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 完 海 子 对 生 命 的 献 诗 之 后 ， 我 们 会 觉 得 贯 注 如 此 强 烈 的 吟 诵 和 感 恩 情 怀 的 海 子 ， 自 当 是 充 实 和 健 壮 的 ： 海 子 应 该 是 一 位 无 比 快 乐 和 幸 福 的 歌 手 ， 海 子 的 世 界 是 雨 水 富 饶 的 大 地 ， 海 子 的 麦 子 永 远 在 阳 光 下 向 我 们 迎 风 而 舞 。

　 　 但 事 实 远 非 如 此 。 和 海 子 的 献 诗 一 起 缠 绕 而 进 的 ， 居 然 是 他 灵 魂 深 处 长 歌 当 哭 般 的 悲 歌 。 这 不 是 曲 终 人 散 后 浅 浅 的 寂 寞 、 惆 怅 和 顾 影 自 怜 ， 也 不 是 壮 志 未 酬 把 栏 杆 拍 遍 的 那 种 对 无 聊 俗 世 的 愤 怒 和 谴 责 ， 而 是 在 旷 野 深 深 之 中 的 与 月 独 对 ， 包 裹 着 冰 冷 而 深 入 骨 髓 的 孤 寂 ， 并 且 时 常 带 着 对 死 亡 之 门 的 无 限 倾 心 。 就 这 样 ， 海 子 的 悲 歌 和 他 的 献 诗 一 起 ， 组 成 了 海 子 的 两 重 赋 格 。

　 　 然 而 ， 从 生 命 之 中 感 受 到 的 孤 寂 无 助 ， 有 时 并 不 见 得 以 最 强 音 表 达 出 来 。 在 海 子 较 早 时 候 的 一 首 《 明 天 醒 来 我 会 在 哪 一 只 鞋 》 ， 他 这 么 说 ：

　 　 调 调 侃 侃 的 背 后 显 然 反 接 着 不 浅 的 无 奈 和 失 望 。 在 《 肉 体 （ 二 ） 》 中 ， 海 子 “ 感 激 肉 体 来 临 ／ 灵 魂 有 所 依 附 ” ， 最 后 这 么 总 结 道 ：

　 　 如 果 说 “ 肉 体 是 森 林 中 ／ 唯 一 活 着 的 肉 体 ” 满 含 着 反 嘲 和 悲 观 的 哲 思 ， 那 么 “ 迎 着 墓 地 ／ 肉 体 美 丽 ” 则 不 由 人 不 打 个 冷 战 了 。 但 更 多 的 时 候 ， 海 子 是 坦 率 和 直 露 的 。 巨 大 的 情 感 凝 聚 力 ， 使 得 海 子 的 悲 歌 组 成 了 我 们 所 能 见 到 的 最 打 击 人 心 的 优 秀 作 品 。 其 中 ， 我 个 人 最 欣 赏 的 ， 莫 过 于 这 一 首 题 为 《 九 月 》 的 短 诗 了 ：

　 　 海 子 在 悲 歌 中 所 建 立 的 对 话 ， 不 在 于 他 个 人 和 周 遭 的 草 木 之 间 ， 也 不 在 于 他 和 自 己 的 影 子 之 间 ， 而 是 在 于 他 和 自 己 的 骨 肉 之 间 。 但 再 没 有 什 么 比 这 更 令 人 难 堪 和 无 助 ： 此 在 是 唯 一 完 整 的 存 在 ， 除 此 之 外 一 无 所 指 。 在 悲 歌 中 ， 海 子 被 从 他 内 心 深 处 投 射 出 来 的 巨 大 黑 暗 所 吞 没 ─ ─ 海 子 于 是 成 为 自 己 的 烈 士 。 诚 然 ， 灵 魂 不 得 不 依 附 于 一 堆 世 俗 的 骨 肉 而 被 感 知 。 当 灵 魂 无 法 如 在 献 诗 中 一 般 腾 飞 的 时 候 ， 世 俗 的 生 命 不 仅 仅 是 累 赘 ， 甚 至 是 一 种 罪 过 。 既 然 如 此 ， 死 亡 自 然 可 以 登 堂 入 室 反 客 为 主 成 为 强 音 。 消 灭 肉 体 ， 走 入 死 亡 之 门 ， 可 以 将 一 切 复 归 于 太 初 ， 可 以 “ 把 这 远 方 的 远 归 还 草 原 ” ， 但 灵 魂 又 将 一 无 所 附 ， 这 是 亘 古 以 来 人 所 面 对 的 最 根 本 的 两 难 之 一 。 海 子 是 易 感 的 ， 从 而 无 法 象 禅 家 那 般 冷 静 地 把 “ 有 ” 和 “ 无 ” 安 置 于 同 一 平 面 ， 既 “ 有 ” 又 “ 无 ” ， 左 手 八 指 操 琴 、 右 手 二 指 拈 花 地 微 醺 于 物 化 之 外 ； 海 子 也 是 感 恩 和 质 朴 的 ， 这 又 使 他 无 法 如 尼 采 一 般 将 自 己 临 驾 于 这 一 切 之 上 以 超 人 自 居 ， 舞 蹈 于 “ 众 人 皆 醉 唯 我 独 醒 ” 的 酒 神 精 神 之 中 。

　 　 如 果 把 悲 歌 和 献 诗 这 样 的 两 重 赋 格 看 作 某 种 异 常 、 看 作 某 种 精 神 分 裂 的 前 奏 ， 那 就 大 谬 不 然 了 。 我 们 每 个 人 ， 在 感 觉 幸 福 和 痛 苦 的 同 时 ， 就 在 自 觉 不 自 觉 地 重 复 着 献 诗 和 悲 歌 的 旋 律 。 因 此 ， 否 定 两 重 赋 格 ， 就 同 时 否 定 了 活 生 生 的 人 性 ， 也 否 定 了 我 们 自 己 。 和 海 子 不 同 的 是 ： 无 论 快 乐 与 否 ， 我 们 都 无 暇 顾 及 头 顶 星 辰 温 暖 的 注 视 ， 同 样 ， 我 们 的 痛 苦 又 很 容 易 被 世 俗 中 的 小 利 小 惠 所 摆 平 。 我 们 很 成 熟 ， 因 此 要 么 已 经 麻 木 于 ， 要 么 有 意 规 避 着 极 端 的 幸 福 或 痛 苦 。 但 海 子 ， “ 不 成 熟 ” 的 海 子 ， 却 诚 实 地 焦 灼 于 人 性 的 两 极 ， 他 的 幸 福 于 是 成 为 献 诗 ， 他 的 痛 苦 成 为 悲 歌 。

　 　 对 海 子 ， 献 诗 和 悲 歌 的 旋 律 ， 假 如 不 是 时 时 刻 刻 ， 起 码 也 是 频 繁 地 交 织 在 一 起 的 。 在 作 于 八 七 年 五 月 的 《 晨 雨 时 光 》 中 海 子 在 最 后 写 道 ：

　 　 但 仅 仅 三 天 后 ， 海 子 却 这 么 回 答 自 己 ：

　 　 在 这 些 面 对 生 命 的 献 诗 和 悲 歌 中 ， 对 象 是 同 一 的 ， 分 离 的 是 沉 浸 在 时 间 之 河 中 的 个 体 经 验 。 但 即 使 是 在 同 一 个 时 间 点 上 ， 献 诗 和 悲 歌 也 未 必 是 绝 对 对 立 的 ， 事 实 上 ， 两 者 的 有 机 整 合 几 乎 天 天 在 发 生 。 失 恋 情 人 的 一 种 标 准 语 言 可 以 简 单 地 解 构 成 这 样 的 句 式 ： ⑴ 我 很 痛 苦 ⑵ 我 祝 你 幸 福 。 如 果 真 实 的 重 心 是 在 前 半 句 ， 那 么 这 就 成 为 心 理 学 上 专 门 的 一 个 概 念 ： poor-me。 这 种 心 态 是 这 样 出 人 意 料 的 强 烈 和 普 及 ， 以 至 于 在 某 一 些 “ 大 叙 述 ” （ Grand Narrative） 中 成 为 按 心 态 划 分 人 群 的 四 大 类 之 一 。 在 这 里 ， 先 选 一 首 海 子 的 不 太 起 眼 但 十 分 精 致 的 情 诗 《 主 人 》 ：

　 　 海 子 的 情 意 是 温 良 而 淳 厚 的 ， 摆 脱 和 超 越 了 poor-me之 类 的 狭 促 。 用 “ 主 人 美 丽 ” 和 “ 客 人 笨 拙 ” 来 投 射 “ 我 ” 和 “ 你 ” 既 分 割 又 维 系 的 关 联 ， 自 然 而 简 捷 。 在 下 面 的 这 一 首 《 日 记 》 中 ， “ 姐 姐 ” 这 个 能 指 可 以 有 很 多 读 法 ， 我 个 人 的 阅 读 是 不 把 她 看 作 某 个 具 体 的 实 体 ， 而 是 相 对 于 海 子 （ 和 我 们 ） 的 一 个 温 暖 的 大 关 怀 场 ：

　 　 海 子 生 命 的 最 后 三 个 月 ， 也 是 丰 产 而 多 变 的 三 个 月 。 献 诗 和 悲 歌 的 节 奏 和 强 度 也 加 剧 不 少 。 献 诗 类 作 品 中 除 了 本 文 上 篇 所 引 的 《 面 对 大 海 ， 春 暖 花 开 》 之 外 ， 直 接 以 “ 献 诗 ” 命 题 的 就 占 了 很 大 一 部 份 。 其 中 的 “ 太 平 洋 ” 系 列 回 到 了 大 诗 的 气 概 。 但 这 些 献 诗 ， 已 经 不 再 如 海 子 早 期 作 品 的 那 样 是 纯 金 的 歌 唱 ， 而 多 少 都 抹 上 了 一 层 黑 色 的 阴 影 。

　 　 下 面 的 这 首 《 黎 明 》 ， 也 许 并 不 是 海 子 最 优 秀 的 作 品 ， 但 我 却 以 为 再 没 有 第 二 首 诗 象 《 黎 明 》 一 样 刻 画 出 海 子 所 面 对 的 生 存 困 境 ：

　 　 假 如 你 在 疑 惑 为 什 么 海 子 没 有 如 刘 小 枫 一 样 最 后 为 生 命 立 根 于 宗 教 ， 也 许 是 因 为 对 海 子 来 说 ， “ 圣 书 ” 唯 “ 我 ” 唯 “ 生 命 ” 而 莫 属 ， 超 脱 尘 世 的 解 救 既 不 可 能 也 无 意 义 。 海 子 有 的 ， 只 有 既 承 受 生 命 之 重 又 承 受 生 命 之 轻 的 双 翅 ， 飞 翔 于 荒 凉 的 天 空 和 大 地 之 中 。 海 子 在 这 里 描 述 的 ， 已 经 不 再 是 简 单 的 两 难 ， 生 存 的 危 机 已 经 四 面 楚 歌 般 地 生 起 ， 就 犹 如 那 矛 盾 重 重 的 “ 圣 书 ” ： “ 无 比 明 亮 ” 而 又 象 “ 一 个 阴 沉 沉 的 今 天 ” ， 又 可 以 既 “ 肮 脏 ” 又 “ 快 乐 ” 。 海 子 意 识 到 没 有 完 整 的 结 局 ， 一 如 生 命 既 不 可 能 是 始 终 如 一 的 献 诗 ， 也 不 可 能 是 周 而 复 始 的 悲 歌 一 样 。 生 命 自 诞 生 始 就 携 带 了 全 部 的 伤 口 ， 却 唯 独 没 有 带 来 任 何 药 方 。

　 　 这 样 的 悖 论 难 以 接 受 。 海 子 在 《 四 姐 妹 》 中 说 ：

　 　 八 九 年 三 月 十 四 ， 海 子 在 《 春 天 ， 十 个 海 子 》 问 自 己 ：

并 在 最 后 问 道 ：

三 月 二 十 六 日 ， 海 子 卧 轨 自 尽 于 河 北 山 海 关 ， 绝 尘 而 去 ， 年 仅 二 十 五 岁 。

　 　 无 论 从 主 题 还 是 技 巧 而 言 ， 把 海 子 叫 作 “ 歌 手 ” 远 比 “ 诗 人 ” 要 合 适 些 。 海 子 行 诗 多 重 复 和 对 仗 ， 更 象 古 典 些 的 歌 咏 。 如 果 你 喜 欢 海 子 所 言 说 的 ， 慢 慢 地 你 也 会 体 悟 到 这 种 吟 唱 乃 是 非 常 和 适 的 。 海 子 还 作 了 些 民 谣 ， 清 纯 而 一 无 做 作 的 娇 情 。 海 子 也 有 语 言 和 意 象 翻 动 得 极 快 的 ， 如 那 一 首 《 死 亡 之 诗 ─ ─ 致 梵 高 的 小 叙 事 ： 自 杀 过 程 》 就 非 常 精 采 。 但 海 子 在 我 ， 更 富 意 义 的 是 他 即 便 在 生 存 之 痛 的 拷 问 之 下 仍 然 对 生 命 一 无 返 顾 的 直 面 和 热 爱 ， 要 问 一 问 的 是 这 样 一 个 问 题 ： 如 果 我 们 既 可 以 在 生 命 之 重 下 苟 且 ， 又 能 够 在 生 命 之 轻 上 忍 受 虚 妄 ， 是 否 可 能 既 维 护 做 人 的 尊 严 而 又 保 持 对 生 命 本 身 质 朴 和 感 恩 的 情 愫 呢 ？ 上 篇 作 完 之 后 正 巧 觅 得 一 本 散 文 集 ， 其 中 有 海 子 的 这 么 一 段 话 ： “ 有 两 类 抒 情 诗 人 ， 第 一 种 诗 人 ， 他 热 爱 生 命 ， 但 他 热 爱 的 是 生 命 中 的 自 我 ， 他 认 为 生 命 可 能 只 是 自 我 的 官 能 的 抽 搐 和 内 分 泌 。 而 另 一 类 诗 人 ， 虽 然 只 热 爱 风 景 ， 热 爱 景 色 ， 热 爱 冬 天 的 朝 霞 和 晚 霞 ， 但 他 热 爱 的 是 景 色 中 的 灵 魂 ， 是 风 景 中 大 生 命 的 呼 吸 。 凡 高 和 荷 尔 德 林 就 是 后 一 类 诗 人 ” 。 海 子 自 己 ， 无 疑 也 属 于 这 一 类 。

　 　 海 子 生 前 诗 集 不 得 出 版 ， 死 后 很 长 时 间 内 也 不 为 圈 外 人 所 知 。 一 直 到 九 五 年 《 海 子 的 诗 》 发 行 才 终 于 为 大 众 接 受 ， 这 种 文 化 现 象 真 不 知 让 人 该 说 什 么 好 。 海 子 的 情 况 不 能 和 生 前 同 样 无 闻 于 世 的 卡 夫 卡 和 Emily Dickenson所 比 ， 可 能 和 梵 高 的 情 形 相 近 些 。 不 是 “ you arn't heard nothing yet” ， 而 是 “ not the time yet” ， 但 果 真 如 此 吗 ？

　 　 我 的 一 位 朋 友 说 ， 海 子 走 的 太 早 ， 如 果 他 再 等 三 个 月 ， 看 到 整 个 民 族 的 动 荡 不 安 ， 他 是 不 是 会 重 新 安 排 他 的 人 生 ？ 一 路 写 到 这 里 ， 歇 笔 之 际 ， 我 仍 不 知 以 何 作 答 。

　 　 最 后 交 代 一 下 这 篇 评 中 的 诗 是 如 何 选 的 。 基 本 上 把 《 海 子 的 诗 》 很 快 地 过 一 遍 ， 记 下 印 象 深 刻 的 再 仔 细 慢 慢 过 。 这 样 做 的 目 的 是 避 免 做 死 学 究 去 写 海 子 的 编 年 史 ， 也 应 该 是 “ 半 评 ” 之 “ 半 ” 的 所 在 吧 。 至 于 后 面 的 评 ， 如 果 朋 友 们 误 认 作 是 在 作 “ 导 读 ” 之 类 的 工 作 ， 那 就 只 好 怨 自 己 刀 还 磨 得 不 够 火 侯 。 诗 有 不 同 的 读 法 ， 也 就 可 以 有 不 同 的 评 法 。 所 谓 “ 作 者 死 了 ” 之 类 的 后 现 代 读 法 ， 我 是 恭 敬 而 并 不 能 总 是 很 惬 意 地 从 命 的 。 我 是 属 于 这 样 一 种 读 者 ， 只 有 在 阅 读 之 中 能 够 和 作 者 达 到 一 种 对 话 才 觉 得 没 有 浪 费 时 间 ， 即 便 作 者 的 本 意 是 要 玩 文 本 、 玩 瞬 间 的 感 觉 、 消 灭 理 性 意 义 上 的 “ 他 ” 自 己 ， 也 要 问 出 这 一 点 而 罢 休 。