 许 不 太 恰 当 的 例 子 来 说 ， 就 如 同 满 汉 全 席 的 边 上 立 马 架 着 麦 克 唐 纳 汉 堡 包 的 烤 炉 ， 有 意 思 的 是 满 汉 全 席 在 这 个 场 景 中 不 可 能 也 不 被 允 许 以 自 己 多 少 年 的 历 史 给 自 己 加 码 ， 因 为 它 不 过 是 文 化 消 费 者 某 一 餐 众 多 的 可 能 性 之 一 而 已 。 最 后 就 是 后 现 代 主 义 者 更 关 心 表 层 的 经 验 和 印 象 ， 最 终 表 现 手 段 上 的 “ 表 里 不 一 ” 对 他 们 来 说 不 仅 可 能 ， 因 此 而 凸 显 的 表 和 里 之 间 的 张 力 甚 或 是 追 求 的 目 标 之 一 。

　 　 后 现 代 主 义 者 否 认 任 何 一 种 文 化 的 优 越 性 ， 拒 绝 （ 永 远 ） 依 附 某 种 文 化 ， 不 屑 于 终 极 意 义 的 追 寻 ， 多 少 予 人 些 不 安 。 而 这 种 不 安 正 因 为 我 们 都 太 习 惯 于 依 附 于 某 种 文 化 ， 使 用 她 的 框 架 来 观 察 问 题 ， 用 她 的 语 言 来 说 话 ， 并 以 这 种 依 附 来 换 取 一 种 安 全 、 有 根 、 有 意 义 的 感 觉 。 但 如 果 让 我 们 先 假 设 这 种 不 安 可 以 被 消 解 掉 ， 则 游 离 和 折 射 于 不 同 的 文 化 群 落 之 间 确 能 给 出 无 穷 多 的 组 合 和 可 能 。 这 种 在 边 缘 成 功 突 围 之 后 的 收 获 并 不 是 那 么 难 理 解 。 举 我 们 日 常 的 中 文 交 流 来 说 ， 经 常 会 杂 一 些 叽 叽 喳 喳 的 洋 文 ， 在 这 里 ， “ 交 流 ” 作 为 问 题 背 景 本 身 没 有 安 或 不 安 的 问 题 。 假 设 没 有 以 叽 喳 的 光 滑 速 度 作 为 炫 耀 的 问 题 ， 再 除 去 实 在 找 不 到 母 语 替 代 词 的 情 形 ， 则 剩 下 的 就 是 双 语 如 何 帮 助 了 我 们 丰 富 了 表 达 的 可 能 。 钱 老 先 生 在 《 围 城 》 中 一 通 挖 苦 ， 我 想 也 是 搞 笑 而 已 。 而 这 一 类 情 况 ， 大 概 也 是 乾 卦 （ 本 人 读 过 的 唯 一 一 卦 易 经 ） 中 『 群 龙 无 首 · 吉 』 的 意 思 吧 。

　 　 假 如 说 尼 采 哲 学 是 所 谓 “ 强 者 的 哲 学 ” ， 则 本 人 冒 昧 称 后 现 代 是 “ 玩 者 的 哲 学 ” 。 后 现 代 的 玩 法 自 然 魅 力 无 穷 ， 但 这 种 游 戏 是 以 彻 底 的 “ 无 根 ” 作 代 价 ， 也 因 此 而 要 求 着 一 种 不 同 的 强 者 心 智 。 在 我 看 来 ， 在 这 种 强 者 心 智 定 义 完 整 、 交 代 明 了 如 何 得 之 而 又 不 丧 失 已 有 的 自 足 （ 虽 然 有 那 么 点 狭 隘 ） 的 心 智 之 前 ， 还 是 后 天 下 之 乐 而 乐 的 为 好 。

　 　 绕 那 么 一 大 圈 ， 和 开 这 铺 子 有 什 么 关 系 ？ 简 单 地 说 ： 第 一 ， 这 里 没 有 掌 柜 的 ， 对 此 处 和 在 他 处 见 到 的 诗 和 诗 评 ， 其 中 隐 含 的 压 迫 性 的 权 威 话 语 ， 诸 君 尽 可 全 盘 解 构 拒 绝 接 受 ； 第 二 ， 文 化 的 多 样 性 投 射 到 诗 的 创 作 中 去 ， 就 是 题 材 和 手 段 的 无 穷 多 样 性 ， 读 一 首 让 您 感 觉 很 不 适 的 诗 ， 您 尽 可 以 关 机 不 读 ， 但 也 很 可 能 因 此 而 失 去 换 一 点 新 血 的 可 能 。 相 反 的 ， 读 一 首 似 曾 相 识 的 作 品 ， 读 和 不 读 又 有 什 么 关 系 ？ 第 三 ， 只 是 借 后 现 代 重 表 不 重 里 的 特 点 说 明 为 什 么 “ 语 言 ” 二 字 越 来 越 多 地 出 现 在 诗 的 评 说 之 中 ， 虽 然 这 绝 不 会 是 唯 一 或 者 甚 至 最 重 要 的 原 因 之 一 （ 拉 虎 皮 作 大 旗 总 比 什 么 皮 也 没 有 要 好 ） 并 借 此 提 问 ： 诗 ， 如 何 传 递 一 种 经 验 ， 并 向 读 者 诉 求 感 觉 的 再 造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